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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风走过去一看,那药粉果然洒落在了药匣和架子中间的缝隙上。
两年没人取用过的药物,落下的粉末盖在常年堆积的尘埃上,显得分外显目。
皮远道:“知道长相思此药的人并不多,了解其药性需要低温保存才能发挥作用的人就更少,而且此药放在如此隐蔽的位置,绝不是西厂普通厂卫所能接触到的。”
“谢督主,不用下官多说,您一定知道该从哪类人群身上着手调查吧?”
谢长风冷哼一声,吩咐孙力:“你接下来就跟着皮大人,配合他调查,重点排查两类人,一是看看西厂里有哪些位份比较高且单独进出过暗室的人,二是查清楚日日留在药监局上值的人,只有他们有可能接触到长相思。”
要想利用这样的法子取出药物并不容易,毕竟药监局每日上值的侍卫并不少,这两类人中,前者有单独作案的机会,行动起来更加隐蔽而不易被发现。 后者则熟悉药物特质,且作案机会较多,哪怕只是每日趁着清点药物那一会儿剐一点药粉下来,日积月累也可达到最终目的。
皮远道舒展开眉毛:“跟谢督主这样的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皮远道长舒一口气,这案子陛下给他下了死命令,要求他一月之内必须找出真凶,如今终于有了线索,他心里那颗大石总算松了下来。
这位谢督主总算干了件人能干的事情。
这样想着,谢长风锐利的视线忽然扫视过来,他仿佛看透了皮远道内心的想法,“孙力是药监局的管事,这里面的人员流程他最熟悉,皮大人,你该谢谢自己搬了个救兵,我把孙力留给你,接下来你们就各凭本事吧。”
救兵说的自然是许进,谢长风性情虽然变幻莫测,但却不是什么轻易出尔反尔的人,当初为了陛下亲笔的那块牌匾,作为交换,谢长风答应满足许进一个力所能及的要求。
他以为许进会拿自己的承诺来升官发财,却没想到对方用来帮了皮远道的忙。
闻言,皮远道面带苦色,非是他对许进挟恩图报,实在是谢长风此人毫无道理可言,明知道天子想要暗中调查刺杀一事,他既不能大张旗鼓地闯进西厂,也不敢为了这点小事去殿前让天子帮忙。
左支右绌之下,只能找上了许进。
谢长风不再搭理皮远道,径直离开了药监局。
“干爹,你就不好奇这次猎场的刺客究竟是何人派来的?”
事情发生到现在,谢长风整个人冷静到仿佛他才是那个局外人,假如宋泯不了解谢长风的为人,他或许也会怀疑这件事是不是谢长风自导自演。
谢长风睨他一眼:“活都干完了?送上来的折子都看过了?”
话刚说完,宋泯急切地摆手,“没有没有,我这儿就回司礼监去!”
宋泯刚准备溜之大吉,转眼就在御花园见到一抹艳丽的水红色身影,他下意识呆住,当今陛下不好女色,后宫已经空挂多年,这几年里,宫里几乎没有人会穿如此亮眼的颜色。
谢长风也注意到了,“宫里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活动?”
宋泯:“那好像是太仆寺卿家的嫡女,难怪太后今日在慈宁宫设宴,原来是请了官家小姐入宫。”
“陛下呢?”
宋泯:“陛下自然也在慈宁宫,想必太后是想多让陛下掌掌眼,好尽快将后宫的妃位定下来。”
今日的官家小姐大概不会只有一个,估计都在慈宁宫等着陛下呢。
谢长风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无奈宋泯没有察觉,自顾自地说道:“干爹,既然王家一心想要将王家小姐送进宫,我们何故不选个合适的官家女.......”
他忽然感到身后一冷,转身回头,却见谢长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步子,看着他:“哦?你的意思是让我给陛下选个妃子送进去?”
宋泯想说对呀,可对上自家干爹那双快要溢出杀意的双眼突然磕巴了一下,“干爹,你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知道自家干爹对选秀这件事厌恶至极,却没想到竟然厌恶到了这种程度,不就是给陛下选个妃子么?
难道是他干爹在宫中寂寞得太久,一见着这种事就心生反感?
宋泯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像他们这样的阉人,孤独了太久,时日一长,有的人难免就会生出些极端的心思,比如就他知道的上一任司礼监掌印,一个断了根的太监,在宫外养着十几位妻妾。
这事外人听着匪夷所思,在他们太监眼中却没什么稀奇的。
毕竟,哪怕是没了根的男人,对宗亲关系和子孙后代仍然是渴望的。
不然为什么有的太监能认几十个干儿子,可不就是越缺什么越想要什么。
宋泯原来以为他干爹是特殊的,可现在看他干爹对选秀这事的反应程度,想来他干爹也是渴望有个知心人的,不然为什么见着人家娶妻纳妾这么不开心?
可不就是羡慕惹得祸么!
想通这回事,宋泯打探道:“干爹,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想不到谢大人竟也有娶妻的念头么?”
一道女声自不远处传来,谢长风早就察觉到不远处有人,不过饶是他也没想到宋泯竟然能问出这么不着边际的话,这不就刚刚好落进他人耳中了么?
一行人转身回头,为首的女子竟是王家小姐王筠竹,今日王家小姐一袭天青色交领衽袄裙,高挑的荷花髻上边一枚牡丹翠鸟簪闪着翡翠般的流光,煞是亮眼。
谢长风对王筠竹的到来没什么反应,此刻视线却不由得在她发髻上的簪子上停留些许。
王家小姐对上次谢长风在王府一事颇为记恨,这谢长风让他在陛下面前出了个丑不说,陛下也因此事心情不佳,未等到宴会结束就走了。
她特意学了小半个月的奶汤鲫鱼,甚至没来得及让陛下尝一口就被倒进了潲水桶中。
这让王筠竹如何能够不记恨。
谢长风今日还有事要办,没有同这个小丫头片子在这里戏耍的心情,因此只是象征性拱了拱手算作行礼便准备离开。
谁知道他这番动作落在王筠竹眼中却觉得对方是在宫中不敢狂妄行事,擦肩而过的片刻,王筠竹忍不住嘟囔道:“若是督主有心娶妻,臣女愿意在陛下面前替谢公公求个情,找个良家宫女给公公作伴。”
宫中的太监和宫女结对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上一任司礼监掌印养了一堆女人也并非什么秘密。
王筠竹看上去在大方关心谢长风,实则心里却是笑开了花,她跟一个阉人计较什么?像他们这样的人,只怕是守着倾国倾城的女人,也只能看着饱饱眼福罢了。
殊不知谢长风闻言倒是一顿:“王小姐要找陛下求情给谢某找个结伴之人?”
不知为何,听见此话的王筠竹竟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从心中升起,但谢长风已经停下来深深注视着自己,王筠竹只得硬着头皮嗯了一声,甚至不知死活地邀请道:“今日姑姑在慈宁宫设宴,想必陛下也在,不如公公跟臣女一起前去,见了陛下,自然什么都好说。”
她是皇帝的表妹,自幼和皇帝来往密切,周边的人都拿她当未来皇后对待,就连自小学的诗书礼仪,王家也是拿皇后的标准来培养她的。
因此王筠竹一直有股淡淡的傲气,当今陛下并未纳妃,这天底下除了他的生母太后,想必自己就是同他关系最为亲近的女子了。
虽然谢督主并不得陛下的喜爱,但王筠竹觉得只要自己出言帮忙说上几句,不过给一个太监赐个女人罢了,陛下会同意的。
可怜她到走进慈宁宫的前一秒,都还以为谢长风是不受皇帝喜爱。
这也没错,毕竟朝中众人,连带着谢长风自己也是这样以为的。
谢长风眯了眯眼:“是吗?那在下就提前谢过王小姐了。”
谢长风说着就要跟上王筠竹的步子前往慈宁宫,路上被宋泯攥住袖子,小声道:“干爹,这王家小姐是故意挖苦你,若你真想娶妻,何苦要去陛下面前求这个恩典?”
宋泯急得团团转,这慈宁宫今日全是官家女眷,若王筠竹真当着太后以及众女眷的面在陛下面前为谢长风求个娶妻的恩典,怕是不超过亥时,阖宫上下都该知道这个消息了。
大和是允许太监娶妻不假,但如此大张旗鼓,不到明日,谢长风就会沦为全京都的笑话。
这京都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太多了,若是暗中寻一两个伴倒也罢了,恩典求到皇上和太后面前去,这不是等着被全天下的人戳脊梁骨吗?
谢长风不语,只是淡淡地看着宋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果然,慈宁宫中一片热闹。
太后先是见到王筠竹,脸上闪过一抹喜色,急忙免了王筠竹的礼:“竹儿,快到哀家这里来。”
皇帝正坐在右首,身前的茶水空了半壶,若不是太后请求多时,郢德也不愿意放着一堆政事跑到慈宁宫和一群女眷说话。
都是些未出阁的姑娘,大多数都只敢偷偷打量这位年轻英俊的天子。
今日这宴,一是为了选妃设立,更多的则是在王筠竹身上,太后有意将王筠竹送进宫里,自然也是想着法子给王筠竹和皇帝制造相处的机会。
若是只宣王筠竹一人进殿,皇帝自然不会愿意跑来慈宁宫浪费时间。
可要是寻个由头把大臣之女全叫进来,不用太后说,其他大臣也会乐于看到皇帝去慈宁宫坐坐。
宫中早就有官员以“皇嗣乃国本也,社稷之重也”来劝圣上广纳淑女,早立中宫,可令他们无奈的是,今年年初皇帝还有选秀的意思,一直到今年夏末此事被提上议程,皇帝却突然变了性子,将提到此事的折子全部打了回去。
甚至还把户部两个送上秀女画卷的官员给打出了宫去。
这可叫人摸不清心思了。
实际上,郢德不过是重来一世,想尽快着手将王党以及与高句丽的战事扼杀在摇篮中,他要借着前世的记忆理清现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党派之争,选娶秀女,广开后宫一事实在是浪费时间。
况且,如果真要选妃,只选一家大臣的女儿进宫肯定不可能,为了维持朝政平衡,郢德至少得挑十几家女儿入宫伺候才算万事。
郢德想到这里便觉得更是麻烦,干脆对上书劝谏的折子装聋作哑,充耳不闻。
不过为了以免有心人拿此事大做文章,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像太后今日安排的宴席,无论如何反感,郢德都要过来露个面。
正好把王家以及太后这些人都吊着,给他们一点希望,让他们把精力放在送自家女儿进宫当皇后这件事上去,这样腾不出手来在其他地方惹是生非了。
太后正欲拉着自家侄女好好寒暄一顿,顺便制造一点她和皇帝相处的机会,谁知一眼就看到了跟在王筠竹身后进来的谢长风,眼里的厌恶一闪而过,一张保养得当的脸瞬间冷下来:“今日外边刮了什么大风,竟把谢公公给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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