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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风闻言,嘴角挂上一抹讽笑:“这世上哪有什么非黑即白的事,你想要将钞关治成一个绝对公平的地方,便该预料到这是个天方夜谭的想法。”
李青未语,他并非是什么初入官场的小白,这些年跟着他父亲对这些事也算是见识良多。
李青:“那石修当年进京无依无傍,是家父替他引荐,后来我同他交好,临清钞关初建时第一人想到的人便是他,不可谓不信任。”
他这一番话只为感慨,当年独自进京赶考,一心只为生民立命的人,不过短短几年便变了。
郢德微微颔首,他没有说话,谢长风却懂得他心中所想,淡淡甩下一句“水至清则无鱼”。
这便是李青的年轻之处,他还不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够赶尽杀绝的,犹其是在官场这样的地方,若他永远是眼里塞不下一颗沙子的性格,这户部尚书是当不长久的。
这便是天子想要他领会的道理。
此事可大可小,只要及时发现,解决了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可眼下这般情况,事情可就大条了,谢长风想到什么,凌厉的视线落在李青身上:“你不会已经在追查此事了吧?”
李青苦笑一声:“这就是臣的罪过。”
这就是承认自己已经在追查此事了,原先李青并未将自己的安危放在眼中,且石修权利再大也大不出临清这么个地界,李青又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发现端倪的第一时间便已经着手调查。
恐怕早已打草惊蛇。
现在一行人是真真落进了腹背受敌的境地中。
原以为临清的官员可以信任,却未曾料到,李青先行一步将这里的官员架在了火上烤,既然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又怎可指望临清的官员能够尽心送他们出省?
谢长风:“此处都是你的人,若要石修将功补过,将我们一行人完好送出省去,他可会愿意?”
李青摇了摇头:“概率极低。”
话音刚落,谢长风已经走至郢德面前:“既如此,此地不可久留,我们还是乘夜离开吧。”
郢德落在桌上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只能如此了。”
石修一介主事,背后又无可依傍,谁给他的胆子在临清这个地方搅弄乾坤?
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山东这个地方早就在另一种程度上拧成了一股绳,恐怕他们初到此地,行迹便已泄露了出去。
堂内一片沉默,一时只余风雪之声。
最终是郢德打破了这片沉默:“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如今戏幕已经拉开,只等着看哪方是能斗赢罢了。
是夜,屋外飞雪未停,谢长风于望台负手而立:“祝师兄,若我不能活着回京都,翠娘的事恐怕还需要你多加照拂。”
祝行同他并肩而立,调侃道:“若是连武功高强的谢督主都无法平安脱身,我如何能带着一介弱女子从这漩涡中离开?”
谢长风:“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你。”
祝行:“若你有心,哪怕他们的目标是你,勉力一试,未尝不能隐姓埋名离开此地。”
二人心知肚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若只有谢长风一人,不说安全离开此地,完全可以随便找个地方藏身,蛰伏至明年春初,再跟着开航的船只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他不愿意。
“长风,这一生都系在一人身上,可有片刻为自己不值?”
祝行说出此话,眼睛不由得一酸,自认识谢长风起,祝行看着他一点点在朝中站稳了脚跟。
可这个过程,却实在太过艰辛折磨。
若他真是个爱权之人,如今走到这个位置也能称得上一句得偿所愿。
但祝行知道,他爱的从来不是什么权势江山,而是坐拥权势江山的那个人。
场面不由得静默一瞬,谢长风久未言语,祝行以为他是不想说,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转而想说句其他的。
......
“我原先想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最终被父母卖进宫中,成了一辈子抬不起腰杆的阉人,大抵是我天生命硬,那般大的年龄受了宫刑,竟也能活下来。”
后来谢长风才知道,宫中超过十二岁动用宫刑能够活下来的男子实在是少之又少。
他算是其中一个。
“卫承宝是个对手下极其心狠手辣的人,跟我一同进入西厂的不少同僚,在外边受了再重的伤都没死,回了京却因为任务完成的不够漂亮,死在了西厂层出不穷的刑罚之下。 ”
“有很多次我都险些没熬过来,可一咬牙,又安慰自己这些遍体鳞伤的疼痛远不及十五岁时所受的那道挥刀之刑罚。”
“死是件多么简单的事,眼睛一闭,往地上一躺,一生的痛苦都可以在顷刻间消散,可我不愿意。”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殿下,他比自己还小上几岁,却被一群高大的侍从簇拥着,从一群太监手中救了自己一命。
后来从西厂到东宫数次相见,谢长风看着八岁的小殿下迅速长高长大,年纪轻轻便已具帝王威严,游刃有余的在纷繁的朝中势力之间游走。
一开始只是怀揣着报恩的心思,将对方视作天上的明月,远远看着便好。
可越是与他接触,便越是按捺不住喜欢的心思。
朝中权贵皆将他们这样的阉人视作洪水,认为他们天生便比男人女人低上一等,谢长风曾接触到一些年轻子弟,哪怕同他有衣衫相触,便会皱眉将身上的衣裳换下来。
旧衣裳自然是被丢进了火中,从此不会再看一眼。
可太子郢德不会如此,虽因为卫承宝对内侍有了嫌隙,可他从不会因此迁怒于身边的内侍太监,宋泯这些从小在身边伺候的人不必多说,可哪怕是顶着卫承宝干儿子这个名头在宫中游走的谢长风,屡次因为事由进入东宫时,也未曾遭他半分苛待。
十二岁以上男子动用宫刑,死者十之八九,庆云年间,郢德上书参奏,以太伤天和之由禁止年满十二岁的男子入宫受阉刑。
罪止及身,祸不及旁,只有真正胸怀宽厚者能做到这个地步。
这样的一个人,又于自己有恩,让谢长风怎么能不放在心上。
祝行不由得为之动容,皇宫是个真正会吃人的巨兽,谢长风能走到这个地步,遭过多少苦不必多说,若是他真是个自私到视他人为无物的性子便罢了,想必也不会吃亏。
可偏偏他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
祝行长叹一口气:“只要你自己觉得值得,便不算枉来这一生。”
谢长风没有回应,他看着远方明明灭灭的灯火:“送陛下周全离开此地,我势在必得。”
话音刚落,远方的大门忽然亮了一盏灯,谢长风眼神微眯:“走吧,有人来了。”
二人迈着步子匆匆回了住处,谢长风脚步一顿,郢德衣衫整齐站在他歇息的檐下:“去哪里了?”
谢长风垂眸:“睡不着,去望台散了散心。”
郢德定定地看他一眼,又随意扫了一眼他身后的祝行,终究只是微微颔首:“想必今夜王邈的人便会赶到,我们从东南角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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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按照他们原定的计划,入夜便趁众人休息之时从东南角门离开此地。
这一行人除了李青同翠娘,都是有些身手功夫在的,因此虽然人多,动静却并不大。
郢德被人围在中间,忽然看向身旁的谢长风:“这样的经历,朕还是第一次。”
黑夜中,郢德神色大半笼罩在阴影中,听到他近在耳旁的声音,谢长风眼皮微微一跳:“您不该来山东的。”
语气中没有责怪,都是藏不住的担忧。
他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恐怕就算是太渊殿兵变那日,也未曾落到这番被人圈在地盘上追杀的狼狈处境。
郢德却故意曲解他意思:“怎么,觉得朕过来是在给你添麻烦?”
“陛下,奴婢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谢长风幽幽叹息一声,若不是皇帝及时赶到,恐怕他早就被那箭戳穿了,哪里还有站在这里说话的机会。
可即便如此,谢长风也希望他不要来此地。
“长风一人的性命并不值得惋惜,您是九五之尊,若真在此地出了什么差错,置天下百姓于什么地步?”
当今陛下是位难得的明君,自他登基以来,虽不说成就了多大的盛世,可短短五年时间,政令宽和,仓禀渐实,长此以往,终会亭亭如盖。
谢长风倒不是真的在乎社稷苍生,只是他不愿意这位胸怀远大抱负的君王,不明不白折在此地,错失了青史流名的好机会。
郢德勘不破他心思,只是凝了他一眼,谢长风性子偏执阴郁,一张脸却生得分外漂亮,黑夜柔化了脸部线条,倒显得那双眼睛仿佛一道引人的无尽漩涡,叫人失神。
郢德:“你的性命到底值不值得,你自己说了不算。”
若要让他在江山社稷与谢长风的性命之间做抉择,郢德会给出一个答案。
江山社稷与谢长风,他都要握在自己手中。
前世他已经为这个选择付出过惨痛代价,重来一次,哪怕是付出自己的性命,郢德也不会再做出令自己后悔的决定。
这样想着,头顶的天似乎亮了些,耳边也变得嘈杂起来。
众人脚步微顿,耳边响起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一直落后半步的李青面上露出一抹苦笑:“这是已经来了?”
说完,只见谢长风足尖一点,挺拔清隽的身姿轻盈落在屋顶瓦砾上,他回头一看,平日里稳重的陛下竟然也纵身一跃,轻巧地立在屋顶,同谢长风并肩而立。
下边的锦衣卫面无表情,似乎并不因为陛下的身手感到惊奇。
唯有李青面上的惊讶怎么也掩盖不住,少时也有听人说过太子殿下身手不凡,礼射御书无一不精,可那毕竟只是听人所说,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哪怕他是个真正的草包,恐怕也有人会大言不惭地夸他是真龙天子降世。
新皇登基后,治国齐家本领确实不俗,恩威兼济的手段更是折服了一干重臣。
李青自然也是他的忠实信众,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如今眼见陛下身手不俗,心中的崇拜又多了几分。
他的情状暂且揭过不提,屋顶上的二人对视一眼,一脸凝重。
说来也巧,原来石修早就和当地官员有所勾结,自从李青亲临此地,他便察觉事情不简单,准备了人手在城外等着。
直到今日谢长风到此,石修心中更是谨慎,第一时间派了人去通传消息,谁知通传消息的人刚跑出城外就遇到了一队兵马。
正是王邈一行人。
这下真是里应外合,来了一出瓮中捉鳖的好戏。
郢德早猜到他们会来,却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快,他不着痕迹看了一眼谢长风的腿:“看来今年实在是流年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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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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