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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炔倒是看着他,嘴角噙着笑,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那节奏比他平时快了一倍。
季凛端着盘子,向他们走去。
云祁的目光微微动了动,很快移开,装作在看别处。哪一样都比季凛重要,哪一样都值得他看。可他的眼角余光,一直黏在季凛身上,从他站起来,到他走过来,到他站在桌边,到他坐下。
景炔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笃定,有张扬,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过来”的、毫不掩饰的欢喜。
他的目光大大方方地落在季凛身上,从他的脸看到他手里的餐盘,从他手里的餐盘看到他耳后那片银蓝色的鳞片。在那片鳞片上停了一瞬。
季凛在他们对面坐下。
“早。”他说,用那种平淡的语气。
像每一天早晨的问候,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他们三个人不是刚刚从一场差点失控的暧昧中抽身出来,假装一切如常。
云祁“嗯”了一声,没有看他。
景炔倒是热情,笑着说:“早啊!今天怎么这么晚?”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张扬,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可如果仔细听,会发现那上扬的尾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季凛说:“睡过了。”
他拿起餐具,开始吃盘子里那些东西。触手在齿间破裂时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藻类入口即化,留下一股说不清是甜还是腥的余味。
他面无表情地嚼着,咽下,再夹起下一块。
景炔点点头,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一种复杂的的东西。
“你耳朵上……”他开口,声音有些迟疑,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来说这件事,“那是……”
季凛知道他说的是那片鳞片。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咀嚼的动作,只是淡淡地说:“嗯。长了。”
景炔的眉头皱了起来。方才那种张扬的、意气风发的表情从他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凝重的认真。
云祁的目光也看了过来。他终于不看那盏灯了。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他的目光落在那片鳞片上,停留了很久。那片银蓝色的鳞片,在食堂幽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枚长在季凛皮肤上的、不属于他的印记。
季凛看着他们,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们是在担心他吗?这两个失去了所有关于他的记忆、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海底都未必说得清楚的大妖。
那些记忆不在了,可那些本能还在。
季凛没有深想。
他垂下眼帘,遮住那一瞬间涌上来的、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情绪。然后他继续用那种平淡的、但格外认真的语气说:“时间不多了。我们得快点行动。”
云祁的眉头动了动:“行动?”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冷,可那冷下面,有一丝紧绷的、被压制的紧张。
季凛点点头,压低声音。他把昨晚那个梦或者说那个“警告”说了出来。
他描述了那个叫沧的海妖,描述了他的声音、他的眼睛、他站在黑暗中的姿态。描述了沧说要把他们“好好招待”的话。
最后,他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漓的法力,全部被沧转移到了一个水晶球里。那个水晶球,放在沧的寝殿中。沧靠着它,才能拥有现在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景炔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水晶球,漓就能恢复力量?”
季凛点点头:“对。而且,没有了那个水晶球,沧也会变弱。”
云祁想起漓眼睛里的悲伤和恳求,想起他说“那些无辜的人不应该永远被困在这里”时,声音里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
“好。”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什么时候行动?”
季凛想了想:“今天。等课程结束。我去找寝殿,你们在外面守着。”
云祁的眉头又皱了皱:“你一个人?”那声音里的温度比刚才低了几度。
景炔也说:“太危险了。我和你一起去。”
他的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那双深紫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季凛,里面有一种“你不要试图说服我”的固执。
第132章 繁衍后代的工具
季凛摇摇头。他早就知道他们会这么说,他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不行。那地方肯定有禁制。两个人去,目标太大。我一个人,反而好潜入。”
他看着两人,目光认真而平静,“而且,你们要在外面接应我。万一被发现,你们还能拖延时间。”
云祁和景炔都沉默地深思着。
过了好一会儿,云祁才开口。他的声音有些闷,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传过来的:“小心点。”
只有三个字。可这三个字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不敢看着季凛的眼睛说,多到他只能用这种闷闷的、含糊的语气,才能假装它们没有那么重。
景炔也说:“有什么事,立刻叫我们。”
他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他。那个总是笑着的、张扬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景炔,此刻用一种季凛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看着他。
那表情里有担忧,有不甘,还有一种被压制的、想要保护什么却不得不放手的焦灼。
季凛看着他们,看着这两双眼睛里的认真和担忧,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好。”他说。
三人继续吃饭,不再说话。
食堂里的喧嚣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模糊的,遥远的,与他们无关。那些海妖的谈笑声,那些人类学生机械的咀嚼声,那些餐具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而他们三个坐在这张不大的石桌旁,被一种奇异的、说不清的默契笼罩着。
它像是一种磁场,一种只有他们三个人才能感知到的、看不见也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连接。像一条无形的线,将他们的心跳绑在一起,将他们的呼吸调成同一个频率,将他们的命运紧紧地、不可分割地连在一起。
***
吃完饭,三人各自分开,去上不同的课。
云祁走在走廊上,脚步不紧不慢。
周围的那些海妖们看到他,都会自动让开一条路,身体微微侧转,目光低垂,不敢靠得太近。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被人仰望,被人畏惧,被人隔在三尺之外。
但他此刻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些海妖身上。
他在想季凛。
想那片刚刚长出来的鳞片。那片银蓝色的、像一枚被嵌在苍白皮肤上的宝石的鳞片。
想他提出要一个人去潜入沧的寝殿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坚定不是商量,不是征求同意,而是一种已经做好了决定、只是在通知你的姿态。
那个人……太逞强了。
明明身体那么弱,那张脸白得像宣纸,嘴唇上的血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坐在食堂里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可他知道那笔直底下压着多少疲惫。
明明还会在小腹不适时偷偷按着。他以为没人看见,可他按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蜷缩成拳,指节抵进柔软的小腹,那一瞬间的用力,连肩膀都会跟着微微耸起。
却总是装作没事的样子,冲在最前面。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云祁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本能地,会在意那个人。
云祁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带着海水咸腥的空气压进胸腔,也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情绪。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那个人是队友,是同伴,是和他一起行动的人。
但内心深处,他知道,不止如此。那个答案就藏在那些模糊的、破碎的、像沉船一样沉在意识最深处的记忆碎片里。
藏在他看到季凛蜷缩着身体按着小腹时心脏莫名的揪紧里,藏在他听到季凛说“小祁真好啊”时耳尖不受控制的发烫里,藏在他用尾巴将季凛裹住时那份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满足里。
那个人……一定和他有什么关系!
与此同时,另一条走廊上,景炔正被一群崇拜者围着。他的嘴角带着那种标志性的笑容,慵懒的,矜贵的,像一只被众星捧月的孔雀,优雅地享受着所有人的注视。
但他的心,根本不在这里。
景炔想起刚才在食堂里,看到季凛耳朵上那片鳞片时,心中涌起的那股情绪。那情绪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几乎要把他淹没。
像一场海啸,没有任何预兆地从他心底升起,瞬间吞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和伪装。
是心疼,那片鳞片长在季凛身上,可他觉得疼的是自己。是愤怒,对他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愤怒。
还有一种……想要把那个让他长出鳞片的东西撕碎的冲动。如果那个叫沧的海妖站在他面前,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迫切地想要保护一个人。
“景炔同学?”一个崇拜者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你在看什么?”
景炔收回目光,嘴角的笑容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游刃有余的弧度。
“没什么。”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佻,“在想晚上吃什么。”
——
季凛今天的课,在第三层最深处的一间教室里。
走廊越往下走越暗,头顶的珍珠灯被某种发红光的石头取代,那些石头的光芒不像灯光那样均匀地铺开,而是一团一团的,像被稀释过的血,黏稠地挂在墙壁上,将他的影子拉成不规则的、扭曲的形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腥,不是腐,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像是从海底最深的裂隙里渗出来的、属于某个他还不知道名字的物种的气息。
那间教室比其他的都要大,大到能容纳上百人,可此刻里面只坐着十几个。
空旷与稀少之间形成一种诡异的张力,像是这座教室本不是为了教学而建,而是为了某种需要更多空间的仪式。
光线更加幽暗。墙壁上镶嵌的不是珍珠,而是一种发着幽幽红光的石头,那些石头被嵌成某种图案,某种有规律的、对称的、像阵法一样的排列。
红光从四面八方向中央聚拢,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不祥的、黏稠的绯色中,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教室里的人不多,只有十几个。
但那些人,都是海妖。没有人类,没有半转化的人,只有海妖。
他们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姿态各异。有的斜靠着石椅,有的趴在桌面上,有的翘着尾巴,尾巴尖在空中一晃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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