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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颗圆润饱满的红色椭圆珠子,似珠似玉,淡淡的细光在珠子表面流淌,看上去极具生机,又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沉静感。
谢长风一怔,也不拒绝,将那枚舍利子拿起来,红色的珠子衬得他的手指白得发亮,宛若上苍精心雕刻的艺术品。
郢德喉结微微滚动,眼睛直直望向谢长风的手,然后是他血管清晰且不过分突兀的脖子,再然后视线挪到他的极具侵略性的凌厉眉眼,过分漂亮,也过分艳丽。
从前见惯了谢长风身穿曳撒和飞鱼服,如今那身华丽的衣服被褪下,郢德才发现,他的气势和漂亮并非来源于那些华服。
哪怕没有那些象征着权势的金缕衣,谢长风也依旧漂亮得有些惊心动魄。
哪怕是将克制二字融入骨血的郢德,此刻也忍不住在凛冽的寒风与袅袅的青烟中沉溺,沉溺在谢长风周身散发出的那股美好气质当中。
只见谢长风毫不犹豫地低头,抬头,将那枚珍贵无比的舍利子佩戴在自己胸前,面上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像一颗石榴粒。”
像那年在东宫的大雪中被陛下亲手种下的石榴树,结下的万千石榴颗粒中的一粒。
饱满、鲜红、耀眼。
谢长风嫉妒很多人,嫉妒李太傅,能得到少年太子的以礼相待;嫉妒睿王,能让太子从小护到大,为了他愿意从繁忙的公务中抽身而出,亲自种下一株石榴树;当然,他也嫉妒宋泯,东宫无数个灯火摇曳的夜晚,都是他陪着郢德,从太子到天子,这条路上时时都有宋泯的身影。
唯有他谢长风,只能在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将太子手指缝里溢出来的一点无处可去的怜悯之心,奉为圭臬。
后来东宫荒废,谢长风权势日益深重,那株已经长得健壮无比的石榴树被谢长风亲自连根带泥地挖了出来,移植到了他的谢府中。
那颗石榴树每年都能结上一大堆果实,可谢长风却从未亲手采摘过一个,他就是这样,将那些同陛下有关的东西收集起来,放在自己身边,却从来不用。
无他,只因为那些东西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可如今,也算是愿有所得,谢长风总算得到了这么一个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颗小小的绯红舍利子,似玛瑙,似珠玉,却更似一颗圆润光滑的石榴粒。
腊月初一。
距离上次同陛下在慈宁寺一见已过去十天有余,谢长风收拾好了东西,带着人踏上了去济南的路。
这段日子去济南其实不算好,因为忠国公的人马刚带着皇帝的旨意去了济南,不日那里便会乱成一锅粥,谢长风此时过去,一旦被人发现,无异于自投罗网。
济南同京都山高路远,谢长风如今没有官职在身,到了济南那般地界,做事必定不能像往日那般高调。
一路紧赶慢赶,前后不过五日,谢长风便已风尘仆仆到了济南。
与此同时,谢府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皇帝不知为何竟带着人到了谢府,原本应该在谢府呆着面壁思过的人却不见了去处。
谢府上下几十位侍卫太监跪在偌大的谢府当中,乌泱泱的一群人,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直视天颜,府里静得可怕,仿佛被一座巨大的黑色铁笼牢牢包围住,连风声都灌不进来。
皇帝的怒气几乎已经化为实质,但他忍耐着,只是冷冷说道:“谁能告诉朕,你们的主子究竟去了哪里?”
随之而来的是更寂静的院子。
那管事的被皇帝身旁的带刀侍卫提起来,脸上的五官因为肩胛处的疼痛皱成一团,他想到主子离开前曾说过的话,发着抖咬着牙喊道:“回陛下,主子他去了山东!”
挟持他的带刀侍卫同时松手,管事的重重摔在地上,他想到主子离开前曾告诫自己,“若陛下来了谢府,不必阻拦,他见我不在必然会怒极,你只需老实回话,也不必替我遮掩,如果强行找借口解释,哪怕是我也救不了谢府上下几十口人的命。”
原本管事并不将主子这话放在心上,毕竟谢府建了这么多年,陛下也不过就来了两次罢了,如今主子至多不过离开一个月,又是被停了官职回来的,陛下如何会来?
却不想主子一如既往地料事如神,陛下果真来了,这位并不暴戾的帝王此刻浑身阴云密布,管事的毫不怀疑,若是主子临行前并未交代,自己一定会自作聪明地为主子找借口遮掩。
如此便是犯了欺君之罪,以陛下如今的怒气,怕是谢府几十口人都得跟着遭殃。
果不其然,管事的老实道出谢长风的去处后,面前的君王虽然看上去更加生气了,却并未下令要将谢府这几十个人拖下去斩了,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立了好一会儿。
久到院里有几个身体弱的太监跪得晕了过去,皇帝一言不发地转了身,竟是径直进了谢长风平日里住的院子。
谢长风平日里在宫里行事高调张扬,自己的住处却朴素得过了头,这里面的摆设郢德早已烂熟于心,摆着文房四宝的桌案,旁边的架子上挂着他常用的几把宝剑,床头的纱幔挂着,露出干净整洁的床榻。
不过却有几分同前世不一样的东西,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那画笔青涩,画卷轮廓起了毛边,上边勾勒的线条凝滞不动,隐隐可以窥见画下这副画的主人画艺粗糙。
比起郢德自己的画艺来说,相差了太远。
他看过谢长风的画,这并非他的笔触,这笔触太生涩太粗糙,粗糙到不该被这个房间的主人摆在这么一个醒目的位置,多宝阁排列在小书房两排,并不合理的布局,仿佛刻意的为这幅画让道。
这是郢德前世所未见过的东西。
他心中隐隐察觉到什么,站在谢长风的书房,宛若主人般,霸道的将他那些匣子、藏书一一翻阅而过。
果不其然,与那幅画相同笔触的书画、字词比比皆是,只不过无一例外的是,这些纸张多半泛了黄生了旧,留下岁月无情的痕迹。
郢德面色凝重,拿起最上边一张已经皱巴巴得宛如老人皴裂皮肤的一张纸,上边笔锋凝滞不前,写着几个大字——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下边跟了一首诗,郢德认出来了,那是谢长风的字迹。
小心翼翼,一笔一画,墨点落在笔锋后面,彰显主人低着头写字时的珍重。
“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荫子满枝头。”
一首感慨春光易逝的诗句,落在这个时候,却可以说明主人爱而不得的隐秘遗憾。
“砰”的一声,那张书桌上的笔墨纸砚被尽数扫到地上。
郢德面色彻底铁青,手忍不住颤抖,难怪谢长风要去找徐进讨要自己亲笔所题的牌匾,原来他在琼林宴上写给徐进的“绿叶成荫”四个大字,竟被他拿来当作睹物思人的工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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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谢府上下气氛堪称凝重,这座从建造之日起就几乎没有什么外人造访的宅子,同这天地下最珍贵的帝王一同降临的,还有真龙天子将发未发的勃然怒气。
不大的四方小院中,宋泯同谢府管事以及深受谢长风信任的下属跪在一起。
这些人有的上一秒还在各自的位置上值,下一秒便被一群锦衣卫绑着来了谢府。
不知道的真以为谢府天塌了,朗朗乾坤下,竟由得这些锦衣卫闯入西厂和司礼监气势汹汹的将人带走。
不过此时的谢府,同天塌了也无甚区别。
本该留在谢府面壁思过的谢督主暗中去了山东,留下他们这群什么也不知道的人跪在谢府的院子里承受陛下的怒火。
本就不大的院子乌泱泱跪了一片人,郢德并未开口,只是站在一旁的石榴树下看着锦衣卫一一审问这些太监侍卫,就连宋泯也没逃过去,跟着跪在了前面。
“主子去山东是为了什么,属下等人确实不知......主子的事,从来没有我们过问的份。”
郢德也知道问不出来什么,谢长风平日里行事虽然总被议论心狠手辣,但他绝对算御下有方的一把好手,若他真的想瞒一件事,不知道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而知道的人,哪怕是被打碎了骨头把血吞进肚子里,也不会轻易吐露。
想到此,郢德目光落在身侧粗壮的石榴树干上,心中闪过一抹莫名的感觉,但终究被另一股情绪压下去。
只听他淡淡地问道:“谢长风平日里可有跟哪位姑娘男子来往得过于密切?”
宫中结成对食的太监宫女并非少数,郢德猜不出来谢长风心悦之人是何方神圣,索性他也不愿去猜,干脆趁着这会儿人齐直接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语气轻飘飘如无物,冷淡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如何。
他房里收藏的那几幅字迹都太稚嫩丑陋,说是十岁孩童的字也不为过。
不会是行笔粗放肆意的先帝,也不会是练得一手好字的许进。
郢德暗笑自己迟钝,前世今生,竟不知谢长风有这么一段刻骨铭心,抛却自我的感情。
什么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荫子满枝?
谢长风一向肆意潇洒得过了头,就连自己的生死都可置之度外,竟为这么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将他那生涩凝滞的笔墨藏在自己的房中。
这是怎样微妙的心思。
郢德内心生出一种异样的滋味,就像是长久依托自己的一根茎秆,有朝一日竟生出了其他的枝桠,只为了托举另一条微小的花。
他以为前世今生,只有自己在谢长风心中是最特殊的。
如今却忽然得知,原来他不是。
他对于谢长风而言,只是一个避之不及的君主,他的忠心可以给先帝,自然也可以给自己。
陛下的话一出,全场寂静了一瞬,连呼吸也停止,天地间在霎那间静止,跪在地上的人怀疑自己耳朵是否出了问题。
谢督主也有喜欢的宫女......或者太监么???
一群人神色出奇的一致,短时间内,对于此事的震惊甚至超过了面对天子的惧怕。
郢德视线不动声色地从他们脸上扫过,掠过一人时忽然定住,他同那位生得五大三粗的男子对上。
“你——出来。”
孙力应声膝行两步,郢德只觉得他眼熟:“你在哪里当差?”
孙力:“回陛下,奴婢在药监局任管事一职。”
西厂总共二十八局,其中每局有管事档头各掌其事,郢德自然记不得什么药监局的管事,但此刻他忽然回忆起,自己见过此人。
那是谢长风死在幽州的消息刚刚传回朝内之时,初时,郢德并不能接受这个现实,等到他终于认清这个事实后,于谢长风死后第一次来谢府时,曾和孙力遇见过。
彼时的谢府因为主人的死骤然冷清许多,府邸也有些荒废了,郢德来时,一名生得五大三粗的年轻男子正在收拾谢长风院子中的花草树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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