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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解药问世之时, 巽衍宗欢呼之声连绵一片。
此起彼伏的哭声和畅快的笑音细密交织,听得人眼眶发酸。周普仁半喜半悲的跟在晦无厌身后,听着从远处滚滚而来的欢呼, 长久悬空的心这一刻才被结结实实地接在掌中。
莫大的喜意和掺杂其中的倦怠、悲凉让他一时半刻说不出话。
结束了……
周普仁眼中泛起泪花:“终于结束了……”
“邪胎数目庞大, 现下炼出的解药远远不够, 还得辛苦丹壶一阵了。”晦无厌背在身后的双手攥紧又松开, 反复如此, 暴露了他也不平静的内心。
周普仁却想起什么,有些迟疑:“……可丹不为被投入幻境, 丹壶前辈作为苦主之一, 是否要动身前去一观?”
“不了……”晦无厌摇头, 面露不忍轻声道, “他的情绪不宜再有太大的起伏。”
炼制解药的过程如何艰辛、丹壶本人又如何备受折磨, 外人不得而知。丹宗弟子惯以丹道相关的器物命名, 故而炼药时眼前的一切,都能不经意地引出被他强压在心里的绵绵痛楚。
炉下之火,仙丹药纹, 手边随意散落的器物都能不期然地对应上死去的弟子。
丹心的异样他不曾察觉,丹火被夺舍他也成了瞎子聋子, 倘使当年他再缜密一点, 分出些心神在弟子身上, 何至于让丹不为利用丹宗为非作歹这么多年!
他的恨与悔已寻不见出路, 只能沤在不见天日的深处,一日日霉烂腐化, 发出熏天的恶臭。而丹纹临死前的挣扎与嘶吼,更是令他稳固的道心也摇摇欲坠。
丹纹……他曾经也是抱过他的。
他盯着熊熊燃烧的炉火,心里钝痛不休。
当年, 他带着还小的丹纹四处寻丹心的踪迹,两人风餐露宿时,被娇养长大的丹纹受不得苦,叫着喊着要回去,他又素来醉心炼丹,不知如何该同人嫌狗憎年纪的孩子相处。
抱也抱了,可丹纹不仅不噤声,反而嫌弃地又踢又踹,尖叫声直冲云霄,如银针穿颅。
而不久前,还是邪物模样的丹纹亦是幼时那般对他又踢又踹,嘶鸣不断。
可他再不能板着脸将人放下。
过往的安逸寻常之事瞬间成为腐蚀皮肉的毒药,不过几日,丹壶便被若隐若现的心魔折磨得形销骨立,晦无厌深知他如今神志潦乱,稍有差池就再无挽回的余地,又如何还敢刺激他。
周普仁雀跃之情也因晦无厌沉郁的神色而敛了几分:“是弟子思虑不周。”
“如何怪得了你。去看看你的师弟妹们,邪胎既除,这几日他们还是修养为佳,不必忙着修炼。”
周普仁又听见远处传来的嬉闹声,似乎几座山头都重新焕发生机一般,心中格外温软:“弟子遵命。那……那丹不为,师尊可要去一观?”
看着一如往日平稳可靠的师尊,周普仁心想,受影响的,又何止丹壶前辈一人呢?
温师兄的死即便在过去有了连舒的铺垫揣测,可到底少了最有力的证据,而如今,人证就在眼前,几百年了……真相才彻底大白于天下。
周普仁担忧地望着身前挺拔的背影,声音放得极低。
晦无厌静默良久,俄顷,才冷笑一声:“自然。”
*
外界好事一桩接着一桩,前有越明商醒来,后有解药问世,可相比外界驱云散雾的明朗,被困在一场巨大又真实的幻境中的丹不为,便是求死不能。
“师——”
丹不为惊恐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求救声戛然而止。
“师尊”二字就这般在无尽的惶恐与被至亲之人背叛后的迷茫中被迫咽下,丹不为感受着元神被死死压在最深处动弹不得的无助。
而留下的肉身却行动自如,“丹不为”抚上鬓边,捋了捋被冷汗沾湿的长发,对着听见动静前来的丹壶赧然行了一礼,用恭顺、乖巧的口吻温声道:“惊扰师尊了。”
神态举止,挑不出半分违和。
“发生何事了?以致于你灵气紊乱惊扰到其余炼丹的弟子?”
幻境中丹不为的第一世,乃连舒从未见过面的丹心。
有了丹宗弟子对其为人处世的详述补充,连舒布置起幻阵到也得心应手。
攒眉的丹壶阔步而来,看着面热有些手足无措的“丹心”,终究口吻还是稍稍缓和:“是炼丹遇上难处了?”
“不、不——”丹不为忙不迭摇头,“是弟子总算未辜负师尊的教导,溶蚀丹可算是成功了。”
丹壶眼睛一亮:“当真?拿来为师瞧瞧。”
一粒豆子大小的丹药静静躺在丹不为的掌心上:“请师尊指点。”
不远处,连舒几人静静注视着屋内发生的一切。
越明商好奇又警惕的视线绕着这个半真半假的丹不为飞旋几周,才轻轻用肩头抵了抵连舒的后背:“现在夺舍丹不为的又是谁?另一个虚假的丹不为吗?”
连舒轻声:“是荀妙云。”
越明商一惊:“她?她还活着?我以为这么多天,她肯定死了。”
“不。”殷玉望着那张藏在丹心皮囊之下的荀妙云,心绪复杂,“巽衍宗剥离她身上的魂魄,手段自是不会温和,不过她上山前我曾应允过,让其亲眼见证丹不为的下场……这是她所选的身份,丹不为的为人她也最是清楚,兼之他二人间的恩怨,这个安排再合适不过。”
三人旁若无人交谈着,而就在几步之遥外的“丹心”终于将人糊弄过去,姿态恭敬地送走丹壶,少顷,那张纯良无害的脸上忽而露出一抹笑来。
笑意似发自内心,毫不作假,可亦是因此,越明商才觉得后颈发凉,因为他真的从这张面孔上,窥见了皮囊之下属于荀妙云在走投无路的绝望中酝酿出的反常亢奋。
体内两缕魂魄不留余地地争抢一具肉身,可终究还是荀妙云技高一筹,死死压住丹不为的意识。她用微微发着抖的指尖抚上稍扬的唇角,踱步走向一边接满清水的铜盆边,临水自照一番后,才低低笑出声:“你瞧,你的好师尊,没能辨出你我来。”
“丹不为——”
真将自己代入丹心的丹不为嘶声力竭地喊着本属于自己的名字:“是我的血将你唤醒的!”
荀妙云曲指,将水面的倒影打散,漫不经心地:“倘若你还如从前,念着我在玉佩中指点你的恩情,就该入丹宗为我卖命复仇,而非不过是短短几个春秋,就真认了丹壶作师父,对他毕恭毕敬,待我敷衍搪塞。”
“丹心,没有我,何来被丹壶收入门下的你。他惊心于你展露的天赋,可那些天赋,有多少是你的?若无我的谆谆教导,你哪来的本事将上面的师兄师姐踩在脚下?”
“我要将——告知师尊!”
“去啊。”荀妙云笑得眼眶湿润,“你若有在我眼皮子底下通风报信的本事,就去罢。”
她特意松开桎梏,分了一半躯体给丹不为,恶劣地看着丹不为似百旬老人,狼狈踉跄几步后彻底歪倒在地。
荡起的尘埃在透过窗棱的光束中上下浮动,一粒豆子大小的丹药滚在地上,沾上了浮尘。
丹不为仿佛是一具从坟墓中爬出的恶鬼,声音被禁,他便用可以操控的一只手与一条腿不短地尝试往外爬去。
用力太猛,指腹不消片刻便血肉模糊。
他忘记了自己或辉煌或人人喊打的过去,忘记了身为丹不为时被人仰望的日子,只记得自己曾如空气中的浮尘一般,飘不去九霄,又落不到实地,无人需要,惹人嫌弃,受尽了白眼与人生的涩苦。
仙人如何能朝蝼蚁投以目光,神佛皆是虚妄,他的一生一眼就能看得到尽头。
可是,偏偏却遇见了“丹不为”。
于是,他一脚踩上了用锦簇团花伪装的足以令他尸骨无存的陷阱。
“嗬嗬……”
丹不为双眼猩红,似是回到了他被生生断腿的那一日。
绝望、无助、不甘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逼得他青筋贲张,一股腥甜直冲舌根。
荀妙云轻柔平缓的声音愈发火上浇油:“你瞧,没了我,你又只能趴在地上了。”
话音刚落,丹不为长睫一颤,他狰狞的面孔凝固了一瞬,愤怒到失焦的目光遽然有了聚点,视线紧紧落在他紧绷到极致的手背上。
他微微移开手,一粒溶蚀丹不知何时被他覆在滚热的掌心下。
脑海中的“丹不为”似是无所觉察,仍说着恶心话,见状,丹不为眸光瞬间变了,似一头饿极的狼,目露令人胆战心惊的青光。
“你觉得他会吃下去吗?”越明商问道。
“不会。”周遭的空间如水荡开,晦无厌迈步从中踏出,口吻极为肯定。
越明商愣怔地偏过头,和晦无厌对上视线。
这是他身份大白后,两人第一次会面。
心大如越明商,这段时日也是有意识地避开一些人。
二人缄默片刻,越明商率先心虚地偏过头去。
连舒侧身一挡,让越明商往自己身前藏了藏,干咳一声:“虽说丹不为被纂改了记忆,可一个人的天性却是极难更改。譬如原来丹心是为了报答收留自己的掌柜,才替人受了闷棍变成个跛子,可幻境中,同样的情形,丹不为却是为逃走但因混乱中被人挤倒在地才被迫断腿。”
“所以,丹不为自保还来不及,不会如同丹心那样,怕因己之过而祸及整个丹宗才决然吞下溶蚀丹赴死。”
话音刚落,地上的丹不为就失控地将地上的丹药猛然扫到一边。
“不会的……不该是这样……不能是这样。”
他不甘的声音又似被另一股力量压制住,诡异的逐渐低哑下来:“不、不……师、师尊救……”
……
众人无声看完丹不为的“第一世”,照理,在场之人都与其有旧怨,看完合该解恨畅怀,可死去之人不会复生,晦无厌面色似乎都未变过,一双浓眉紧蹙,唇角紧绷,看不出半点见仇人遭罪的快意。
气氛凝重,令越明商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好半晌,晦无厌才嗓音干涩道:“继续吧。”
连舒与殷玉对视片刻,越明商才问出“下一个该是谁了”,便肩头一重,殷玉抬手按在他的肩上,轻声但不容置喙道:“我们先离开。”
越明商还不作反应,就瞬间被人拉出幻境,待双脚落地、他整个人噔噔噔往后急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殷玉:“……”
越明商眼睛受惊地瞪得溜圆:“这么急吗?”
“抱歉。”
“我懂我懂,晦无厌来这为的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他这么多年心结难解,看见过去种种怕是会失态,少些人看见也好,给他留些体面。”越明商再体贴不过地摆摆手,随意挑了块干净地坐下,支颐着用余光去瞥殷玉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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