|
他算计得天衣无缝，步步为营，终是得偿所愿。
他亲手将囚禁自己两世、折磨自己半生的罪魁祸首，彻底逐出了这片天地，彻底斩断了所有纠葛怨缠。
按理说，他该解脱，该畅快，该大仇得报，满心轻松。
可没有。
半分快意都没有。
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皮肉，空荡荡的，冷风肆意灌进五脏六腑，酸胀、麻木、空洞，密密麻麻的荒芜感席卷全身，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股预想中大仇得报的喜悦，自始至终，分毫未现。
三年朝夕相处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入脑海。
是寒夜中戚辞小心翼翼为他拢紧衣襟的温柔，是他随口一句偏爱便被戚辞记在心底、事事迁就的妥帖，是无数个深夜里，戚辞抱着他呢喃余生万幸的虔诚，是这个偏执疯魔、作恶半生的人，唯独对他倾尽所有、俯首卑微的真心。
假的，全都是他演的戏。
可戚辞的爱是真的，三年的陪伴是真的，最后跪地血泪哀求、甘愿舍弃一切只求留在他身边的绝望，也是真的。
顾琪指尖微微发颤，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挺拔的身形，直直向后倒去。
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立刻稳稳将他揽入怀中。
是宋韫。
他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清挺，眉眼间是隐忍多年、终得圆满的温柔笑意。
方才全程静默伫立，看着顾琪亲手终结所有恩怨，看着戚辞坠入无间时空，眼底无半分怜悯，只有失而复得的珍重。
他们本就是爱人，他们本就应该一直在一起。
他们终于能一直在一起了……
“大师兄，没事了……”
宋韫的声音温柔低沉，带着尘埃落定的安稳，他轻轻收紧手臂，小心翼翼抱着浑身僵硬的顾琪，指尖轻柔地抚过他微凉的脊背。
“都结束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困住你、伤害你了……我们自由了。”
他以为顾琪是复仇过后心神耗费过度，只当他是疲累不堪。
顾琪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宋韫清浅干净的气息，本该安稳、本该心安，可心底那片空洞的荒芜，丝毫没有被填补。
他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愧疚、空落、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与不忍。
理智在一遍遍告诉他：他该开心的。
戚辞害你两世颠沛，毁你人生，让你受尽世间极致苦楚与折磨。
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尝遍你当年的绝望与荒芜，你大仇得报，你重获自由，你本该满心欢喜，本该开启全新的人生。
可情绪从来不由理智掌控。
心底空空落落的疼，真实得可怕。
顾琪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纷乱的杂念，微微抬手，轻轻环住宋韫的腰。
他扯出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眉眼弯弯：
“嗯，结束了。”
声音轻软平和，听不出任何异样。
他不能露出破绽，不能让宋韫担心。
宋韫守了他两世，他亏欠宋韫太多太多，他们才是应该相爱一生的人。
如今阴霾尽散，前路坦荡，他理应放下过往，好好陪宋韫开启新生，理应给这个赤诚守候多年的人一份圆满。
宋韫看着怀中人温柔的眉眼，积压两世的酸涩终于尽数化开，眼底盛满失而复得的暖意，低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温柔缱绻，万般珍重。
——————
几日后，二人携手回了万剑宗。
阔别多年的宗门依旧清雅巍峨，青山叠翠，云雾缭绕，竹径幽深，一如当年年少修行的模样，干净纯粹，不染半分魔界的血腥与阴翳。
归来即是新生。
顾琪心性彻底沉淀，褪去了过往的隐忍、痛苦与挣扎，从容淡然，温润通透。他潜心打理宗门事务，整顿门规，教化弟子，传授毕生修为心法，耐心提携后辈。
宋韫始终伴他身侧，辅助他打理宗门大小事宜，事事周全妥帖。
宗门上下，人人称颂两位尊主同心同德、情深意重，是世间最般配的道侣。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苦尽甘来，终得圆满。
唯有顾琪自己知道，他心底那片空洞，从未被填满过半分。
白日里，他陪宋韫处理宗门事务，与他闲话风月、共赏山河，笑意温柔，从容自在，是人人艳羡的圆满模样。
可每当夜深人静，独处之时，那股深入骨髓的空落便会悄然席卷而来。
他会下意识失神，会莫名心绪荒芜，脑海中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戚辞最后的模样——猩红双目，血泪滚落，跪地卑微哀求，坠入裂缝时绝望伸展的双手，还有那句撕心裂肺的“不要！大师兄！”。
他依旧不后悔复仇。
错是戚辞的，恨是真实的，两世苦楚无法磨灭，他从未原谅过戚辞的所作所为。
可他心底永远空了一块，再也填不满。
明知道，他应该爱的人是宋韫，可是他面对他的亲呢，总是会下意识的抗拒。
这很伤人，可是他却控制不了自己……
宋韫从来不会强迫他，但这也让他更加愧疚起来。
宋韫心思细腻，怎会察觉不到？
每一次细微的闪躲，都会在他心口轻轻划开一道浅淡的伤口，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眼底的温柔会瞬间黯淡一瞬，心口酸涩翻涌，却从无半分怨怼。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他等了两世，熬过了无数个孤寂煎熬的日夜，如今能日日陪在顾琪身边，能守着他岁岁年年，能看着他平安喜乐、眉眼安然，就已是此生最大的圆满。
他不必急于一时，不必强求朝夕亲昵。
他可以慢慢等，等顾琪彻底放下过往，等他心底的空洞慢慢愈合，等他真正心甘情愿地接纳自己。
于是每一次，宋韫都会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温柔一笑，轻轻转开视线，将所有酸涩与落寞独自咽下，依旧温柔如初，妥帖如故。
但这些，顾琪其实都看在眼里。
“夜深风凉，回去歇息吧。”
“明日你想看山间云海，我陪你。”
他永远温柔包容，永远隐忍守候，小心翼翼呵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顾琪看在眼里，心底愈发愧疚。
他知道自己辜负了宋韫的赤诚，知道自己本该全心全意回应这份难得的真心，可心底那道无形的隔阂，始终无法破除。
他不知该怎么办，但他会努力的。
—
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川流不息的街头裹挟着喧嚣人声，刺眼的灯火铺满繁华都市，高楼林立，车流穿梭，光影缭乱，是全然陌生、光怪陆离的世界。
刺骨的失重感骤然消散，剧烈的眩晕过后，戚辞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柏油马路上。
陌生的喧嚣、刺眼的亮光、从未见过的钢铁巨兽、身着奇装异服步履匆匆的路人，瞬间将他团团包裹。
古朴飘逸的红衣喜服早已在时空乱流中破碎不堪，只剩下凌乱破败的衣料勉强裹身。
他银发微乱，眉眼极致俊美，却覆满死寂与狼狈，苍白的脸庞毫无血色，猩红的眼底残留着未干的血泪，破碎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身的灵气尽数消散，修为被时空之力彻底封印，一身通天魔力荡然无存。
这里没有云海仙山，没有魔界宫阙，没有万剑宗，没有修仙道法，更没有他心心念念、爱入骨髓的大师兄。
只有冰冷陌生的繁华，和深入骨髓的荒芜。
戚辞撑着残破的身体艰难起身，茫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
所有人都步履匆匆，没人停留，没人看懂他眼底的绝望，没人知晓他刚刚经历过一场倾尽所有的骗局，刚刚失去了此生唯一的光。
路人纷纷侧目，拿出手机偷拍。
少年身姿卓绝，眉眼俊美得惊心动魄，哪怕衣衫褴褛、满身狼狈，也难掩极致绝色。破碎的红衣衬得他肤色冷白，银发耀眼，眼底破碎的绝望感极具张力，氛围感拉满。
短短半日，一段路人随手拍下的视频悄然爆红网络。
#街头偶遇破碎感绝美古风少年#的词条火速冲上热搜。
无数网友惊叹于他逆天的颜值，沦陷于他眼底破碎偏执的氛围感，评论区刷屏追捧，一夜之间，他莫名爆红，成了无人知晓身份的全网颜值天花板。
可万众瞩目、全网走红，于戚辞而言，毫无意义。
他惶恐的穿梭在街头，被汽车撞倒，被司机破口大骂，他浑身是血的跑了。
这是哪？！为什么这么奇怪？！他要回去！他要回去！
他疯了一般在陌生的城市奔走，日夜不休，踏遍大街小巷，饿了就翻垃圾桶，和小时候一样。
他尝试运转灵力，尝试催动魔元，尝试所有他知晓的逆天术法，可身体空空如也，半点力量都无。
他拒绝所有人的靠近，所有人都在传，海市多了个神经失常的疯子。
日复一日的偏执寻找，换来的只有日复一日的绝望。
不知不觉间，他就这样过了无数的岁月。
他靠着一双脚，找遍了整个地方，最终都没有任何线索。
他像往常一样去翻垃圾桶的时候，街角书店门口，一道清瘦温润的身影缓缓走出。
白衣素雅，眉眼温润，唇角带着浅浅淡淡的平和笑意。
那张脸，和顾琪一模一样。
分毫未差，极致复刻。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轮廓，熟悉的温润气质，是他刻入骨髓、夜夜思念的模样。
戚辞浑身骤然僵住，呼吸骤停，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眼底死寂的荒芜瞬间被极致的狂喜填满，濒临破碎的心脏骤然跳动起来，滚烫的希冀瞬间席卷全身。
是他！
是他的大师兄！
所有的不甘、绝望、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看着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生怕一眨眼就再次消失，不敢靠近，不敢惊扰，只是远远尾随，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偏执又虔诚地跟着对方，一路走到一栋安静的居民楼下。
他看着男人推门上楼，记住了他的住处。
他满心雀跃，满心希冀，想着终于可以再见天光，终于可以追回他的大师兄。
可他还未等到上前相认，冰冷的警笛声骤然划破宁静。
几道身影快步上前，稳稳将他拦住。
“您好，有人举报你非法尾随跟踪，请跟我们走一趟。”
戚辞彻底愣住了，满眼茫然不解。
他不懂这些陌生的规矩，不懂何为跟踪，不懂何为违法，他只是太想太想他的大师兄，只是想靠近他、留住他而已。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2 首页 上一页 75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