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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修熬了十几二十年终于熬到今日,可一年的俸禄却比不上其他人从百姓那里捞的一点油水。
他可以容忍自己过得清苦,却不愿意家中妻儿老母跟着他一起过这样的日子。
他第一次为了金钱违背自己本心,第一次尝到了金钱可以来得如此之快后,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因而哪怕是一向待自己亲厚的李青到此地巡查,石修第一时间也不是为自己做过的错事感到愧疚,而是警戒和防备,早在李青到钞关的那一日,他便已生出了不好的心思。
投向王邈这艘大船,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你若问他怕被满门抄斩吗?石修自然是怕的。
可他已经犯下错事,就算不这样做也照样会遭受刑罚,何不破釜沉舟一次,说不定会有新的转机呢?
他这样想,追随王邈的其他官员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山东的事情早就掩藏不住,当今陛下若是真的要查,他们又有几个逃得过。
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上了王邈的船,说不定还能再翻身一搏呢?
至于谋反篡位一事若真的被天下人知晓,这骂名也自有王邈去担,他们只是个不值得一提的小喽啰罢了。
此事若发生在大和任何一个其他省份,都不会造成今天这番结果,怪就怪山东的贪腐风气早就已经融入了根部,他们早就没有了选择的权利,从他们贪下每一分不属于自己的钱财开始,命运便已为他们做好了抉择。
这一切早在郢德意料之中,不然他又怎么会在知道谢长风偷来此地后连夜赶来。
这个地方与龙潭虎穴又有何异?
他们在船舱内部躲了一整夜,早就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谢长风心中一直估算着时间,“寅时了,他们应该要搜过来了。”
郢德也跟着站了一夜,面上却不见疲态,“快了。”
谢长风回头:“什么快了?”
郢德贴近他两步,压低了声音在谢长风耳边道:“知道朕为何不允许你要求分开躲藏的提议吗?”
“难道不是因为担心李大人的安危?”
李青到底是李太傅唯一的独子,皇帝宅心仁厚,应当不愿他年纪轻轻丧命至此。
原来郢德的手掌不知何时抚上了谢长风白皙的手腕,滚烫炙热的肌肤相贴,一瞬间让谢长风如同雕像一般静立在原地。
郢德却装作一副浑然不觉自己这举动有什么不对的模样,从谢长风手腕上抚摸下去,带着厚茧的指腹贴上谢长风的手指,趁谢长风恍惚的瞬间,瞬间转向下,利落抽出他腰间那柄缠霜剑。
“当初我第一次见着这剑时,甚为喜爱,曾开口问父皇讨要,可他却以我剑术不精,年纪甚小为由拒绝了我,”郢德将那剑微微握紧,寒铁剑神微微颤抖,仿佛与主人共鸣一般,“后来年岁渐长,我剑术愈发精湛,对这把剑也失去了兴趣,再看到它时,已经在你手上了。”
这把跟随父皇半生的宝剑最终被他赐给了谢长风做他的护身符。
谢长风声音紧绷:“陛下若是想要,奴婢可以......”
话音被郢德掐断,谢长风只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在耳边喷洒,霸道冷冽的话语宛如重锤,一下一下锤在他心上。
“这把剑给了你,并非是朕没能力将他要过来,而是朕不想要,它也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宝贝。”
当初的讨要不过随口一提,说到底,郢德也没有多么喜欢这把剑。
“可是当朕看见他出现在你手上时,朕却后悔了,应该早点将那把剑讨过来的。”
郢德几乎完全是在用气音说话了,谢长风需要微微靠在他身上,主动将耳朵递到他唇边,才能听见他一字一句说道:“一把先帝遗留的剑能有多大的保护作用,朕后悔,当初竟然不是朕亲自给你钩织一个完美的护身符。”
这世界上,还有谁能比他更有能力将谢长风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下面?
谢长风彻底怔住,皇帝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可他将这句话掰碎了一个字一个字理解,却又莫名生出一股自己是否听错了的荒谬想法。
郢德已经将他拉到自己身后:“如果朕同意你分开躲藏,你是不是又准备独自一人冲出去将人引开?”
这句话说到了谢长风的心窝上,他一开始确实是有这样的想法。
见他不说话,郢德短暂地露出一个笑容:“朕今日便让你看看,到底是先皇赐的‘尚方宝剑’好用,还是朕的身手更好。”
郢德要让谢长风知道,关键时刻,死物只能是死物,真正能够将他护在身后的人,只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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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1.02万字
谢长风眼睛微微瞪大,那表情中一瞬间布满疑惑、不解、以及一丝轻到可以忽略不见的欣喜。
他想问些什么,动了动嘴唇,同身旁的帝王视线相对。
正是在此刻,外边突然响起嘈杂的说话声与脚步声。
谢长风倏然回神,郢德将他拉至自己身后,挡在了谢长风身前。
不等谢长风有什么反应,外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他们已经发现了外面的暗门。
他们藏在货物后边,无法观察清楚外边到底是什么情景,只能屏住呼吸,静静等在原地,一旦对方发现他们便立即动手。
郢德将注意力放在了不远处握着兵器逐一排查的人身上,谢长风站在他身后,久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人真的会藏在这里吗?”
“找了一整夜了,这哪里有个人影啊.....”
“别废话,好好找!”
几个身穿劲装的男人用大刀将那些货物一个个打翻在地,为了节约货税,这些人藏在暗室内的货物极其之多,几乎塞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只留下几条刚好可以供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他们已经搜查了一晚上,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逐一探查,到现在一无所获,内心不由得开始怀疑这些人是否真的躲在船上。
因此在搜查这艘船的时候,态度自然松懈了少许。
其中被派到最前面的是一个蓄着如钢针般长长胡须的男子,他的身形看上去有些清瘦,但整张脸两腮密布的络腮胡将一张脸渲染的粗犷而又不修边幅,他是魏守约手下的人,其他几个普通士兵对他的命令多有听从。
这位满脸胡须的男子不像其他人让小兵走在最前面,这样有个万一动起手来也好及时反应。
而前边的小兵,自然就成了血淋淋的肉盾。
男子带着他们十几个人搜查了一整夜,不仅未曾喊过一声累,反而一直冲在最前面,亲历亲为检查每一道狭窄的缝隙。只见那男子沿着暗室那条狭窄的通道一直往前走,忽然,他脚步微顿。
郢德握紧了手中的缠霜剑,只要对方发现他们,便立即动手将人一剑刺穿。
可那满脸胡须的男子却在距离他们只有咫尺的货架前停下,隔着重重叠叠的货物间隙,郢德冷静地同那男子视线相对,那缝隙极其隐蔽,后面堵住的士兵由于视线阻碍并不能看到。
手上的动作停住,郢德下意识按住了谢长风,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这几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那男子对他们似乎没有恶意。
果不其然,那男子并没有如他们想象一般立即大声唤人过来抓捕,而是微微后退半步,将那缝隙挡得严严实实,“好了,去下一艘吧,这里没人。”
他们这一整晚至少搜了十艘这样的船,都是由这男子带着的,那些士兵不疑有他,在狭窄通道中勉强转身退了回去。
货物后的众人面露惊疑,不知这一出是怎么一回事。
郢德将剑还入剑鞘中,等那群人尽数离去,他忽然弯腰捡起地上一块小小的如意吊坠,这枚小小的吊坠浑身通透,上有祥云纹样,看上去很是名贵。
“这是......”
李青出声,随即看向郢德:“陛下,不知这枚吊坠可否让臣看一看?”
自无不可,这小东西很快落到李青手中,却见李青眉头先是紧蹙,而后一松:“去岁钰逍的生辰,他侄子送了他一对和田玉做的玉饰,臣看这枚吊坠的成色同那套玉饰颇为相似。”
郢德:“皮少卿?他不是在京中查案,他的东西怎么会到此地来?”
说起这个,李青心中隐隐约约有个猜测,当初皮远道因围场刺杀一案分外受挫,但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李青还未离开京城之前,皮远道便约他出来叙话,那时只听他说根据当初那个卖人参的老妇家中追到了什么线索。
李青当时没想太多,现在细细回忆,才猛然察觉,那时皮远道似乎是准备亲自深入王府中查探来着。
“难道钰逍已经成功在王府中安插了人手?”
不然无法解释,为何刚刚那人明明看见了他们却还故意放过,反而留下这么一枚吊坠引他们查看。
郢德点头:“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谢长风沉默,刚刚李青没有看见那位满脸胡子的男子,他同陛下确实透过那抹缝隙和对方的眼睛结结实实的对上过的。
相貌可以通过某些手法易容,声音也能改变,可那双熟悉的眼睛却骗不了人。
“刚刚那人,兴许就是皮远道。”
话音落下,郢德缓慢地点了点头:“你也觉得是?”
看来两个人想到一块儿去了,其他几个人却有些迷茫,不知道他们为何会这样说。
李青:“若真是钰逍,他怎么能在王邈的手下做事?”
“况且刚刚那声音也不似钰逍.......这其中是否有些误会?”
他到底是和皮远道一起长大的玩伴,对他的声音又怎会不了解,刚刚那道声音,分明就不是李青所熟悉的。
谢长风:“皮远道在大理寺呆了这么多年,对于乔装易容这些手段应当早就了然于心,若刚刚站在这里的人是你,想必你会比我们更确定那人的身份。”
若只是看那么一眼,他们二人兴许还认不出来皮远道,可那人故意留下这么一个来路隐蔽的吊坠,便是想要刻意给他们留下线索。
试问侄子送的生辰礼物这种东西,除了在场同他交好的李青,还有谁能辨认出来?
谢长风原本没朝那方面想,甚至在心中揣测这是不是一出新的阴谋规矩,可当他听到李青说出那吊坠疑似皮远道所有,心中便有了定论。
皮远道知道李青同他们在一起,也知道李青能认出来他的东西,才敢留下这么一个表明身份的信物。
这样也就说得通了。
李青一脸严肃,他们这是身处龙潭虎穴之中,可那人若真是皮远道,他的做法又与只身入泥沼有何区别。
“这也算半个好消息,”谢长风轻笑道:“总算为我们拖延了些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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