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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为了维护皇家颜面,自然也不会告诉他真相。
他仍然记得睿王死的那天,太渊殿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的尸体,谢长风宛如一尊杀神立在殿中,睿王站在原地,心知大势已去。
可是就在太子带着人赶回太渊殿的前一刻,睿王忽然问了谢长风一句话:“谢公公,本王只想知道,若让其他大臣知道当今太子并非皇室血脉,你又会落个怎样的结局?”
谢长风那时已经杀红眼了,骤然听到睿王的这句话神色剧变,眼看太子已经带着人进殿,他冲动之下当着众人的面将睿王一剑刺死了。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谢长风眨了眨眼,只能透过一片血红看见郢德痛心的神情。
那一刻谢长风明白了, 他同郢德的关系,此生也无法修复了。
可谢长风从没后悔过。
他一直以为睿王说的就是事实,不然当时的皇后为何会为了维护睿王的利益,选择抛弃已经是太子的长子郢德?
再加上卫承宝生前暗暗说过的那些关于皇室血脉的话,这些零零碎碎的线索让谢长风更加无比坚信睿王的话。
包括翠娘这个人的存在,都让谢长风对这一切深以为然,这就是睿王想要看到的。
谢长风作为卫承宝的亲信,不可能完全置之身外,他一定能够隐隐约约感受到一些东西,并非皇室血脉的人可以是睿王,当然也可以是当时的太子郢德。
睿王并不知道谢长风对郢德的感情,他只是单纯的认为谢长风是为了权利才会誓死捍卫传位于太子的诏书,他选在那样千钧一发的时刻说出刻意引导的话。
便是在赌谢长风会不会信自己的话。
若谢长风不信,那他便站在原地接受被万人唾弃,引颈受戮的命运。
若信了,他照样不过一死,可谢长风就惨了。
在睿王心中,谢长风是个为了权势能够献恩先帝,背叛干爹的人,一个不折不扣的心狠手辣之徒,这样一个人必然不会将唾手可得的权势再让出去,哪怕他觉得郢德不是皇室血脉又如何,他也会为了荣华富贵闭着眼将这位皇帝当作真正的龙子。
这样一来,哪怕有所怀疑又能怎么样,谢长风敢冒着风险将此事泄露一分一毫吗?毕竟若真的坐实了郢德并非皇室血脉的猜测,对谢长风而言只会是百害而无一利。
睿王难道不怕自己死后,谢长风将此事告知给皇帝替自己洗脱清白吗?
他当然不怕,因为他笃定谢长风不会说也不敢说,哪个皇帝能容忍身边一个宦官质疑自己的血统?
谢长风不蠢,若皇帝真的并非正统怎么办?那他一定会被新皇打击报复得更惨。
当然,其他几个为数不多的知情人自然也不会主动披露这件事,这样一来,谢长风就这样被他推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事后怀疑真假又有什么用呢?一旦他开口涉及此事,只会换来新皇更深的厌恶。
只要郢德不知道实情,睿王永远是那个流着皇室血脉的正统王爷,哪怕是死了,仁德宽厚的兄长仍会将自己视作亲生手足。
而亲手杀了自己的谢长风,无论立下再大的功劳,也只会被兄长憎恶厌弃。
他要这对君臣永远互相猜疑彼此,要毁掉他一切计划的谢长风生不如死。
睿王此计,不可谓不恶毒。
只有一个地方他没猜对,谢长风做这一切从来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从头到尾只为了一个人,一颗真心。
可恰恰就是这颗真心让谢长风陷在睿王的谎言中,若不是王邈死前捅破一切,他可能会被这个谎言蒙骗一辈子。
也正因为这颗真心,谢长风的每一步,都误打误撞走在了睿王的安排中。
为了保住太子的皇位,哪怕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谢长风也不敢赌,他只能在众目睽睽下亲手了结睿王,这么多年来再艰苦也从未向旁人泄露过一分一毫,就算冒着风险去山东抓翠娘,也不过是误会翠娘手中掌握的乃是郢德身世的证据。
他曾经真的认为郢德并非皇室正统,可他站在祖宗礼法的对立面,哪怕郢德身上流的不是皇家的血,也心甘情愿将他视作真正的帝王,并愿意为他铲除掉这条路上所有的阻碍。
这个行为无异于踩在道义上开棺戮尸。
可谁知道,从始至终他的担心就是多余的,睿王他本可以不必杀,陛下的憎恨他也可以不必背负,就连山东一行,本也可以避免。
可怜他自诩还算聪明,竟也会因为睿王那么一句漏洞百出的话,担惊受怕了这么多年。
说到底是关心则乱。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暗道中听见王邈道出一切,而翠娘并未反驳时,他只觉得这半辈子活得像个笑话。
十六岁被亲生父母卖进宫中做太监,吃了多少苦,在鬼门关前绕了多少回圈子终于成了陛下跟前的红人,好不容易能够跟太子说上几句话,远远跟着他旁边走上一截,却又因为先帝的私心背上了娈宠的帽子。
这些他也不在意,太渊殿兵变之时,他原本只是想单纯守着诏书,替郢德守住那个位置,以报当年的恩情。
却又因为睿王一句话蹉跎至此。
谢长风:“当年觉得错综复杂的事,其实也不过三言两语就说完了,如今我对陛下,是真无一丝可隐瞒的了。”
郢德从听见先帝所做的那些事开始眉心就没松开过,直到他听到谢长风杀睿王的真正原因,整张脸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了。
夜深了,慈宁寺却忽然热闹起来,原来是新岁的钟声敲响了,山上的僧人和山下的村民都在燃放爆竹贺岁,竹节在火中爆裂开来,震得人心中擂鼓鸣鸣,谢长风却松了一口气。
积压在他心中多年的残雪,终于在今天被尽数扫除了。
郢德:“长风,新岁快乐,愿岁岁同此良辰。”
谢长风心中猛地一软,他以为陛下会说些劝慰的话,却没想到他什么也没提,只是祝他新年快乐。
若是其他人恐怕只会觉得皇帝这样的态度不够体贴,可于谢长风而言却刚刚好,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声劝慰或是道歉。
因为需要道歉的人已经死了,所有的一切与郢德又有什么关系呢?
谢长风甚至觉得,哪怕对方已经是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在这件事上也和自己一样,只是个被蒙骗多年的可怜人罢了。
头顶有几朵烟花迸裂炸开,火花落下的簌簌声让郢德胸腔处的心脏剧烈跳动。
郢德受过的皮肉之苦也许不及谢长风多,可他还是太子时,提防刺客是常有的事,巡视各州府时也遭过埋伏,有过九死一生的时候。
说起来他和谢长风是一类人,遍体鳞伤也从来不会喊痛。
哪怕是死,对于他们而言都只是小事。
可听了谢长风一席话,郢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呼吸有些困难,直到谢长风抬头看他,郢德忽的一愣。
只见谢长风拢了拢胸口的衣襟,嘴角微微勾起,眉眼也跟着轻轻朝下弯,露出一个淡淡的柔和的笑容:“陛下,惟愿岁岁有今朝,年年有今日。”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郢德呼吸凝滞,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胸腔那股令人窒息的滋味来自于何处了。
原来是心痛。
为他吃过的苦感到心痛。
像钝刀割肉,一点一点磨在肉上,郢德从未经历过,所以连疼痛都是后知后觉的。
他心中软成了一汪水,却又偏偏疼得厉害,一时之间找不到缓解的办法。
最后干脆遵从本心,上前半步,在这样一个新岁到来,家家户户共待桃李春风之际,将谢长风拥入了自己怀中,坚定不移地按住了他单薄瘦弱的脊背,将他按在自己怀里。
谢长风愣了一瞬,下意识轻微的挣扎,却只能感觉到背后的手收得愈发紧。
就这一刻便好,谢长风心想。
身后还有垂着头不敢直视的宫人,郢德同谢长风紧紧相拥,心中却想着——如果能这样天荒地老就好了。
写得我都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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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永乐六年,忠国公王邈因身怀豺狼之心,勾结外族,意图谋害君父等罪被罚枭首示众,其党羽连同一众贪墨官吏被连根拔起,皆被革职抄家或流放边疆。
龙颜震怒之下,贪赃祸国之徒尽数伏法,一时间朝野积弊肃清。
原来门庭若市、车门盈马的忠国公王府,转眼间宅院紧锁,门可罗雀,昔日攀附之客尽数下狱。
同时,李太傅之子,原户部尚书李青因护驾有功,为嘉其忠勇,擢荣禄大夫,赏彩缎百匹、御赐玉带一条、并厚赐金银田宅。
而大理寺少卿皮远道同因护驾有功,擢为大理寺卿,授通议大夫,特赐紫袍金鱼袋,并厚赐金银田宅。
祝行什么官职也没要,郢德准他从自己库房中挑选一把喜爱的武器,并赐对方终身禄米,准其荫一子为国子监生。
其他护驾有功的官员同样有赏,唯有随行了一路的谢长风,宫中并未传来任何赏赐之说。
朝中一下空缺出不少位置,诸如许进之流的年轻官员自然是得了机遇,在皇帝的圣旨下一个一个升了上来。
昔日死气沉沉的朝会一下活泛了过来,多了不少奕奕有神的年轻面孔,给这个朝代又注入了不少生机勃勃的新动力。
朝会结束后,李青和皮远道被留了下来,他们进殿时,陛下已经换了朝服,正站在御案前,手持一支冬紫毫笔写字,俩人对视一眼,看得出陛下此刻心情应当不错。
二人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许是因着山东一行与陛下的接触,倒没有从前那般小心翼翼了。
元祐伺候着陛下将宣纸上的字写完,等到最后一滴墨水洇进纸中,才双手接过了他手中的笔。
郢德这才不紧不慢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俩人:“知道朕叫你们来所为何事吗?”
李青:“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我和钰逍山东一行受了不少惊吓,这脑子都有点不好使,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郢德笑了一声:“不知你父亲是怎么养出你这种性子的。”
要说古板固执,李太傅也算这朝中头一号人物了,李青同他爹比起来,倒是更讨喜一些。
李青陪笑了两声,郢德见他俩回了宫就跟紧了皮的兔子一样克己复礼,倒也不再为难他们:“需知是非曲直,不在口舌,而在事实,有些话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事,若要较真,反倒失了体面。”
这是在含沙射影的表示王邈说的那些话不必轻信。
李青和皮远道心中有数了,不说回宫前他们内心还有些什么小九九,眼前陛下这样说了,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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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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