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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死后的第三十年。
他开始近乎偏执地保护、整理谢昭留下的一切。
谢昭幼时读过的书册,用过的旧物,甚至随手涂鸦的纸片,都被他仔细收藏。
谢昭住过的院落保持原样,一草一木都不许改动。
他疯狂地搜集与谢昭有关的一切信息、传说、哪怕是只言片语的记载。
仿佛通过这些冰冷的物件与模糊的传说,就能抓住那个早已消散的影子,就能证明那个人曾经真实地、鲜活地存在过,温暖过他冰冷的世界。
谢昭死后的第五十年。
他开始感到一种无法驱散的、深入骨髓的寒冷。
无论穿上多厚的衣物,身处多么温暖的季节,站在多么炽热的阳光下,那股寒意都如影随形,从心底最深处渗出,冻结他的血液,麻木他的感知。
这个世界,怎么会这么冷?
他加快了步伐,利用这些年掌控的资源和人脉,依照母亲严芷留下的最后指引和北宫古老的卷宗,开始不计代价的搜寻那些只存在于禁忌传说或古老遗迹中的、关于逆转生死、重塑魂灵的秘法线索。
谢昭死后的第六十年。
北宫势力在他的经营和暗中推动下,早已悄然渗透并逐步取代了原沈家的大部分势力范围。
表面上,北境仍有沈家,但高层与核心早已换成了北宫的心腹。母亲当年从内部瓦解沈家的遗愿,以这样一种彻底而残酷的方式,实现了。
而他,寻到了星机阁的门前,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换一个秘法。
高坐台上的诸葛明轻笑,给了他指引。
谢昭死后八十年
在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北宫古老禁地最深处,在一面记载着失落神话与禁忌之术的残破玉璧前,沈砚枯坐了三个月。
终于,他沾染着尘灰与血迹的手指,缓缓抚过玉璧上最后一行湮灭大半的古老符文。
找到了。
那传说中代价惨烈到令人望而却步的禁术。
他无法解读上面的文字,并将他们抄写了下来,去找到了诸葛明。
他说是这个没错
他说此有二解
其一,用二十万人血来开启。
沈砚沉默着拒绝,问他其二。
诸葛明的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了,却还是解开了眼前的帷幕,用那双隐隐发白的金色眼睛看他,说燃尽施术者本源血脉与修为,以命魂为柴,以半身精血为引,强行聚拢、温养、维系已消散魂魄的残迹,赌一个渺茫到近乎不可能的归巢契机。
成功率低得可怜,反噬足以让施术者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沈砚听着他的话语,苍白的脸上,却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绽开了一个百年未见的、真实而扭曲的笑容。
眼中是疯狂,是绝望,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这样……也挺好。
要么,谢昭回来。
他的太阳重新升起,照亮他这片冻土般死寂的世界。
要么,他死去。
散尽魂魄,或许能在无尽的虚无中,追上那道早已远去的光。
无论哪种结果,都好过在这没有谢昭的、冰冷彻骨的人世间,继续漫无目的地活着。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禁术的每一个细节誊写在纸上,转身走出了星机阁。百年的孤寂与追寻,终于走到了尽头。
前方,是渺茫的希望,也是注定的毁灭。
而他,义无反顾。
第156章 番外 阴暗者的光明
张机记事起,脚下就是摇晃的。
渔船不大,破旧的木板拼凑成一个小小的家,潮水拍打着船底,整日整夜地响。
他学会走路的年纪就已经学会在摇晃中站稳,学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学会在母亲疲惫的眼神里读出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这个问题他从未问过,因为母亲的眼神告诉他,问出口只会让彼此都更难堪。
母亲一个人在船舱里咬着牙把他生了下来,后来的日子里,张机渐渐明白,母亲不是不爱他,只是她的爱在日复一日的风浪里、在夹缝求生的挣扎里,被一点一点地耗尽了。
她需要保护的太多,需要担忧的太多,需要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的力气太多,等所有的力气都分派完毕,就再也没有多余的那一份能匀给自己的孩子。
张机不恨她。
他很小就懂了这个道理:一个女子在这世上活着已经不容易,她没有对不起谁。
后来母亲嫁给了一个渔村里的男人。
那人对母亲不好,对张机更不好。
母亲又生了一个孩子,是那个男人的骨肉,自此张机就成了这个家里最不受欢迎的那一个。
饭桌上的碗筷会少一副,冬天的棉被会薄一层,这些他都默默地记在心里,面上却从来没有露出过半分不满。
他学会了伪装。
这大概是他在那条逼仄的渔船上学会的最重要的本事。
他可以在村长克扣村民钱财的时候,面不改色地夸赞村长精明能干,换来自己一家暂时的安宁。
可以在继父无故责骂的时候,低头称是,让母亲少挨几句骂。
可以笑着跟那些嘲笑他出身的孩子说话,好像那些话从未扎进他心里。
渔村很小,小到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的来历。
张机知道自己在他们眼里是什么,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一个拖油瓶,一个应该感激别人收留的可怜虫。
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让自己看起来不在乎。
他知道自己不会一辈子待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埋进了他心里,然后在他每一次受辱的时候发芽,每一次被冷眼的时候抽枝,每一次在深夜里睁着眼睛听潮水声的时候疯长。
我要离开这里。
他选中了最平稳的一条路,科举。
这个想法在渔村里可笑至极。
一个渔民的孩子想读书?
整个渔村里认得字的人只有老秀才一个,而那老秀才是村里唯一一个读过书的人,据说年轻时考过秀才,后来不知为何回到了这里,再也没离开过。
张机鼓足勇气去找他的那天,老秀才正在院子里晒书。
那些泛黄的书页在阳光下散发着陈旧的墨香,张机站在门口,一双手攥着衣角,骨节发白。
“你想读书?”老秀才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他。
张机点点头。
他准备了一大堆话,准备说自己可以帮忙干活,可以帮忙抄书,可以做任何事来换取读书的机会。
但老秀才什么都没问,只是看了他很久很久,才平静的点头。
“进来吧。”
老秀才转身进了屋,张机愣了愣,连忙跟上去。
“不收你钱。”老秀才头也不回地说,“你的眼睛和我很像,让我觉得你比我适合那个地方。”
张机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什么不一样,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后来的日子里,他果然没有让老秀才失望。
他聪明,又肯下苦功,别人读三遍能记住的东西他读一遍就能背出来。
从童生到秀才,一步一步往上爬,不算容易,可也说不上有多艰难。
老秀才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做文章,甚至教他一些做人的道理。
那些道理和渔村里的生存法则不太一样,张机听了认真的记在心上。
也知道了自己的这位老师曾经是一位皇子的幕僚,不知为何,最后选择了离开。
他以为这条路可以带他离开渔村,离开那些冷眼和嘲笑,离开那些他从来都不属于的地方。
他错了。
去京城的那一年,张机十七岁。
他带着老秀才塞给他的几两碎银,带着自己抄录的几本书,踏上了那条他以为通往光明未来的路。
在幻想中京城的城门已经远远在望了,若无意外,他应该在傍晚到达,夕阳会把城墙染成金红色,他心里想着等考中了要怎样报答老秀才,想着母亲听到消息时会不会露出笑容,想着从此以后再也不必仰人鼻息地活着。
然后后脑勺一痛,世界天旋地转。
他甚至没有看清是谁动的手。
黑暗淹没意识之前,他只听见模糊的几个字。
“……外室子……驸马不可能让他……”
“……做得干净些……”
他想说话,想问你们是不是认错了人,想辩解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驸马。
可嘴里被塞进破布,手脚被粗糙的麻绳捆住,整个人被塞进一个密不透风的麻袋里。
随后是坠落。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灌进他的耳朵、鼻子、嘴巴。
他在麻袋里拼命挣扎,可手脚被绑住,麻袋的口被扎死,他的挣扎只能搅起几个无力的气泡。
他有些想笑。
可笑。
太可笑了。
他甚至连那个所谓的驸马是谁都不知道,连自己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父亲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就因为这样一个他从来不知晓的身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扔进了海里。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却要承受这一切?
凭什么那些人可以轻飘飘地决定他的生死?
好恨。
他好恨。
海水灌进肺里,火烧一样的疼。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那刻,他听到了一些声音。
那个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说着什么穿越、什么这具躯体、什么运气不错。
张机听不懂那些词,但明白了有什么东西想要进入他的身体,想要取代他,想要拿走他拼尽全力才活到的这一生。
求生的欲望在濒死的瞬间爆发到了极致。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着那个入侵他意识的东西反扑过去。
可他的反抗像是打在无形的屏障上,软弱无力。那个声音还在笑,好像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又好像在计算着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道银白色的光穿透了幽深的海水。
那道光像一柄利剑,切开层层波涛,直直地笼罩在了他的身上。
光芒入体的瞬间,那股一直压制着他的力量突然松动了。那个在他脑中笑着的声音陡然变了调,惊恐、尖叫、求饶、咒骂。
张机听不清,也听不见。他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我不想死。
凭什么死的是我?
凭什么死的不是他们?
滔天的怨恨汇聚成一股洪流,裹挟着他残存的意识冲向那个入侵者。
他撕咬着,吞噬着,把那个曾经想要夺走他身体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嚼碎,吞入自己的意识深处。
他不记得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他只知道头痛欲裂,脑海中闪过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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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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