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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对上了小乞丐惊恐未定的眼睛。在那双脏兮兮的瞳仁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少年眉目舒朗,只是苍白得吓人,而眉间那一点朱砂,红得刺目,如同心头沁出的血,他什么时候额头受伤了吗?刚才的雨没有冲刷掉?
小乞丐张大嘴,活见鬼似的看着他。
谢昭喉咙里嗬嗬作响,试了几次,才挤出沙哑破碎的声音:“……退下。”
声音嘶哑,但威慑力似乎不足。
小乞丐最初的惊吓过后,眼里的恐惧迅速被另一种亮光取代。
他非但没走开,反而又往前凑了凑,盯着谢昭那只刚刚动过、此刻又无力垂落的手,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一种发现了宝藏的兴奋:“你……你没死?你刚才那一下……怎么弄的?教教我!你教教我,我就不扒你东西了,还……还给你找点水喝!”
谢昭闭上眼,肺腑间火烧火燎,每一下呼吸都扯着全身剧痛。身体破烂不堪,偏偏还撞上这么个没眼力见的小无赖。
教他?他现在连自己动一下都费劲。
见他不答,小乞丐更来劲了,像是认定了他有秘密,又怕他真的死了,忙道:“你别死啊!你教我那招,我认你当师傅!真的!师傅!师傅你渴不渴?饿不饿?这地方我熟,我能搞到吃的!”
谢昭被他吵得脑仁疼,那一声声师傅叫得毫无诚意,却又透着底层生存者特有的、死皮赖脸的生存智慧。
雨渐渐大了。
谢昭感受着生命力随着雨水和体温一起缓慢流失。眼前这个脏兮兮、眼神精明的小乞丐,成了他与这个世界脆弱而荒诞的链接。
算了。
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只是睫毛颤了颤。
小乞丐却捕捉到了,脸上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你答应了?师傅!太好了!”
谢昭没力气再说话。
既然点了这个头,认下了这名分……哪怕起因如此荒谬,处境如此不堪,他谢昭的徒弟,也绝不能只是个会偷鸡摸狗的小乞丐。
总得……教点像样的东西。
谢昭用手撑着地试图站起来。雨太大了,接着淋下去他也活不了了。但是还来不及用力。心肺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小乞丐见他咳得撕心裂肺,脖子上的旧伤又渗出血来,吓得往后缩了缩,但眼珠一转,马上又凑上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讨好的机灵:“师、师傅……,往里再走一点,我知道个山洞,又干爽又隐蔽,是我的宝地,平常绝没人去!要不……我扶您挪过去?”
谢昭止住咳嗽,喘着粗气,只觉得喉间血腥气弥漫,眼前阵阵发黑。这身体,简直比当初徐舒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琉璃盏还要脆弱。
他看了一眼小乞丐,那脏污小脸上努力挤出的可靠表情,在此时竟成了唯一的选择。
谢昭点点头刚想说话,又是一阵几乎将肺腑掏空的剧烈咳嗽,点点暗红溅在身前泥地上,触目惊心。
小乞丐这回是真慌了,也顾不得谢昭的嫌弃,连忙用自己瘦小的肩膀顶住谢昭摇摇欲坠的身体,嘴里念叨着:“师傅您慢点,慢点,靠着我,我撑得住!”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半扛半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谢昭,一步步往林子更深处挪去。
山洞确实隐蔽,入口被藤蔓遮掩了大半,里面不大,但还算干燥,铺着些干草,角落堆着点破烂,显然是小乞丐的私产。将谢昭安顿在相对平整的干草堆上,小乞丐累得直喘,却像是小狐狸第一时间凑到洞口张望,确认没人才松口气。
谢昭靠着山壁坐下,他试图闭目调息,可只感到荒芜。
这具身体明显刚刚开始修炼,偏偏就已经被毁了个七七八八,经脉断了大半,灵根明显受损。
谢昭终于清晰的认知到,这具身体不是他的。
他就说凭他半步化神的身体强度。哪怕是被人用刀砍了对穿,这会也应该愈合了。
被雨水冲刷的伤口已经泛白,谢昭自己看不到。但是小乞丐看的清清楚楚。
小乞丐在一旁悄悄打量内心也暗自衡量。他混迹市井,最擅察言观色。
这位便宜师傅,纵然此刻面色苍白,气息不稳,可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从容气度,那双即使虚弱也清亮有神的眼睛,还有方才那看似随意、却精准巧妙的一击……绝非寻常人物!
只怕是落了难的王公贵人,或者……是传说中那些高来高去的仙师也说不定!
他犹豫片刻咬了咬牙,从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珍而重之地掏出一个用旧布帕包裹的物事,小心揭开,露出里面一个早已有些干硬发黄、表面赫然印着几个乌黑指印的半个白面馒头。
小乞丐凑了过去,把手里的半个馒头递给自己的便宜师傅,说出的话显得诚恳又真实:“师傅!您身上有伤,耗费精神,得吃点东西补补元气!这个……您先用着!我方才在林子里寻了些野果,已然饱了!”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自己的肚子就咕噜了一声,明显是在抗议。
谢昭睁开了眼,看了看自己面前独具特色的白面馒头。又看了看这个显得很真诚的孩子。
谢昭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只摸到了一个略显干瘪的钱袋。取下来打开,里面没有灵石,只有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更多的还是些铜板。
他刚才已经内视了一下自身,凡人的药物对他没有用,估计晚点还是要让靠谱医修看一下。
但是现在至少得等两天。恢复到自己能走路不咳嗽的日子。
他的目光落到自己面前的小徒弟身上,把其中稍大的几块碎银子都递给了他。他声音还沙哑着。却带着几分清晰的笑意:“行了哪有当师傅的,让徒弟养。你自己去买点吃的,给自己换身衣服。”
小乞丐眼睛滴溜一转,就明白了谢昭未尽之意。
他确定了自己这个师傅肯定就是个仙师大人,毕竟看了一眼师傅脖子上的伤。如果是凡人,这个时候已经死了。而且他居然不让自己给他拿点药。那明显是知道我们这些凡人的药对他没用。
银钱落到自己手里,带着几分谢昭指尖的凉意。
他几乎已经规划好了要买什么,这么多年来在这里来回穿梭,谁家用料实在,谁家卖的便宜,他都心里有数。
看了一眼自己师傅明显带着几分忍耐的眼神。决定先花点钱给自己的师父买个被子吧。听他们说,牛婶做的被子可是最扎实的。
剩下的钱再买一点馒头,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刚出炉的热馒头了。
上一次还是过年那段时间蒸馒头的王叔觉得他可怜,给了他一个。那滋味他可真是想念了很久。
小乞丐恭维了两句就往外走,踏出洞门的时候还不忘扭头把门口的树帘再遮上。
随着小乞丐的脚步声走远,谢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修长白皙,没有从小练剑带出来的痕迹,他试图用力握拳。指尖还能传来轻微的涩意,他还是不能完全掌控这个身体。
他倒是不担心小乞丐会拿了银钱跑路,这小子精明的很,他知道怎么做是对自己更有利的,他现在更担心的反而是这具身体。
等自己的便宜徒弟回来了。问问现在自己在哪儿,不管怎么样,他还活着就得回去。
不知道现在的局势是否明朗?
不再胡思乱想,他盘膝坐下,凭借自己强大的神魂慢慢的牵引着细如发丝的灵力,缓慢的修复着这具破损的身体。
第3章 名字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终于停在洞口,窸窸窣窣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昭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身体里被神魂强行聚集的那一丝灵气,像是无形的针线,强行的缝住了脖子上的伤口。让他停止了流血,缓慢的修复着。
这种保命的邪门歪道还是当时张机教的,谢昭一开始还觉得有点儿残酷,毕竟活着拿针缝伤口,这跟上刑有什么区别?
但是当时神魔大战的时候,张机也证明了这一招确实有用,虽然有些残忍,但是能保命就很好了。
小乞丐终于钻了进来,他明显是整理了一下自己,他能看出来自己这个便宜师傅是个喜欢干净的人。
他身上穿着半旧不旧的衣服,怀里抱着一大团比他要大的被子,腰间还系着各种油纸包,随着他的走动相互碰撞。
他一眼就看见谢昭已经站起来了,正望着他。小乞丐眼睛一亮,连忙将怀里那团蓬松柔软的棉被小心地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干燥平整的石头上,生怕沾了尘土。
然后,他在腰间那几个油纸包里摸索了片刻,才掏出一个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竹筒,双手捧着,有些期冀又有些忐忑地递到谢昭面前。
“师、师傅,”他的声音比出去时清亮了些,带着跑动后的微喘,“您先喝点水,润润喉。我刚刚特意跑到村里的井里打的水,很干净的。”
谢昭看着自己小徒弟因为跑路有些发红的脸,看着自己亮晶晶的眼睛。还是伸手接过了竹筒。
没有他想象中的怪味,只是无味的水。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带来短暂的舒缓。
谢昭这会终于恢复了点力气,打量了自己的小徒弟一眼:“怎么不给自己买身衣服?是钱不够吗?”
小徒弟见他接过了竹筒,转身把刚才谢昭坐的位置收拾一下,地上的杂草被他推到一边放平。新买的棉花被子,小心翼翼的压在上面。
听见谢昭问话他赶快回答,生怕谢昭觉得自己这个徒弟很败家:“没有没有。师傅给的钱是很够的。但是我们这段时间不得省着点花吗?”
小徒弟没有说谎,他手里的银钱还剩下一半。大部分都用来买这床棉被了。
他自以为隐秘的看了一眼谢昭的脖子,接着补充道:“夜里山洞很冷的,师傅现在有伤在身,别受冻了。所以我才去买了这个棉被,这是村东头朱婶家。她们家棉被可是出了名的实惠,划算!”
谢昭觉得有点想笑,他看出来了自己徒弟的小心翼翼,他既然收了这个徒弟,就没打算不管他,关于银钱上面,从小是世家公子的他没有缺过这个。
没想到有一天还要有人告诉他,一文钱要掰成两文钱来花。
不过他也理解,自己这个小徒弟明显出身就不太好。以后慢慢的教养就是了。
“钱的问题,不需要你操心。你好好照顾好自己。”谢昭走了两步,站在了自己小徒弟身侧。带着笑意的声音和一个轻轻脑瓜崩落在了自己小徒弟的脑门上。
“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小孩子负责,开心就好了。”
小徒弟捂着额头看着自己的师傅,自从把自己捡来的老乞丐去世后,他已经没有人可以依赖了。那天以后他就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小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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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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