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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娃?”村长说。
沈念点了点头。
村长沉默了,他转过身,朝村里走去。“跟我来。”
沈念在柳家沟住了下来。
头一个月,没有人理她,村民们见了她就绕道走,她走过去他们就不说话了,她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纸笔,旁边立了一块木牌。
“免费教识字”,没有人来。
她每天早晨起来,把桌子擦干净,把纸笔摆好,然后坐在那里等。
从早晨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黄昏,太阳晒,她撑着伞等,下雨,她披着蓑衣等。
风把纸吹跑了,她去捡回来,雨把墨打散了,她重新磨。
一个月后,第一个来的人,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女人。
她二十出头,但看起来像四十多,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纹路,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
她站在桌子前面,站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
“先生,我想……我想有个名字。”
“我……没有名字。”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你喜欢什么?”
“太阳。”
然后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陈晞”。
她读了一遍。
女人跟着读。
“好听。”她说。
沈念把笔递给她。
她接过笔,手指在笔杆上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她在纸上慢慢地、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两个字。
写完了,她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沈念没有安慰她。
她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陈晞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然后攥着那块帕子,攥了很久。
从那天起,陈晞每天都来。
她来得最早,走得最晚。
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写丈夫的名字,学会了写“米”“盐”“田”“税”这些字,学得很慢,一个字要写几十遍才能记住,但她不嫌烦。
她还学会了读报纸。
沈念每次从京城带回来的《雍国新报》,陈晞都要缠着她念好几遍。
念到“生男生女之理”那篇时,陈晞忽然问:“先生,这是真的吗?生男生女,不是女人的错?”
沈念看着她。
“是真的,太医院的医修们用灵力探查过,证据确凿。”
陈晞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看了很久。
“我生了两个女儿,婆婆骂了我十几年,说我是扫把星,说断后都是我的错,我男人也骂我,有时候还打。”
她停了一下,“原来不是我的错。”
沈念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在陈晞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陈晞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先生,我想学更多,学了,我去跟村里的姐妹们说,让她们也知道,不是我们的错。”
沈念在柳家沟待了三年。
三年里,她教了四十七个女人识字。
四十七个女人,四十七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她们自己选的,有些是花,有些是草,有些是她们从来没见过的山和海。
陈晞学了三年,已经能读整本的《女界钟》了。
她读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就问。
她还开始读《雍国新报》,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连夹缝里的启事都不放过。
她还教别人。
每天晚上,她坐在炕头上,借着油灯的光,给村里那些还没跟沈念学字的年轻媳妇念报纸。
念“女子学堂招生”,念“生男生女之理”,她念得磕磕绊绊,但她念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念得很大声,像是怕那些字会从纸上逃走似的。
三年后,沈念被召回京城。
临走那天,全村的女人都来送她。
陈晞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双布鞋。
布鞋是她自己做的,鞋底纳得很厚,针脚密密麻麻。
“先生,路上穿。”
沈念接过那双布鞋,把布鞋抱在怀里。
“陈晞,我走了之后,学堂还开着,你当先生。”
陈晞愣住了。
“先生,我……我不行的,我才学了三年……”
“你可以的。”沈念看着她,“你学了三年,认的字比隔壁村秀才还多,你能读报纸,能写状子,能跟人讲道理,你行的。”
陈晞的眼泪掉下来了。
“先生,我会的。”
沈念上了马车,马车沿着山路缓缓驶出柳家沟,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沈念回京的那年冬天,时未寒在御书房召见了她。
三年不见,时未寒还是那副样子。
沈念跪在案前,行了大礼。
“柳家沟怎么样?”时未寒摆摆手。
沈念跪着,低着头。
“回陛下,柳家沟四十七名女子已全部识字,其中十二人能通读《女界钟》,三人能自行写信,村中女童入学率从零提升至六成,村口那座塔——”
她停了一下。
“塔里的襁褓,被村民们取出来了,她们给那些孩子立了坟,每座坟前都立了碑,碑上刻着名字,名字是她们自己起的。”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念,朕给你一道旨意,从今天起,你是雍国女学总办,各州女学,皆归你管。朕给你人,给你银子,给你兵。”
沈念跪在那里,额头磕在冰冷的石砖上,磕了三个响头。
“臣,领旨。”
多年后,方沉走到街上。
天已经快黑了。
街边的店铺亮起了灯,卖包子的、卖面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一个年轻的母亲牵着一个小女孩从方沉身边走过,小女孩手里攥着一本书,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但方沉还是认出了那三个字——《女界钟》。
母亲低头对小女孩说:“回家娘教你认。”
小女孩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娘,认了字,我就能当先生吗?”母亲笑了。
“能,当什么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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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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