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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添妆单上列的东西,和之前公证处那份遗产清单完全一致。”沈砚将添妆单放在木箱盖上,“公证处的清单是顾兰因去世后沈家整理的,只记了物品名称和去向。这份添妆单是你母亲出嫁前亲手写的,每一项都对应一件她送给兰衣的嫁妆。而那口紫檀妆奁不在清单上,是你母亲出嫁后才被列入的那批嫁妆。”
陆擎深将添妆单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字迹和添妆单上的朱批不同,更瘦更急,是顾兰因在婚礼前夕匆匆写下的——“兰衣说,石榴是团圆。我把石榴树种在老宅,等它长大了,我们就团圆了。”
“你母亲把石榴树当做团圆的象征。她种在老宅的那棵石榴树,是给你母亲添妆的嫁妆里的一棵树苗。”陆擎深将添妆单放下,转向沈砚,“而你父亲从云州带回来种在城南旧巷的桂花树苗,是他对你母亲的回应。”
沈砚将手伸进木箱,取出压在添妆单下面的东西。最底层放着的是顾兰衣手稿的原件——几本旧笔记本,封面是顾兰衣的字迹,分别标注着“诗词杂录”“砚儿成长记”“念衣满月记”。他翻开“诗词杂录”的第一页,母亲的字迹清秀而温柔。他翻到“砚儿成长记”那一本,夹页里掉出一张极小的黑白照片——是顾兰衣抱着满月的他,站在城南旧巷老宅的石榴树苗前。照片背面写着:“砚儿满月。石榴刚种下去,等它长大了,砚儿也长大了。”
“兰衣阿姨把照片拍给你父亲看,”顾屿轻声说,“你父亲收到照片后,从云州带回了一棵桂花树苗,种在石榴树旁边。他用桂花回应石榴。”
沈砚将母亲的手稿和照片放回木箱,盖上箱盖。他抬起头,看向陆擎深。“石榴树和桂花树,是你母亲和我母亲之间的约定。她们没有等到团圆,但我们等到了。”
陆擎深靠在那面斑驳的石墙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将怀表取出来,打开表盖,内侧的小像在灯光下温柔地注视着他。顾屿将马灯从墙上取下来,照亮了储物间的石壁。石壁最里侧的墙角上,刻着两行极小极淡的字迹,笔画纤细而用力——
兰因:石榴种下了。等它开花,我们就见面。
兰衣:桂花也种下了。等它开了,你来闻。
沈砚看完那两行刻字,将地面上的灰尘轻轻拂开。刻字下方还有一个箭头,指向墙角一块松动的青砖。他抽出青砖,砖后放着最后一件东西——一只封好的牛皮纸信封,封面上写着“给深儿和砚儿”,字迹是两位母亲轮流写下的,顾兰因写“深儿”,顾兰衣写“和砚儿”。
他将信封拆开,抽出信纸。信纸只有一张,正面是顾兰因的笔迹:“深儿,砚儿,这间屋子是我和兰衣小时候躲大人的地方。我们把最喜欢的玩具藏在砖后面,每次见面就交换一件。后来我们长大了,最后一次见面时,兰衣把妆奁钥匙埋在这块砖下,说以后她的孩子会来找。今天你们找到这里,我们就算团圆了。”信纸背面是顾兰衣的笔迹,只有四个字——“早归,兰衣。”
陆擎深将那封信轻轻放在木箱最上层,合上箱盖。沈砚站起来,将铜锁重新锁好,钥匙拔下来,和玉佩穿回同一根细链上。顾屿带路从酒窖出来时,把酒窖的备用钥交给沈砚。“这间酒窖和里面的储藏室,以后归你们两个管。”
院中那棵老石榴树的枝叶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石榴果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束新鲜的白菊,茎秆用银灰色金属丝系着,摆放位置正好对着树下泥土里那枚顾慎言留下的族徽标记。
第69章 团圆
从顾家老宅回来的当天晚上,沈砚把那封两位母亲合写的信放在茶几上,和怀表、玉佩、婚戒、铜钥匙排成一行。陆擎深从厨房端出两杯茶,坐在沙发另一端,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行物件。
“你记不记得在老宅地下密室里,你问过我一句话,”陆擎深拿起那只旧怀表,弹开表盖,内侧的小像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暖黄,“你问如果林阅深交出来的东西会牵连到我母亲,我会怎么做。”
“记得。你说不管结果是什么,你不会替他隐瞒。”
“现在结果都清楚了。你母亲和我母亲,她们从来没有把对方当成外人。顾兰因的嫁妆分了两份,一份在明,给了兰衣做添妆。一份在暗,埋在她们小时候躲大人的石榴树下。她们把最重要的东西都留给了彼此。”陆擎深将怀表放在茶几上,用手指轻轻推到沈砚面前,“这只怀表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现在放在你这里。”
沈砚低头看着那只怀表。表盖开着,内侧的小像在灯光下温柔地注视着他。他将怀表合上,放在内侧口袋,和那块顾家族徽玉佩放在一起。然后伸出手,轻轻覆上陆擎深的手背。
“合约已经过期了。”
陆擎深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抽开,也没有反握,只是翻过手将沈砚的手轻轻扣住,指节交叠,掌心贴着掌背。
“那就续签。没有条款,没有期限。同生死,共进退。”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周末,沈砚和陆擎深在老宅院子里办了一场小小的家宴。没有请太多人——周婉、沈念衣、阿青、顾屿、孟怀安、林特助,还有从云州赶来的林芳洲。苏珩也被请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中山装,还是那副清瘦从容的模样。沈念衣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支玉簪递给他看,他看了一眼就说出了玉簪上那道金缮修复的出处。
“当时兰衣的玉簪摔断成了两截,兰因自己用金缮修了三次才修好。她修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林阅深在旁边递工具,递了三次她就烦了,说你能不能一次拿齐。”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沈砚靠在石榴树干上,看着沈念衣坐在周婉和林芳洲中间,给她们翻看顾慎言留下的那本相册。陆擎深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两杯茶,把其中一杯递给他。阿青从桂花树苗旁直起腰,手里捏着一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铁盒。
“零哥,这棵桂花树苗下面也有东西。”
沈砚接过铁盒。盒子锈迹斑斑,大小和之前在桂花树下挖出的那只差不多。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叠用油纸包着的老照片,全是苏谨之和顾兰衣的合照,有在新婚时拍的,有抱着满月的沈砚在石榴树前拍的,每一张背面都有苏谨之用铅笔写的简短注记。照片最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信纸,字迹是苏谨之的。
砚儿、念衣:写这封信的时候,念衣还没出生。我坐在云州的旧公寓里,窗外下着大雪。你妈妈刚织完一件小毛衣,是给念衣的。她说如果是女孩就叫念衣,如果是男孩就叫念砚。念是思念,衣是顾兰衣,砚是谨之留给砚儿的字。后来念衣出生了,周婉托人捎来消息,说她长得很像你妈妈。我没能回去看她。今天我把这盒照片埋在老宅桂花树下,等你们长大了自己来挖。我和你妈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生下了你们,而是你们会替我们照顾好彼此。父 谨之。
沈念衣接过信纸看完,将信纸叠好压在相册最后一页。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桂花树苗前,用手轻轻碰了一下树苗顶端的嫩叶。周婉和林芳洲并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这群年轻人。孟怀安坐在石榴树下的藤椅上,膝头摊着那份镜宫内部报告的副本,最后一页林阅深用铅笔写的那行字还在——“阅深知我,我不知阅深。愿后之览者,以吾为鉴。”他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句小字:已知。怀安代复。
顾屿从车上搬下来一只木箱,是顾家酒窖储藏室里那只石榴纹木箱。他把它放在正厅供桌上。沈砚将母亲的添妆单、手稿、照片和父亲的信放了进去,陆擎深将母亲的怀表放在木箱最上层,沈念衣把那支玉簪用软布重新包好放进木箱。她伸手摸了摸木箱盖上雕着的缠枝石榴纹,轻声说了句:“石榴是团圆。”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散了之后,院子里只剩沈砚和陆擎深两个人。老宅的石榴树已经落尽了花,枝头空空的,但旁边那棵桂花树苗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叶子。远处巷口的路灯依旧只亮了一盏,昏黄的光打在青石板路上,和几个月前他们第一次从三十七号院密室回来时一模一样。
沈砚在石阶上坐下来,陆擎深坐在他旁边。许久之后,沈砚将头微微侧过,靠上陆擎深的肩膀。头顶的石榴枝和桂花叶在夜风里轻轻交叠,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
“下周云州旧仓库那边还有几件父亲留的东西要整理。你跟我一起去。”
“好。”
“然后回来——去民政局。”
陆擎深低下头。片刻后,他伸出手,把沈砚的手握住,放在自己膝上。
“这次算不算真正的在一起?”
沈砚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月光落在他脸上,这一次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推开任何人的手。
“你说呢。”
第70章 民政局
民政局在老城区一条窄窄的梧桐街上,灰白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铜牌。这条街沈砚以前走过很多次——墨石科技刚成立时,他在附近看过几处办公室,最后选了文昌路那栋写字楼,没选这里,因为嫌梧桐街太旧太安静。但民政局选在这里,倒是合适。有些事不需要在太新的地方做,旧一点反而更踏实。
他们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不是刻意挑的时间——陆擎深本来约了十点,结果早上七点就醒了,在厨房里煮咖啡、煎蛋、烤吐司,把沈砚那份早餐摆在餐桌上,筷子架是那只素瓷小猫。沈砚下楼时看了一眼早餐,又看了一眼陆擎深已经换好的衬衫。
“你几点起的?”
“六点。睡不着。”
沈砚没有拆穿他。陆擎深这辈子经历过无数次谈判,签过无数次文件,从来没有紧张到失眠过,但今天他只是去签一份结婚登记表。
民政局门口没有排队。不是特殊的日子,没有情人节的玫瑰花海,没有七夕的长龙,只有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和一个穿白衬衫的青年并肩推开玻璃门。登记处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接过身份证和户口本时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然后猛地抬起头,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跳了好几下。
“你们——是陆擎深和沈砚?”
“是。”陆擎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签一份普通文件。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低头继续核对信息,但翻页的动作明显慢了好几拍。她大概认出了这两个名字——几个月前商界新闻头条、镜宫案公开通报、沈氏股权重组公告,这两个名字一起出现过太多次。她把两份登记表放在柜台上,一人一份,笔一人一支。
沈砚接过笔,填写基本信息。写到“婚姻状况”一栏时,笔尖停顿了一下。前世他填过无数份表格,在这一栏都是写“未婚”,那时他以为这辈子不会有写别的字的机会。这一世他也没打算写别的字,直到陆擎深从怀表里掏出那份写在记事本上的契约,手指翻过一页,在最底栏签下“同生死,共进退”。他低头写完,将表格推到工作人员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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