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刑部尚书同他没什么往来,去刑部反而成了最好的选择。
听得此话,郢德眉峰微聚:“谁要你去刑部了?”
谢长风一怔:“那奴婢去西厂?”
殿内迎来长久的沉默,良久,郢德才轻声道:“今日虽为王家小姐之过,但你到底不是女眷,不该知其身份而不避让,惹得王家小姐加深了这个误会。”
“便罚俸半年,本月留在养心殿伺候吧。”
皇帝这一道口谕将谢长风连带着角落里两个跪倒成一团得太监抖惊了一下。
罚俸半年?这跟不罚有什么区别!
宋泯和元祐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对方,让谢督主留在养心殿伺候?
那他们俩去哪儿?!
还不等谢长风有何反应,郢德极具威压的视线便扫了过去,郢德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谢督主可是对朕的处罚有异议?”
谢长风回神,轻轻颔首:“谨遵陛下口谕。”
说完,郢德也无意留他,将他和宋泯两个不省心的一起给赶出了太渊殿去。
人都走完了,元祐才小心翼翼上前替皇帝倒了盏热茶,他大气也不敢出,只是听皇帝出声道:“元祐,朕好像很久没打过马球了吧?”
元祐自小在他跟前服侍,心道陛下莫非是想念马球了?
心思微转:“陛下,过几日便是旬休,不如奴婢着手安排一下?”
“也罢,让大臣们别藏着掖着,把自家会点马术的少爷公子都叫出来,朕看看现在的青年才俊比之我们从前的有没有退步,”郢德自然不是真的想打马球了。
他要仔细想想,王党一众牵连甚广,若是要将他们连根拔起,那这后来者就必须备上,避免朝局动荡。
找个由头将宫里上下的青年才俊聚一起,看看有没有什么可造之才。
元祐应下来,当场便将这事吩咐下去让人张罗了。
郢德坐在那把通体髹金漆的宝座之上,眉心是化不开的结。
刚刚谢长风说要去刑部领罚,让郢德想起很多年前,火树银花的上元佳节,一年当中宫内难有的热闹日子,红墙之内,四处流光溢彩,金碧辉煌。
那一夜,所有人都挤在太和殿看京都巧匠准备的巨型化灯,京都上下万炮齐鸣,皇城的天灿如白昼。
郢德无心表演,在最重要的环节过去后便躲在了距离太和殿不远处的地方,同身边的内侍们玩了两局木射,结束之后回去的路上,遇到一位太监缓慢地拖着另一位浑身浴血的太监走在暗处。
郢德担心这样的日子里出什么岔子,便让人截下了那名太监。
刑鞭将谢长风打得皮开肉绽,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好肉,经过上林苑那件事后,郢德对卫承宝身边的太监几乎没有任何好感,可谢长风气息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
时值冬日,漫天雪花飘落,谢长风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刑鞭上面的倒刺挂碎,几乎称得上是衣不蔽体。
这太监要带谢长风回西厂,可是这样的天里,依小太监的脚程,已经失去意识的谢长风怕是会死在路上。
小太监跪在地上:“污了太子殿下的眼,还请殿下恕罪。”
下一秒,太监呆若木鸡地看着金贵的太子殿下解下了他身上那件黑色大氅,巨大的氅摆垂坠在污糟的地上,犹带余温的大氅将面色苍白的谢长风包裹其中,那件貂毛大氅不能再要了,披上不过一瞬便染上了谢长风的血。
随即,郢德让侍卫拿来一瓶三七递给那太监:“这是宫内太医院新研制的金疮圣药,连我也只得了这一瓶,回去后替他洗净身上,我会让侍卫跟着你,莫要想着生什么歪心思。”
那太监自然不敢,攥着那瓶三七不敢说话。
郢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后最后一炮迸洒在天空中,眩目璀璨。
他看着那名太监:“分清楚这宫里谁是真正的主子,今夜遇见我一事最好烂在肚子里,若叫别人知道,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长风在殇州曾出手相助,哪怕再不喜卫承宝,郢德却还是难免动了恻隐之心。
可他又不愿自己所做的一切被有心人知道,揣测他和自己父皇贴身太监的下属有什么来往,自然是叫人将那太监的嘴封了个严严实实,保管那晚的事情不会被他人知道。
而他身边的贴身太监如宋泯,只记得自家殿下在上元节帮了一名浑身是血的太监,至于那太监是谁,倒被那血刺拉胡的样子挡得看不出来。
从太渊殿出来之后,谢长风将宋泯遣退,一边思考着皇帝的话,一边踱步至偏门。
一个黑衣侍卫站在谢长风面前,伸出手递给他一个东西,谢长风接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那小巧的东西。
白皙如玉的手掌之上,静静躺着一枚牡丹样式的翡翠簪子,那簪花上边雕了一只小小的翠鸟,显得分外灵动可爱。
谢长风握紧了那簪子,将其紧紧攥在掌心,最后勾起一抹愉悦的笑,将那簪子藏进了曳撒内袍当中。
====
第14章
一道山水屏风后边,黑漆八仙桌上摆着一沓整整齐齐的卷宗,宋泯一扫而过,那上边全是药监局的保存了好几年的卷宗及出入册。
“主子,既然卷宗还在这摆着,那皮大人今日看的是?”
陈乾对此很是疑惑,今日大理寺少卿皮大人查案时他也在场,明明亲眼见着对方看完后卷宗被收入了药监局的锁柜中,怎么不过两三个时辰的时间,这卷宗又被搬了出来。
谢长风瞥了一眼面露疑惑的俩人,淡淡道:“急什么,不是有一份誊本吗?”
言下之意,今日皮远道看的自然是誊本。
宋泯:“干爹,您把原卷宗留在此处,可是要单独审核此案?”
出乎意料,谢长风摇了摇头:“陛下既然派了皮大人监察此案,我们又何必多此一举,陈乾,把这原卷送到书阁中去,没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查阅。”
说是书阁,实际是西厂存放历年犯人卷宗的地方,那里不似药监局这般宽松,向来有专人把守,旁人轻易不能进去。
旁人不知道谢长风心中琢磨着什么,只是宋泯附身道:“干爹,听说您将阿力派去陪同皮远道查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劲?”
西厂的人甚少外放,宋泯心思玲珑,只从谢长风这么几个不寻常的动作里就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
“能有什么不对劲?”谢长风挑眉:“时辰也晚了,去太渊殿候着吧。”
皇帝罚他留在宫内伺候一个月,朝堂上有不少官员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谢长风虽为内侍,但从当今圣上登基之日起就没见他服侍过什么人,陛下今日这旨意一颁布,落在旁人眼里多了几分折辱的意味。
听闻自家女儿被赶出宫的王邈坐在太师椅上冷冷评价道:“他谢长风在宫里横着走了太久,怕是早就忘了自己不过是个伺候人的阉狗,现在还会伺候人么?”
酉时一过,金碧辉煌的王府中竟坐了大大小小几位官员,其中一名身穿红色孔雀官服,佩云鹤花锦绶的官员坐在下边,一脸不忿地说道:“王大人,这谢长风将我们安排的人给打残废扔出了宫,未免太过横行无忌,您可要为卑职做主啊。”
这官员年仅五旬,两鬓斑白,身材圆滚如球,数落起谢长风时举袍遮脸,一副恨不能涕泗横流的模样。
王邈眼角一抽,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镇静自若地问道:“城郊的事可处理好了?”
底下的官员应声答道:“您放心,关于谢长风私下买卖良田的证据都已备好,现在就只差您一句话了。”
“好啊,他谢长风在宫中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也该倒倒霉了不是?”
堂屋内一阵耳语嘈杂,王邈枯瘦的手紧握着太师椅的把手,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正冷冷盯着某处空白位置:“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谢长风又不是什么大罗神仙,哪能真在宫中四季常春?”
其他官员无非是见不惯一个阉人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只有王邈心中是满满的恨意。
几位官员鱼贯从偏门退出了王府,管事的替王邈挑了灯芯:“大人,早些歇了吧。”
王邈却不着急:“你说陛下听闻谢长风的事会是什么反应?”
“陛下不喜谢长风已久,大人您这是给陛下递了个枕头,我们只管看好戏便罢了。”
王邈耷拉上松软的眼皮,一双浑浊的眼睛被隔绝在内,灯火摇晃的堂屋只有他干枯嘶哑的声音:“可惜就凭这么一件事,还要不了他的命......”
其他人都想看谢长风从权力的台子上摔下来,最好如同丧家犬一般任由他们围观辱骂。
可王邈却想他摔个粉身碎骨才好。
“当年若不是他......我们又何至于忍耐至今......”
王邈喑哑的声音自他如同生锈卡顿的喉咙中挤出来,管事的将他扶到床上,帐幔轻轻合上,将王邈的未尽之语掩藏在浓墨一般的夜色中。
太渊殿。
“你干爹上哪躲懒了?”
秋日末,寒意已浓,郢德将处理好的奏折放至一旁,宋泯机灵识趣地将折子抱了下去,郢德这才注意到,已过子时了。
空旷的大殿内只有几位侍女太监候着,除此之外,竟没看到那抹绯红身影。
宋泯:“回陛下,谢督主在殿外候着呢,可要奴婢将人叫过来?”
皇帝说让谢长风最近一月留在太渊殿伺候,除了宋泯,连带着谢长风都捏不准这到底是何意,若只是为了让他在外臣面前落个面子,未免也太不符合陛下一贯的作风了。
估摸着皇帝阴晴不定的性子,谢长风担心自己在太渊殿一站便会碍了天子的眼,干脆靠着大殿外侧的柱子熬着,期望皇帝想不起自己来。
郢德不知他心里所想,拦住了宋泯要出去通报的动作:“罢了,朕亲自去看看。”
夜色浓稠如墨,坐落在京都正东的皇宫却灯火通明,尤以太渊殿最为瞩目,谢长风靠在朱红色的蟠龙柱子上边,头顶上的灯盏将他白皙的脸氤氲出一丝暖黄色,廊外凉风掠过,谢长风穿一身红色飞鱼服,身姿如松如玉,一双眸子轻轻阖上,手指有意无意叩在小臂上,模糊了主人的心境。
见状,宋泯正要出声,郢德却打断了宋泯的动作。
可就这么一点细微的声音也让谢长风瞬间睁开了眼,他看向不远处的天子,从善如流地行了礼:“陛下。”
谢长风跪在地上,一件明黄长袍映入眼帘,下巴被人挟着抬起来,天子俊朗的容颜落入眼底:“既然是来服侍朕,为何在殿外躲着偷懒?”
谢长风发现了,好像自从上次在王府后,天子便对挟制自己下巴让自己被迫抬头这个动作情有独钟,说实话,旁人来做这个动作未免轻浮孟浪,可换做目光清明的天子,谢长风倒希望他能够再孟浪些也无妨。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2 首页 上一页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