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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一出,一直以来云淡风轻的郢德神色一僵。
睿王,他已经许多年未曾听到他人说起这位手足兄弟了。
就在王邈说出这话的瞬间,谢长风收紧了手中的剑,一滴滴血珠从冰冷的刃上滚落下来。
李青忍不住惊呼出声:“谢督主,手下留情!”
若王邈被他错手杀死,他们也别想从这里离开了。
谢长风眼神微红,大有一副不死不休的气势,郢德瞧出端倪:“长风,当年睿王之死,还有何事是朕不晓得的?”
当初他只知睿王同卫承宝勾结谋反,至于忠国公在其中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则是后来才知道的。
太后同忠国公想扶持睿王登上帝位,一次次陷他于水火之中。
这一切早被郢德知晓,前世他死前,也料理了忠国公一行人。
可那时没冒出这么一个宫女,他也不知道,当初睿王之事到底还有什么隐情可以让谢长风如此紧张。
像是生怕被他知道一样。
郢德的目光在祝行与谢长风之间逡巡,良久,心中有了猜测:“长风,你来山东,莫非就是为了这名女子?”
谢长风只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冷汗瞬间从额角落下,如鹰隼一般的目光牢牢固定在王邈身上,颇有几分不死不休的意思。
郢德看着他逐渐加深的剑刃,出声提醒道:“这剑再深入两寸,你和朕都可以死在此地了。”
这句话一出,谢长风的动作果然停顿了下来。
他可以管住翠娘的嘴巴,却管不住王邈的嘴巴,因为陛下已经起了疑心,无论他怎么捂嘴,都是会泄出声音来的。
谢长风忽然有些颓然。
王邈看见谢长风这副表情,以为他是做贼心虚,眉梢微微扬起:“陛下只知谢督主当年从太渊殿忠捍卫了您登基的诏书,却不知道在这之前,他为睿王做了多少事吧?”
当年卫承宝因为太子的疏远与厌恶,转而投向睿王一侧,逼宫之事绝非临时起意,在这之前,谢长风作为卫承宝最为信任的心腹,究竟承担了什么角色。
王邈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先帝患病,唯一一个留在殿中侍疾的内官便是你,那时睿王已有篡位之心,你受卫承宝的示意,将陛下的药换成了慢性毒药,不仅没能让陛下的病情好转,反而使得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太子在杭州巡查盐税时,你有许多机会可以给太子报信,甚至有机会救先帝一命。”
“可是你为了挣一份从龙之功,竟从头到尾将这事隐瞒了下来,最后甚至亲手杀了睿王,以向陛下示好。”
“当年卫承宝手下的人,死的死,疯的疯,唯有你谢督主做了司礼监掌印兼西厂提督,在整个朝堂耀武扬威了这么多年。”
“你在卫承宝手下假意伺候,毒害皇帝,残杀陛下手足,哪一件事拿出来不是血淋淋的罪书,陛下若是不信,大可问问这位曾在太后身边伺候过的贴身宫女!”
“我王邈走到今天,无论怎样都摆脱不了被天下人辱骂的命运了,难道你谢长风就能全身而退么?这么多年,陛下留你在宫中伺候,可你明知太后同他人有私,睿王血脉有异,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不也从来没告诉陛下这一切么?”
王邈震耳发聩的一番话听到在常人只觉得耳朵在一瞬间如遭雷击,轻微耳鸣,李青和皮远道的脸色越听越难看,听到最后一段话,已经冷汗浸鬓,瞠目结舌了。
此等皇家秘辛,也是他们能听的吗?
暗道中十分安静,一切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郢德极慢极慢地看了谢长风一眼,喉结微动,半晌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说的大概就是此时的情景,年轻的帝王站在原地,背后的手收拢成拳。
出身高门的亲生母后同他人有私,携手二十余年的同胞兄弟疑似他人之子,身边最信任的内臣,成了谋害生父的侩子手。
郢德表情始终不变,他一动不动,只是呼吸的频率比平时更高了些,但声音平静得仿佛从未改变过,他看着谢长风:“长风,忠国公说的是真的吗?”
谢长风面上的表情如同打翻了调色盘一般复杂多变,郢德此刻满心都是忠国公说得话,未曾注意到谢长风脸上强行按下的震惊。
他的神色竟一时之间有些苍白,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怎么,久久未能言语。
郢德却把他的沉默当作默认。
那一瞬间,郢德仿佛听见自己胸腔心脏跳动的声音,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仿佛不听他控制一般,在血管中如擂鼓一般跳动。
郢德深呼吸一口气,强硬的将内心所有惊涛骇浪如吞玻璃碎片一般硬生生咽下。
他看向一脸得意的忠国公,一字一句慢慢说道:“国公爷和太后真是给皇家长脸,这样一桩足以将家族钉在耻辱柱上的事,竟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披露出来。”
若要说王邈还有什么软肋,便是他王家列祖列宗的名声,就算郢德真的死在此地,他独掌大权,死后又该如何面对下面世代正直的长辈。
王邈:“陛下言重了,我只是念在君臣一场,希望你看清身边人的真面目罢了。”
王邈现在是破罐子破摔,反正已经同陛下撕破脸了,也不怕多捅出几个篓子恶心恶心谢长风。
谢长风却忽然出声道:“王大人这样说莫非是忘了,当初睿王意图篡位夺权,你在这里边出的力也不算少?”
当年陛下对睿王这位同胞兄弟甚为喜爱,年少教他习字启蒙,教他骑马射箭,睿王天性热诚,待人和煦,对这位兄长也依赖得紧,不知道自己身世之前,他只想做个闲散王爷,闲云野鹤的度过这一生。
那时兄弟情谊做不得一丝假。
可是太后做下的错事总有露出马脚的一天,她担惊受怕了十几年,终于在睿王长大成人后,宫女翠娘无心中发现了当年私情的端倪。
皇后当时一心想要除掉翠娘,却不想派人动手的时被卫承宝撞见,卫承宝得知事情真相后,第一时间不是向先皇回禀,而是将翠娘关进了天牢中圈禁起来,自以为将王太后的把柄拿捏在了自己手中。
那时正是太子党如日中天的时候,卫承宝和太子关系冰至零点,先帝身体又开始出现问题。
卫承宝思来想去,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那便是撺掇睿王夺权。
若只是寻常撺掇,以睿王的性子自然是不敢的,他天生就不是能成大事的料,可无奈卫承宝此人手段实在阴险。
他暗中命人将睿王的身世的线索,真真假假递到了先帝眼前,而后又将先帝有所察觉这事告诉了睿王与王太后。
对于睿王而言,面前便只剩下逼宫篡位这么一条路,他的身世已经遭到了先帝的怀疑,以先帝的性子,哪怕找不到确实的证据,也一定会找机会处理了他,届时就连王皇后也难逃一死。
一国皇后与他人珠胎暗结,这不仅是在打当今圣上的脸,更是在打整个皇家的脸。
前朝曾有记载,某帝死后,其子被朝臣打上并非皇室血脉的标签,而后六个皇子先后被杀害,由其弟代为称王。
这是多么大的耻辱,一代帝王死后,六个儿子皆被朝臣以并非亲生的名义统统处死,这一脉的血缘传承彻底断绝,倒成就了自己弟弟来做这个皇帝。
睿王被逼着走上了这么一条谋反的路,而这其中,忠国公喜闻乐见,卫承宝则一直在煽风点火。
他们一致认为,只要睿王即位,他们便能做那个掌控皇帝的幕后之人。
有忠国公,王皇后暗中协助,又有卫承宝同他们里应外合,这个计谋十有八九都能成功。
可他们失败了。
因为他们忽略了谢长风这个关键人物。
谁也没想到,跟了卫承宝十几年的一条狗,竟会在这种时候反咬了卫承宝一口。
任谁来了都不会想到谢长风最后会背叛卫承宝,要知道他跟在卫承宝身边十几年的时间,受尽无数鞭打侮辱,哪怕是被卫承宝当作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也从未有过任何愤懑不满。
十几年的时间,卫承宝早就将谢长风当作了自己最忠心最值得信赖的一条狗。
在他的心中,这条能干的狗是会全身心执行自己所有决定的。
——哪怕是让他牺牲色相,毒杀皇帝。
太渊殿兵变一事让卫党尽数伏诛,昔年西厂旧人,活下来的唯有谢长风一人。
所有知情人都认为谢长风背叛卫承宝是为了挣一份从龙之功,在他们心中,谢长风更像是一条冰冷隐忍的毒蛇,蛰伏多年,最后露出自己的毒牙,一击毙命,咬死了自己的主子。
这样的谢长风让人觉得可怕,又让人觉得厌恶。
前世谢长风死前,郢德对他疏离冷淡,也并非没有受到这件事的影响。
不然无人能够解释,谢长风当年为何要那样做。
往事一桩桩被道来,郢德早把这些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不过这是他唯一一次,在这个事件中捋清了睿王的身世与王皇后做下的错事。
这刚好解开了郢德想不开的问题,为什么当年情同手足的兄弟,会在朝夕之间变得面目全非。
为什么自小待自己亲昵慈祥的母妃,会为了弟弟夺自己的权,至自己于死地。
这一切种种,不过是因为——如果他不死,那死得便只能是他们自己了。
在自己的生死面前,哪怕是亲生母亲,哪怕是亲生兄弟,尚且能对自己痛下杀手。
那么谢长风呢?他同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却能为了自己奉上他的全部生命。
这世间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郢德实在不敢再深思。
他长叹一口气,在众人的视线中默默抓住了谢长风的手腕,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安定,只有这样,他才觉得除了虚无缥缈的权势,自己是真的抓住了某些东西。
那东西的重量郢德尚且不知,但却能够让他从往事中尽快清醒过来,理清思路。
“现在不是缅怀过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想该怎么离开此地。”
在场没有人神色是不肃穆的,仿佛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冲击,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就连谢长风都怔愣了半晌,反倒显得最应该为这一切感到愤怒不甘的帝王像个身外人。
眼底的明晦转换不过一瞬间,郢德这犹如泼冷水般的一番话将众人拉过神来。
差点忘了,他们现在正被追兵追杀,哪怕骤然得知这么大的秘密,还有没有命活着消化都是个问题。
王邈口中关于过去的故事让众人震撼,震撼到除了祝行外没人注意到郢德隔着宽大衣袍握住谢长风手腕的动作。
只有谢长风,面上的屈辱、痛苦以及苍白都在郢德靠近他,抓住他的一瞬间尽数湮没,他仿佛是冰日水面中抓住浮木的人,明明是郢德握住了他,却像是他握紧了郢德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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