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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谢长风从来不把自己的性命挂在心上,时时刻刻都是一副心存死志的模样,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为了一个男子,一个情字,竟弃自己的性命如履。
郢德喉间干涩,一时间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气谢长风是个蠢货,一个男子罢了,那男子若是不爱他,以他的手段他的性格,将那人绑起来关在谢府中日日夜夜折磨,直到那人点头为止不好么?何至于要他放低身段,为那人远赴山东,又看轻自己的性命。
可更多的却是难过,他视之如珍宝,却有人弃之如敝屣。
郢德是天皇贵胄,出身尊贵,八岁立太子,十六岁监国,二十岁即位,成了普天之下最至高无上的帝王。
这是第一次,这位年轻的皇帝被无力、愤怒、怜惜等等复杂的情绪包围,其中还有一缕被他刻意忽视的嫉妒。
他以为谢长风心中从始至终只有自己,却不想除却自己以外,还有一人值得谢长风愿意献出自己的性命。
郢德宽大袖袍中的手早握成拳,心中滋味难明。
视线从跪在自己身前这几个人的头顶掠过,最终,停留在身前不远处的小小鱼缸中,那缸中游弋着一尾自由自在的银鱼,郢德上前两步,手指落在冰沁的水面,等待那尾银鱼从指尖游过。
谢长风真是翻了天了,竟为了一名男子不顾一切跑到济南去。
“陛下,这个关头,济南局势动荡,主子的身份一旦被发现,只怕无法活着走出济南,还请您看在属下今日尽数托出的份上,救主子一次!”
孙力磕了个响头,额上砸出一抹红色伤痕。
郢德看着谢长风这位忠心耿耿的好奴才,泰然自若地嘲道:“你倒是个好奴才,可惜你主子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不正是有情饮水饱么?”
孙力面色一白,这还是他第一次同天子说话,听闻他这副语气误以为自己赌错了,早知道不该把这一切合盘托出。
正当他脑子一片空白跪在地上时,皇帝忽然看着他。
只见眉目如刀般凌厉的皇帝招手:“宋泯,即刻传旨北镇抚司,让他们派一队精锐连夜赶往济南寻找谢督主,记得吩咐他们行事隐蔽些,勿要打草惊蛇。”
“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谢府中一阵肃杀之感,宋泯连滚带爬地赶去传旨了,郢德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谢府下人,冷冷道:“即日起封锁谢府大门,若有人问起便回你们督主在闭门思过,不见外人,若谁走漏了一丝风声,朕不管是谁传出去的,一律送进天牢处以极刑。”
“从今天开始,你们谢府所有下人不得朝外走动,在府里等着你们的主子回来,若他回来,此事便罢,若他没活着回来,你们就跟着一起去陪葬!”
郢德放下狠话,随即带着持刀锦衣卫转身离开,全然不顾身后已经满头大汗跌倒在地上的谢府管事。
他倒要亲自去看看,值得谢长风这般发疯的男子,到底是何方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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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却说济南这头,谢长风弃了马车独自一人风尘仆仆赶到一处小院。
这小院不过寻常大小,外墙爬满绿苔,看上去竟有几分破败,高大的枣红骏马直抵小院门楣高度,投下一抹浓重的阴影。
院子地处偏僻,不过是济南下边小小一个镇乡,谢长风一撩衣袍翻身下马。
正欲敲门之时,那扇年岁已久的大门竟被人从里边打开,露出一位身姿挺拔,身穿浅色劲装的男子。
这男子发冠高束,眉飞入鬓,身高六尺有余,只见他嘴角噙笑:“长风,好久不见。”
谢长风轻轻颔首,面上也忍不住露出一抹极浅的笑:“师兄,叨扰了。”
前任御史之子祝行,谢长风在宫外习武时便熟识的师兄,当年他身为宦官内侍能去习武是受了优待,身处西厂,没有武功可成不了事。
于是老祖宗走了些门路,将他送到镇抚司跟着武师习武,也是在那里,谢长风认识了祝行。
祝行乃前任御史之子,可惜前任御史是个迂腐之人,惹怒了先帝落了个罢官回乡的下场,祝行本就志不在朝堂,家道中落之后便离开了北镇抚司,从此回归田野间做了个江湖散人。
当年同在北镇抚司的世家公子不在少数,谢长风却只同祝行一人有深交。
这要得益于当年前任御史因为先皇德行有亏之举出言不逊时,谢长风在先帝出言救了祝御史一命。
祝行对此感激在怀,他这个人豪放旷达,并不计较谢长风的宦官身份,这些年哪怕身不在朝堂,却始终和谢长风保持着联系。
谢长风对他十分信任:“那人当真找到了?”
祝行左右望了一眼门外,招手将谢长风迎进院中:“庆云年间天狗食日,金乌受苦,先帝仁德治国,为此大赦天下,那女子原本不在被赦之列,谁料机缘巧合,倒真让她从诏狱中逃出来,这一逃十余年,在济南隐姓埋名,苟活至今。”
谢长风一听便知这人是真被找到了,沉吟道:“这女子早该死在狱中,不知卫承宝当年是何心思,竟让这女子从他手中逃了出来,我寻了五年,这女子宛若人间蒸发,没想到最后是托师兄的福,替我找到了她。”
祝行:“此人已在济南城中安了家,不急于这一刻动手,我前几日才得知,这济南城内竟迎来一位姓王的钦差,不知你是否知情?”
谢长风点头,祝行便确认了这位姓王的钦差是哪位大人。
只见他眉心拧起:“我早在信中告诉过你,那女子如今有我监督,不必忧心,如今你在朝中树敌众多,何必赶在这个档口赶来济南?”
“这么多年,你叫我一声师兄,我便也拿你当半个弟弟来看,自新帝登基,你为他可谓是掏空了心思,可他眼中可曾有过半分你的容身之处?”
谢长风在世上无亲无故,要说谁还能同他说上两句贴己话,那一定非这位师兄是也,早在去岁,祝行便已隐隐察觉到谢长风对当今陛下绝不是单纯的臣子之情。
去岁他冒着风雪前往谢府时,谢长风还因为言行轻佻被陛下罚了两月俸禄,那时谢长风在朝中位置已经非常尴尬,文武两道,没有不针对他的,上奏参他的折子比京都纷飞的雪花还要多。
祝行劝谢长风为往后做一做打算,哪怕有朝一日从厂督这个位置退下来,也至少留住一条性命。
哪想谢长风酒意上头,竟隐约表明自己早已身存死志,他这么多年在朝中作风张狂,得罪了不少簪缨世家,真要寻一条退路,谢长风想不到比自裁更轻松的退路。
祝行先是不解,而后便是一怒。
他知道这位师弟的性子,如若他真心想活,这世上办法没有一万也有一千,假死也好,装疯也罢,小皇帝念在先皇遗旨,为表孝顺,总会高抬贵手,绕谢长风一命的。
不过稍加思索,祝行便醒悟过来,谢长风这是对现世并无留恋,将解脱之法寄在了死字上面。
祝行曾为此放弃过为谢长风寻找那名女子下落的念头,他想着谢长风有留恋的东西,有件未完成的事,哪怕他真的觉得活着了无生趣,求死之前总还要犹豫几番。
可谢长风又怎么会看不出这位师兄的想法,当场点破:“当年祝御史劝师兄入仕,继承祝家世代伟业,可师兄却死活不同意,后来祝御史卸袍归家,师兄便脱离了北镇抚司,从此四海为家,孑然一身。”
“这世上多少人想要在御前领一块锦衣卫的腰牌为往后的仕途镀金,而师兄当年在武术上的造诣明明不比我低,为何还是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北镇抚司,离开了这个有真龙盘踞的皇城?”
“师兄脱离京都后,意气风发,好不潇洒,长风一介残缺之身,只能心生羡慕,终生躲在大内皇宫做着伺候贵人的活计,于师兄而言,脱离京都做一名游侠是解脱,于长风而言,死亦如是也。”
祝行生性洒脱,不然也不能那样果断的放下家族的希冀,脱去锦衣卫的锦袍做一位江湖游侠。
谢长风极少有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的时候,对于他而言,如果连死都要瞻前顾后,犹犹豫豫,这一生未免太过可怜。
思来想去,一坛羊羔酒见了底,祝行敬了谢长风一杯:“若你在尘世真的了无依恋,师兄一定赶在每年清明之日为你烧一份纸,只希望师弟去了黄泉,能做个无忧无虑的逍遥散人。”
那夜谢府外风雪簌簌,谢长风凝望着祝行,回以一笑:“祝家世代文官诤臣,倒是出了师兄这么一个肆意洒脱的好儿郎。”
去岁那个元日的场景与对话历历在目,俩人明显都想起了过去那段对话,彼此沉默一瞬,谢长风本不愿多谈,却不想陛下在师兄心中落个不堪的印象,解释道:“大概是今年终于转了运,陛下眼里终于有了我的一处容身之所。”
说到这里,谢长风手掌微抬,指尖抚过胸口的硬物,那是陛下在慈宁寺赠予他的舍利子。
祝行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讶异的神情一闪而过:“此言当真?莫不是朝中近来又发生了什么?”
谢长风摇了摇头,一捋鬓发拂在肩上:“朝中一切如旧,我只当是多年来的念想终于有了一丝回音,如今纵然是死,也算死得其所了。”
祝行面露不悦:“既然陛下对你有了转变,又作何一心惦记着这个死字,好好活着,总能守得云开见.....”
话说到末尾,祝行自己也觉得不对,皇帝态度有了改变,他为师弟感到高兴,也想出声劝慰两句,可那句“守得云开见月明”刚说出口却卡在了喉间。
这位师弟的感情,有悖纲常人伦,为天地所不容,祝行接受尚且费了一番力气。
守得云开见月明这七字,无异于痴人说梦,天方夜谭。
谢长风见他忽然噤声,心下了然,不在意地笑了一声,随即缓缓启唇:“他从小读的是四书五经,贞观政要,学君子六艺,八岁便入了上书房,这样的人是真龙天子,而我这样的人乃是全天下最低贱的存在,能求得他一丝多余的目光便已是意外之喜,怎会做那等根本不会实现的梦?”
“再者说,他早晚是要坐拥三宫六院,妻妾成群的,难道师兄想看我操持他的婚事,服侍他到四世同堂,看他百年后同她人合葬?”
“我这一生所造杀孽无数,等我下了黄泉地府,自然有阎王无常索我的命,要我偿还前半生的冤孽,可若要我活着看他同结发妻子恩爱两不疑,无异于要我活着提前偿还那些孽障。”
他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十分正,一个身体残缺的太监,死后能有副棺材,有一两个人烧点纸钱已是他命中有福。
“想必师兄也能猜到,让你帮我寻找的那名女子同多年前的深宫旧事有些关系,此人不除,我心实在难安,”说到此处,谢长风眸光一冷,“这名女子一死,于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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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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