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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霁没有理他。
他就那么趴在那里,脸贴着那具冰冷的身体,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龙袍上,在明黄色的缎面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你骗我……”
“你说你会回来的……你说你让我等你……你说……”
喉咙里骤然涌上一股腥甜。
沈霁来不及偏过脸,大口大口鲜红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淌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元定尧的龙袍上,和之前那些眼泪洇开的深色圆点混在一起,洇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花。
“殿下!殿下!”李良辅惊慌失措地扑上来扶他。
沈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血从他张开的嘴里涌出来更多,将他苍白的嘴唇染成了刺目的红色。
身边好像有人在拉他,有人在喊他,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
一声一声的,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从水面上传过来的,被水波荡得支离破碎。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急又乱。
咚……咚……咚……咚……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
雪地、棺材、跪了满地的文武百官、灰蒙蒙的天、纷纷扬扬的雪,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影。
冷。
好冷。
今年冬天,怎么会这么冷?
第208章 小沈跪灵
沈霁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
醒来的时候,入目是紫宸殿熟悉的帐顶,五爪金龙在昏暗的烛光中若隐若现。
殿里弥漫着浓苦的药味,炭盆烧得很旺,热浪扑面而来,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
沈霁睁着眼,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李良辅以为他又昏过去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要探他的鼻息。
“什么时辰了?”
李良辅的手僵在半空中,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声音又惊又喜:“殿下!您醒了!您可算醒了,您昏了一天一夜,奴才吓——”
“本王问你什么时辰了。”
沈霁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可那语气里的疏淡让李良辅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他赶紧擦了眼泪,跪在床边回话:“回殿下,酉时了,苏先生说您悲怮过度,以致心疾发作、气血两亏,这些日子需要好好静养——”
沈霁没有听完,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只是手臂刚一用力便软了下去,整个人又跌回枕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偏过头喘了好几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哮鸣声。
李良辅吓得脸都白了,扑上来扶他,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沈霁的手凉得吓人,隔着外衣都能感觉到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凉得李良辅指尖一缩。
“灵堂……设在哪儿?”
李良辅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跪在床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殿下,您别去了好不好,苏先生说您经不住——”
“本王问你,灵堂设在哪儿。”
李良辅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闷声道:“……在奉先殿。”
沈霁松开他的手腕,靠回枕上,闭着眼缓了片刻,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更衣。”
“是……”
换丧服的时候,沈霁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任由李良辅摆弄,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偶人,抬手、穿衣、系带,每一个动作都是被动地完成。
丧服是粗麻布的,穿在身上又硬又扎,很快便在薄薄的皮肤磨出大片浅浅的红痕。
可沈霁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像是被裹进了一个密闭的壳子里,外头的世界隔着厚厚一层屏障,声音传进来是闷的,光线透进来是暗的,连疼痛都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从紫宸殿到奉先殿,一路都是雪。
李良辅推着轮椅走得很慢很稳,生怕一点颠簸会惊着沈霁。
风从廊下灌进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他侧过身挡了挡,又低头去看沈霁。
沈霁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不知道是雪化成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窝深陷,颧骨凸起,整个人看着一点活气都没有。
奉先殿的灵堂已经布置好了。
棺椁停在大殿正中,金丝楠木的棺身上盖着明黄色的缎幔,缎幔上绣着五爪金龙,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棺前摆着供桌,桌上放着香炉、烛台、祭品,长明灯燃着昏黄的火苗,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惨淡的光影里。
两侧跪着守灵的宫人和几位近支宗亲,见沈霁进来,纷纷伏地叩首。
李良辅将沈霁推到灵案侧面的蒲团旁,弯下腰想扶他下来。
沈霁摆了摆手,撑着轮椅的扶手,自己慢慢地滑了下去。
他的膝盖磕在蒲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一下磕得不轻,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跪直了身子,直直地看着灵案后面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李良辅跟着跪在他身旁,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跪不得太久……您若是难受,就靠在奴才身上歇一歇……”
沈霁没有回答。
殿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风从殿门灌进来,将素幔吹得轻轻飘动,将香炉里的香灰吹得漫天飞舞。
沈霁始终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天。
两天。
三天。
连着许多天,沈霁每日卯时便到奉先殿,一直跪到戌时才被李良辅强行抱回去。
他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脸色一日比一日白,跪着的姿态却一日比一日端正。
李良辅劝过,苏应淮劝过,向泽明、沈光启都来劝过。
没有人劝得住。
沈霁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他不再哭,不再闹,只是沉默地跪在那里,从早到晚,从白天到黑夜,像一尊石像,风吹不动,雪打不摇。
可他的身体远没有他的意志坚强。
没过几天,沈霁开始发低烧。
起初只是额头微微有些烫,李良辅摸的时候还没太在意,以为是殿里炭盆烧得太旺。
可后来温度越来越高,烧得他颧骨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绯红,在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苏应淮来看过,把了脉,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开了新的方子,让李良辅无论如何都要让沈霁喝下去。
李良辅就端着药碗跪在蒲团边,一勺一勺地喂。
沈霁也不拒绝,嘴唇微微张开,由着他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药汁浓黑苦涩,他像是尝不出味道一样,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喝到一半的时候胃猛地痉挛了一下,他偏过头,药汁混着血丝呕了出来,溅在蒲团上,溅在他的衣襟上。
李良辅手忙脚乱地拿了帕子要擦。
沈霁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擦嘴角,声音轻飘飘的:“让人进来……收拾一下。”
李良辅的手指顿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第五天的时候,沈霁跪到一半忽然往前栽了一下,整个人扑在了灵案前的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脊背弓成一弯快要折断的弧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李良辅扑上去扶他,发现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出血,瞳孔有些涣散,视线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
“殿下!殿下您醒醒——”
苏应淮被连滚带爬地叫来时,沈霁已经被李良辅半扶半抱地靠在怀里。
他的身子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脑袋垂在一边,露出那截细瘦苍白的脖颈,颈侧的青筋微微凸起,随着他艰难的呼吸一突一突地跳。
苏应淮什么也没说,三根手指搭上去不过几息,便从药箱里取出针包,将银针一根一根地刺入沈霁的穴位——人中、内关、合谷,每一针都扎得又快又准。
扎完针,苏应淮跪在地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心力耗竭太甚,正气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全凭一股执念吊着。若是再这么跪下去,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李良辅听懂了。
他抱着沈霁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沈霁苍白的脸上,顺着那冰冷的脸颊往下淌。
过了好一会儿,沈霁的睫毛终于颤了颤。
“我……怎么了?”
李良辅愣了一下,赶紧擦掉眼泪,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回……回殿下,您刚刚昏了半个多时辰……您跪着跪着忽然就栽倒了……苏先生给您扎了针才缓过来……”
他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您歇一歇好不好?就歇一会儿……陛下若是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您这样糟践自己啊……”
沈霁慢慢睁开眼,他看着李良辅,看了好几息,嘴唇动了动,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让他……自己来和我说……扶……本王起来。”
李良辅闻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控制不住地砸在沈霁的衣襟上,在粗麻布的丧服上洇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
“殿下……您别这样……求您了……回去吧……”
沈霁见他不动,撑着手臂想自己爬起来,手臂一软,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李良辅将他抱进怀里,想把他抱回轮椅上。
沈霁的手指却死死地抓着蒲团的边缘,指节泛白,指甲嵌进蒲团的草编缝隙里,怎么都掰不开。
“殿下!您放手!您这样下去会死的——”
沈霁忽然不动了。
他的手慢慢地松开了蒲团,整个人瘫在李良辅怀里,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布。
他偏过头,将脸埋进李良辅的肩窝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李良辅闻言,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只能将人抱得更紧一些,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沈霁的发顶,将那一头乌黑的发丝打湿了一片又一片:“殿下……陛下他……已经走了……您不能……您不能也跟着去啊……”
第209章 小沈被逼宫
停灵七天,沈霁就这么跪了七天。
最后一天,他几乎连从轮椅上下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良辅将他扶下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刚一触地便往侧边一歪。
如果不是李良辅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怕是要一头栽倒在地上。
“扶我……跪好。”
“殿下,您已经——”
“扶我跪好。”
李良辅咬紧牙关,将他的身子重新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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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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