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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定尧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发上、睫毛上,又慢慢地化成了水。
他的手就那样隔着一层冰冷的、透明的玻璃,轻轻贴着沈霁的手。
李福全一直站在元定尧身后陪着。
他看着元定尧隔着玻璃将手覆在沈霁手上,眼眶湿了又湿。
那两只隔着玻璃贴在一起的手,一只苍白枯瘦,一只宽大有力,分明是极不同的模样,可此刻贴在一起,却又那么严丝合缝,仿佛生来便该紧紧相握。
第225章 上元节
“李良辅。”沈霁忽然开口。
“殿下,奴才在。”
“外面……有人吗?”
李良辅的心猛地跳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暮色沉沉,细密的雪粒还在不停地往下落,元定尧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整个人都要和那片雪地融为一体。
“……有。”李良辅垂下眼,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有个人站在窗外面,在看您。”
沈霁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他……站了多久了?”
李良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看了看窗外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又看了看面前这张毫无表情的脸,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有一会儿了。”
沈霁没有再说话。
殿里的烛火又跳了一下,橘黄色的光在他苍白的脸上缓缓游移着,将他那层薄薄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跟他说……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李良辅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殿下。奴才会转告他的。”
那天夜里,沈霁又发了一场低烧。
他身子不舒服,人却很乖顺,迷迷糊糊地任由李良辅给他喂药。棕褐色的药汁一勺一勺地喂进去,可那温度却迟迟没有退下来。
苏应淮连夜赶过来,施了针又灌了药,折腾到天快亮的时候温度才慢慢降下去。
沈霁在昏睡中一直皱着眉,嘴唇微微翕动着,仿佛在说什么。
李良辅凑近了听,才听清他在反复念着两个字:“……尧哥……”
李良辅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跪在榻边,将沈霁的手轻轻拢进掌心里,那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殿下,陛下在偏殿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他在隔壁,一直陪着您呢。”
沈霁仿佛在昏睡中也听见了这句话,眉心微微松开了一些,可那层薄薄的倦意还笼在他的脸上,像是永远不会散去的雾。
时间一晃到了正月十五。
上元节这天,天色倒是难得的清朗。
一大早,李良辅端了一碗汤圆进来。
汤圆是芝麻馅的,煮得软烂,热腾腾地冒着白气,在冷空气里氤氲成一团小小的雾。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将碗放在小几上,然后弯下腰,声音压得又轻又柔:"殿下,今儿个是上元节,奴才让人做了碗汤圆,您尝尝?"
沈霁正靠在枕上,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空洞的瞳孔对着那片他看不见的阳光。
“……上元节了?”
"是呢,"李良辅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起来,又将软枕垫在他身后,“今儿个正月十五。往年这个时候,宫里可热闹了,东华门那边灯市都摆满了,殿下去年还——”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去年上元节的时候,沈霁难得兴致好,拉着元定尧在东华门那边转了好大一圈。
那天东华门的灯市摆得格外热闹,从宫门口一路延伸到长街尽头,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
宫人们也得了恩典,三三两两地散在灯市里,有的在猜灯谜,有的在挑灯笼,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小太监凑在一起比赛谁吹的糖人更圆。
陛下推着殿下穿行其间,没有人搭话,没有人行礼,所有人都好像认不出来这两位大靖朝最尊贵的主子。
可怎么会呢?
殿下的身子离不得轮椅,宫里的人谁不是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身份。
不过是敬他、爱他、怜他,舍不得叫他玩得不痛快罢了。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啊……
李良辅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快要涌上来的潮气逼了回去,用勺子舀起一颗汤圆,送到沈霁唇边:“殿下,您尝尝,奴才特意让御膳房多放了些糖,很甜的。”
沈霁的嘴唇微微张开,含住那颗汤圆,慢慢地嚼。
芝麻馅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温热软糯的口感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一点熟悉的滋味。
他忽然也想起了以前。
“……以前……他会和我一起吃。”
李良辅的手顿了一下。
勺子悬在了半空中,汤圆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当然知道沈霁说的是谁。
“每年上元节,他都会让人煮两碗汤圆……一碗他吃,一碗我吃……我总是吃不下几颗,他就连着我的一块吃干净……每年都这样。”
沈霁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瞬:“今年……他吃了吗?”
“……奴才不知。”李良辅的声音微微有些哑,“殿下若是想知道,奴才去问问?”
沈霁没有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嘴唇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良辅见状,又舀了一颗汤圆,送到他嘴边:“殿下,您再吃一颗?”
沈霁的嘴唇动了一下,含住了那颗汤圆。
这一次他嚼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尝什么很复杂的东西。
李良辅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没有开口,便将碗收了起来。
他扶着沈霁重新躺下去,替他掖好了被角,又将枕边那枚修补好的玉佩往他手边推了推。
这是当初随着陛下死讯一道送来的那枚玉佩,原本从当中碎成了两半,如今不知什么时候被修补好了。
陛下昨天让人送过来之后,殿下也没提让人收走,就这么一直搁着。
沈霁的手指碰到那块玉佩,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指尖沿着那道裂痕慢慢地摩挲着,指腹贴过那道补的严丝合缝的断面,来来回回。
李良辅端着碗走到殿门口,正要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吩咐:“让人……去偏殿……也送一碗。”
李良辅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榻上的人,手指攥着碗沿,攥得指节泛白。
“奴才遵命。”
第226章 小沈高烧
夜半时分,沈霁忽然清醒了一瞬。
意识浮上来的那一瞬间,眼前是一片沉沉的黑暗。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觉得胃里翻涌着一阵沉重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渐渐涨开了,又撑又满,顶着每一根神经。
沈霁下意识偏过头想吐,可喉咙里只涌上一股酸涩的胃液,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酸涩划过食道,烧得他喉头一阵刺痛,身子不由得颤了一下。
那股胀痛越来越重,沉甸甸地压在胃脘处,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坠在那里,硌得他腰都直不起来。
沈霁抬起手,摸索着按上去,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指尖触到的地方硬邦邦的一片,皮肤绷得紧紧的,像是快要撑破了。
过了没多久,胃里那股寒意变成了一团火,从骨头缝里往外烧。
胃里、心口、腰腹、四肢,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沈霁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头很重,重得像是灌了铅,每转动一下都带起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擂鼓一样地响着,又急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拼命地撞着笼壁,每一下都撞得他肋骨发疼,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沈霁张了张嘴唇想喊人,可喉咙里只能发出些细碎的气声,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胡乱在枕边抓了抓,摸到了那枚修补好的玉佩。
他攥着它,攥了几息,然后用力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玉佩撞在青砖地上,发出金石相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良辅睡在隔壁的值房里,听见那声音便猛地坐了起来,连外衫都来不及披,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内殿。
他一掀开帐幔,看见沈霁那张脸的时候,心跳都停了一瞬。
沈霁的脸烧得通红,颧骨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可嘴唇却是青白的,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紫色。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密密麻麻的一层,连发根都湿透了,一缕一缕地黏在额角和鬓边。
细碎的、含混的呓语从他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来,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地喊着什么。
“殿下!”
李良辅扑到榻边,伸手探了探沈霁的额头。
滚烫。
烫得他指尖一缩。
李良辅猛地站起来,转身冲出去朝廊下喊:“快!去叫苏先生!殿下发热了——”
他喊完又冲回来,手脚并用地翻出巾帕浸了冷水,叠成厚厚的一层敷在沈霁的额头上。
冰凉的帕子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沈霁的身子猛地蜷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痛吟。
“疼……”
他的身子缩成一团,额头抵着膝盖,双手死死地按在胃脘处,指甲隔着寝衣嵌进皮肉里,在腹部上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红痕。
“殿下?殿下您哪里疼?”李良辅伸手去拦他的手,指尖刚碰到那层寝衣,便感觉到掌下的人猛地一颤。
“殿下您告诉奴才,您哪儿——”
“胃……”沈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的、破碎的,手还按在那里,指节痉挛着蜷着,像是要把那块地方攥碎了一样,“好疼……”
他的呼吸又急又浅,每吸一口气都带着一声哽咽的颤音。
苏应淮来的时候,沈霁已经烧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了。
苏应淮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舌苔,又搭了搭脉,眉头拧得死紧。
“你们今天给他吃了什么?”
李良辅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殿下……殿下早上吃了一小碗汤圆。”
苏应淮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转过头看向李良辅,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怒气:
“你疯了?他胃弱成这样,你们怎么想的,给他吃糯米?还是一整碗?”
“糯米本就不好消化,积在胃里发胀发热,又赶上他心绪不宁心脉不稳,两样加在一块儿烧成这样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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