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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眼泪却像是擦不干似的,刚擦掉一滴,又渗出一滴,顺着那道泪痕一路往下淌,没入鬓发之间,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下一瞬,原本平稳的人骤然生变。
眉心骤然蹙起,苍白的脸上迅速覆上一层死寂般的青灰,唇瓣泛出骇人的乌紫。
原本浅缓的呼吸瞬间紊乱急促,喉间溢出细碎断续的哮鸣,脆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吸不上气。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攥住了身下的被褥,攥得指节泛白,骨锋嶙峋,骨节像是要从皮肤底下戳出来。
“陛下!苏先生!”
李良辅惊慌出声,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整个人跪在榻边,想去握沈霁的手,又怕自己手太重弄疼了他,就那么僵在那里,手足无措,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
“霁儿!”
元定尧先一步扑到榻边,一把抓住他的手,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沈霁的脉搏在他掌心里狂乱无序地跳着,时快时慢,若有似无,像一只奄奄一息的濒死雀鸟,在方寸的牢笼之间绝望挣扎。
苏应淮紧随其后,一把将沈霁的手腕夺过来,指尖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有些乱了,心脉很弱,心气也不足。
他慌忙掏出银针就要下针,针扎下去的时候,沈霁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微弱的低呼。
元定尧将耳朵凑到他唇边,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个“不”字。
苏应淮捻着针,等那阵紊乱的脉象慢慢平复下来,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望着沈霁眼角残留的泪痕,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他这是……郁结攻心了,尽快把人叫醒吧,否则长此以往,心神耗竭,身子只会越来越糟。”
这天之后,沈霁时不时就会这样无声地流泪。
没有固定的时辰,没有明显的诱因,有时候在深夜,有时候在清晨,有时候是苏应淮给他施针的时候,有时候是元定尧给他换药的时候。
但是每一次他哭,心疾就会发作。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无声地流着泪,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间细碎的哮鸣声一声接着一声,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幼猫,在黑暗中无声地挣扎。
每个人都试过来唤醒他,元定尧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唤他的名字,一遍遍地告诉他:“你没有害死任何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该醒过来看看大家了”。
苏应淮告诉他:“您救了臣的性命”,“臣活的好好的”,“臣还等着您给臣养老送终呢”
李良辅告诉他“奴才没事”,“奴才很想您”,“小满也很担心您”。
可沈霁依然没有要醒的迹象。
第179章 小沈醒了
第五天的傍晚,姑苏城下了大雨。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
檐下的雨水汇成了一道道水帘,哗哗地落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整座行馆被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里,远处的街巷、河道、桥梁全都模糊了轮廓,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水墨画,朦胧而虚幻。
夜色沉沉,雨势滂沱。
沈钰却冒雨而来。
他的衣袍下摆湿了一小截,靴子上沾了不少泥浆,发丝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一进门便有宫人近侍上前伺候他净面更衣,生怕他把潮气带进暖阁里。
沈钰又去暖炉边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散了些,才慢慢往里走去。
元定尧正在榻边批折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苏应淮去了隔壁煎药,此刻暖阁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那个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人。
沈钰走到榻边,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沈霁那张苍白羸弱的面容,沉默了很久。
经年的岁月匆匆而过,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好好看看沈霁了。
年少亲密无间的时光早已远去,这些年沈霁身上发生了太多事,他自己身上也发生了一些事。
可眼前之人,终究是他亲自照看长大、疼宠有加的孩子,他还这么年轻,却已经满身风霜,吃了那么多苦……
良久,沈钰压下喉头哽咽,轻声开口,嗓音沙哑温和:“霁儿,是哥哥。”
榻上之人寂然无声,毫无回应。
沈钰早料到会是这样,他没有失望,只是深吸一口气,尽量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外公前两天递了拜帖进来。”他的语调放得很平稳,自顾自地说着些家常话,
“他听说你到了姑苏,高兴得很,问你什么时候过去小住,他要亲自给你做桂花糕,还说他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今年发了好多新枝,你要是不回去看看,可就吃不上今年新做出来的槐花蜜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才又接下去:“可惜你一直没醒……我怕外公担心,只说你路上劳顿,身子不适,要歇几日再去探望。外公就说……说不急,让你好好养着,他等你。”
“他等了你很多年了,也不差这几天。”
沈钰又从袖中抽出一封信,信纸被雨水洇湿了一个角,字迹微微晕开。
那是沈光启的字,端正工整,一丝不苟,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爹也写信来了,他听说了淮城的事,好担心你,还好他不知道你现在这样,不然说不定要亲自赶过来。”沈钰的嘴角弯了一下,笑容里却带了些苦味,“一把年纪的人了,大老远跑过来可不容易,我得拦着些。”
沈钰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哗哗的,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
檐下的风铃被吹得叮叮当当地响,一声一声,清脆得让人心口发酸。
“倒是还有一件喜事……”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你嫂子……她有了。大夫说脉象很好,孩子很康健。”
沈钰的眼眶忽然红了,声音也越发暗哑:“霁儿,你要做叔父了,你得早些醒过来,你小侄子小侄女可还等着见见大名鼎鼎的简王殿下呢。”
话音落下,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雨声、风声、檐下风铃的叮当声,一切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遥远,像是在时空的另一头。
沈霁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很淡,很细,几不可察。
可沈钰一直死死地盯着他,看得是那么清晰。
几次轻颤之后,那双紧闭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眼睛,缓缓睁了开来。
那目光茫然涣散,带着秾丽的水光,瞳孔在空气中悠悠转了两下,似乎找不准焦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身后的小杌子,发出一道沉闷的响声,破开满室的寂静。
“霁儿!”他声音破碎不堪,整个人又哭又笑的,“你醒了!你看看我!你看看哥哥!”
案前的元定尧指尖一颤,朱笔陡然滑落,在奏折上划开一道长长的猩红痕迹。
他猛地转过头,直直望进那双刚刚睁开、茫然脆弱的眼眸,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醒了……
真的醒了……
醒了就好……
元定尧的手剧烈地发抖,他扑到榻边,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可他却半点顾不上。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张心心念念的脸,手指却在离皮肤还有一寸的时候停住了。
他有些怕……
怕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
怕一梦成空后,这个人还是死气沉沉地躺在那里。
喉间滚烫哽咽,万千情绪最终只化作颤抖的轻唤:
“霁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第180章 小沈搬家
沈霁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可气息划过声带,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微微蹙了蹙眉,又试着开口,依旧是徒劳。
反复尝试了几次,一道沙哑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总算从他唇边飘了出来:“……哥。”
沈钰听得真切极了。
这一声呼唤像一把重锤,一下子砸在他心上,震得他整个人都微微发颤。
他连忙握住沈霁那只满是痂痕、冰凉细弱的手,大颗的眼泪接连落在手背上,哽咽着回应道:“我在,哥哥在这儿呢。”
沈霁的睫毛颤了颤,视线慢慢从沈钰脸上移开,落到旁边的元定尧身上。
元定尧还跪在床边,膝盖抵着冰冷的地面,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手停在沈霁脸颊上方一寸,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沈霁望着那只手,慢慢抬起自己无力的手,轻轻碰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指尖。
一瞬间,元定尧憋了许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地落了下来。
他反手把沈霁的手牢牢握在掌心,低头将那片带着伤痕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轻轻吻过那些纵横交错的痂痕。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语言在这一刻变成了多余的东西。
沈霁看着他落泪,眼眶也渐渐泛红。
他又费力地动了动嘴唇,隔了好久,才挤出两个轻飘飘的字:“……别哭。”
苏应淮收到消息,急急从隔壁跑过来,手里还不忘端着刚煎好的药。
他在榻边跪下,一把夺过沈霁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脉,闭着眼诊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嘴里喃喃地重复着,眼眶也红红的,声音沙哑得不行,“殿下,您先把这药喝了,来。”
元定尧小心扶着他半坐起来,每抬高一点身子,沈霁的眉头就皱得更紧,喉咙里溢出压抑的闷哼,单薄的身体止不住轻轻发抖。
他实在太瘦了,隔着衣服都能清晰摸到凸起的肩胛骨。
元定尧伸手环住他,只觉怀里轻飘飘的,仿佛抱着一捧一碰就会散的雪。
小银勺递到嘴边,沈霁勉强张嘴含住一点药汁,喉咙却僵着咽不下去。
药液在嘴里打转,苦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呕了两下,又吐了出,透明的黏液顺着嘴角往下流,还掺着几缕血丝,在灯光下看着格外刺眼。
沈霁靠在元定尧怀里,身子抖个不停,却还小声道歉:“对……不起。”
苏应淮的手也在微微发抖,语气却尽量放得平稳:“没事,您身子伤得厉害,又昏迷了很多天,咽不下就稍稍含一点,让药汁慢慢渗进去,效果是一样的。”
沈霁这会儿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时不时响起细碎的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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