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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次出门前都会在沈霁榻边坐很久,把该交代的事交代一遍。
李良辅要寸步不离,苏应淮的药要按时喂,不许沈霁趁着没人管就少喝药少吃饭,不许他在院子里待太久吹了风。
他说一句,沈霁便点一下头,看起来乖得不像话。
元定尧走后,听竹轩便安静了许多。
沈霁起初很有些不习惯。
那人虽不爱说话,可存在感强得像一座山,往那儿一坐,整个房间都显得逼仄起来。
他一走,屋子忽然就空了,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了似的。
但这种空落落的感觉才持续了两日,就被柳昭安的一声“璟哥”给冲散了。
小家伙如今翻墙已经翻出了水准,梯子彻底成了摆设。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只新做的纸鸢,比上次那只像样多了。
竹篾削得均匀,纸糊得平整,尾巴上还系了几条长长的彩带,在风里飘飘荡荡的。
“璟哥!你看!这次肯定能飞!”柳昭安举着纸鸢冲进来。
沈霁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来什么,说:“今天不是有课吗?”
柳昭安的笑容僵住了。
“……先生病了。”
他心虚地别开眼。
沈霁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柳昭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脚在地上碾了两下,终于泄了气:“好吧,其实我逃课了。但是璟哥,先生今天讲《周易》,我完全听不懂,听了也是白听啊。”
沈霁轻轻叹了口气:“把《周易》拿给我。”
柳昭安愣了一下,随即便见李良辅默不作声地拿了本书递到沈霁手上。
沈霁接过书,稍翻了翻,修长苍白的手指捻过泛黄的书页,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滑过。
他回忆了片刻,从头开始讲了起来。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
沈霁知道自己体力有限,讲得也简单,只把字面的意思掰开揉碎了讲给柳昭安听,遇到难理解的地方,他也会多换几种说法确定柳昭安听懂了再继续。
半个时辰下来,柳昭安听得收获颇多,李良辅却很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么简单的东西都学不会,还要劳烦他们殿下亲自教,看不出来殿下脸色不好吗?
除此之外,沈霁偶尔也会带着李良辅出门逛逛。
起初只在听竹轩附近,后来越走越远,从听竹轩到后花园,从后花园到柳府东边的池塘,从池塘边到前院的花厅。
柳府很大,六进的大宅子,光是花园就有三处,沈霁住了几个月,竟有大半地方没去过。
柳府的下人们起初见了他还会惊讶,后来见多了便习惯了,远远看见轮椅过来,便侧身让到路边,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
六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沈霁第一次在花园见到了柳昭明。
那日天气很好,他被李良辅推到花园里晒太阳,轮椅停在槐树底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霁半闭着眼,正有些昏昏欲睡,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紧接着便是一个年轻清亮的声音,带着几分气喘:“找到你了!”
沈霁睁开眼,看见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松烟色的长袍,腰束革带,身量高挑,面容和柳昭远有几分相似,却比他多了几分英气和少年气。
他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蜜色,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蓬勃的、旺盛的生命力。
柳昭明。
沈霁来柳府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二表哥。
“你就是新来的堂弟?”
柳昭明蹲下来,和他平视,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又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生得极好看。”
沈霁愣了一下,眼睛跟着弯了弯,像一弯浅浅的月牙。
“二堂哥好,今天这是回来了?”
柳昭明在槐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一点也不见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几块荷花酥,顺手递了一块给沈霁,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
“书院放假,我回来住两天。”他嚼得含混不清,腮帮子鼓鼓的,“刚进门就听说你在花园里,我就跑过来瞧瞧。”
沈霁接过荷花酥,却没有吃,只是看着柳昭明大口大口地嚼着。
他的吃相远不及京中那些达官贵人优雅,可那股子毫不做作的鲜活劲儿,让人看了就觉得高兴。
沈霁想起柳昭安之前对柳昭明的形容,想象了一下眼前这个人带着柳昭安满院子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柳昭明几口把荷花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沈霁拿在手上没动的点心,忽然问了一句:
“不喜欢这个?”
沈霁赶紧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的,我刚喝了药,这会儿吃不太下。”
“你胃口这么差?”
“还好,比之前好很多了。”
柳昭明皱了皱眉,那表情很有些像柳昭安。
眉心拧在一起,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直愣愣的担忧。
“我听说你是生着病来的我们家,”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关切,“你这样身子好得很慢的,我跟你讲,吃饭这事儿不能含糊,人是铁饭是钢——”
“二少爷,”李良辅忍不住插嘴,“我们少爷……胃不好,吃多了不消化。”
柳昭明看了李良辅一眼,忽然伸出一只手,捏了捏沈霁的手臂。
沈霁被他捏得愣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那只大手握在他细瘦的手臂上,几乎能整个圈住。
“……你这也太瘦了吧,真的不能多吃一点吗?”
沈霁无奈笑了笑:“没办法,我先天体弱,身体一直不太好,只能慢慢调养。”
“那你天天闷在这个院子里,不无聊吗?”
“习惯了,没什么感觉。”
“等我下次回来,带你去城外骑马。”柳昭明兴致勃勃地说着,又看了一眼沈霁的轮椅,似乎意识到什么,话锋一转,“或者,我推你出去逛逛。城里有一条街全是卖小玩意儿的,热闹得很。”
沈霁看着他眉眼间细微的愧色,忽然起了几分促狭的心思。
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扶着轮椅扶手慢悠悠的站起来,走了两步坐在了柳昭明对面。
柳昭明坐在石头上,嘴巴微微张着,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没拿住。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目光从沈霁的轮椅移到他的腿上,又从他的腿移到他的脸上,反复了好几个来回,终于憋出一句话。
“……你能走路?!”
沈霁微微一笑:“只是不能多走……”
李良辅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有些错愕。
这些年,殿下在外头总是端着一张清冷疏离的脸,对谁都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没想到竟还有今日这副模样。
这位柳府的二公子,真是个妙人啊。
第192章 去见柳明堂
还差一章我白天写,最近在外地比较忙所以没办法零点稳定更新,辛苦大家多包容~
……
见过柳昭明之后,沈霁索性让李良辅推他去见了柳明堂。
这件事他想了很久。
他一个晚辈,来了柳府这么久,总是柳明堂亲自来看他,实在是说不过去。
之前是他状态太差,连坐起来都费劲,不得不卧床休养,如今好歹能出门了,也该去给老人家请个安了。
柳明堂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他看见沈霁被推进来,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然后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霁,沈霁也在看他。
祖孙俩隔着几尺的距离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地砖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安静地铺展在两个人之间那几步路的地面上。
沈霁先开了口:“外……伯祖父,孙儿来给您请安了。”
柳明堂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沙哑,可那语气里的欣慰,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心口发酸。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稳了下来,“来了就好。吃了没有?让厨房给你做些点心来。”
沈霁摇了摇头,说:“刚吃过药,不饿。”
柳明堂没有再劝。
他知道沈霁的胃口,也见过他吃东西有多艰难,便只是让下人端了一盏温水过来,放在沈霁手边。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家常话。
柳昭明说他年轻的时候也生过一场大病,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后来喝了一个老中医的药才慢慢好起来;
说姑苏这地方潮湿,养病其实不如北方,但胜在饮食清淡,对脾胃好;
说他最近从福建进了几斤上好的金骏眉,虽比不得宫中的贡品,但也算新鲜,回头给沈霁送去,红茶养胃,多喝点没坏处。
沈霁认真听着,时不时出声应上两句。
柳明堂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沈霁,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慈爱与怀念。
“你生得很像你母亲,尤其是这双眼睛,一模一样。”
沈霁的眼睫颤了颤。
他其实只在沈光启绘制的画像上见过柳文棠。
但是沈光启的画……
只能说尚可。
“我父亲也曾说过这话。”他轻声应道。
柳明堂点点头,又说:“你父亲前些天又写信来了,问你身体怎么样。我说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让他放心。”
沈霁沉默了片刻,说:“麻烦您了。”
他心里清楚,当年因为他和柳文棠的事,沈光启和柳明堂闹得不太愉快,这些年也少有往来。
如今能这样正常通讯,已经很不容易了。
柳明堂摆了摆手,声音有些硬:“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是我……你是我侄孙,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沈霁听出来柳明堂在“侄孙”前面顿了一下。
他微微垂下眼,有些抱歉如今只能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柳明堂面前。
可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距离了。
沈霁坐了大约半个时辰,精神便有些不济,言语间更是气息微促。
柳明堂看在眼里,便让他早些回去休息,说以后不用特意跑来请安,自己过去看他是一样的。
沈霁摇了摇头,说:“该我来的。”
柳明堂没有再劝。
他送沈霁到门口,站在廊下,看着轮椅被李良辅推着慢慢走远。
之后,沈霁每隔三五日便去前院陪柳明堂吃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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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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