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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明商眸光霎时亮得唬人:“是!是!没错,是这样!”
他兴冲冲地攥拳,又遗憾此时连舒竟听不见。
越明商起身绕着幻阵疾走几步,随后滚沸的情绪稍稍降温,他才重新回到藤椅边:“真人说的没错,我和连舒当了十几二十年的傻——嗳,就是学塾中,我和他来回垫底,看书只认字,学测是考不过别人的,可苦了我们了。”
“原来如此,这一切都有了解释。”越明商笑得不见眼睛,“真是错怪自己了。”
“……这。”殷玉犹豫,不知当不当讲,“或许并非……罢了,应也是有这个缘故在里头的。”
越明商忙不迭点头:“真人都这么说了,那八九不离十了,真想让连舒听听,让他也高兴高兴。”
殷玉都替他面热,话锋一转道:“……你二人能脱离此世间,怕是茶水分出时经历过一场触目惊心的大战,以致于时空缝隙大开,残魂被卷入乱流之中。这才有了死后重新被送回来处、借尸还魂的事了。”
“你与玄明魂出同源,灵肉相契,复生才如此顺当。只是连舒来时姜青早已身亡,不过伶妖的特殊之处使得连舒要借这副肉身也是容易。”
越明商正襟危坐地与殷玉聊了半日,直至日头将落未落,天际抹上一层淡淡的青黑。
一日又要过去了。
越明商将心里的疑惑一吐为快,现下整个人都懒懒地瘫在椅上,半眯着眼睛让已经被吹凉的日光簌簌然落在身上。
感受到身侧传来的视线,他连脑袋都不想扭过去,只眼珠子往侧边滚,声音也和主人一样懒洋洋的:“真人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他摸了摸脸:“哪里不对吗?”
有了黯淡天光的遮掩,那些竭力掩藏的心思均开始蠢蠢欲动。
殷玉坐姿如松,一举一动都端正风雅,可这一刻,兴许越明商姿态过于松弛,让他也不由得松了脊背,任其缓缓靠在椅背上。
“我亦有一问……”
越明商舒服得脑子都慢了半拍:“问我吗?好啊,真人只管问。”
殷玉抿了抿唇,身下的藤椅嘎吱嘎吱轻轻摇动,将他介于混沌与清明的意识摇向了当年带着触目惊心伤口的天狐寻他的那个傍晚。
无人知晓他此刻内心是如何天人交战,殷玉面上仍是平和而慈悲的。
“假若某日你孤身遇敌身受重伤,费力出逃后得知自己命不久矣,死前你想做些什么?”
越明商不假思索:“孤身?连舒不在我身边吗?那我去找连舒。”
“他与你相隔千里万里,可你马上就快咽气了。”
越明商奋袂,快声:“那也找!天若眷我,就让我死前找到他,临终前看上一眼,能说说话更好,看着他为我痛哭一场,我才满足又难过地合上眼;天不眷我,就让我死在寻他的途中,至少在路上,我心里是带着快要见到他的渴盼的。”
殷玉眼睫急颤,指尖将袖口攥得皱巴:“可如果只有你一人记得他,他忘了你呢?”
“忘了我?”越明商沉吟片刻:“那我必得含着一口气,爬也要爬到他跟前,问他,连舒——”
【老贼……】
“你怎么认不出我了?”
【你怎、怎么,现在……才认出……我来?】
第155章
殷玉离开了, 是因弟子禀报,说是炼器宗的人有事前来。
正事尚需处理,留守阵外的便仅剩越明商一人。
他百无聊赖地抻长了腿, 将藤椅摇出残影, 独自品味着刚才殷玉的话。
他想, 殷玉怎么无端问出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什么死前、什么命不久矣, 这多晦气。
经历过种种磨难, 越明商对死字很是避讳,生怕日子才要好过起来, 自己就又和连舒经历一场生离死别, 那他才是真要被逼疯了。
没人在身前, 越明商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敛得一干三净。
极速晃动的藤椅也渐渐停了下来。
越明商懊恼地拍了拍前额:“……怎么就给忘了。”
同殷玉聊得酣畅淋漓, 他倒是忘记连舒曾说给他听的话了。
不久之后又要变天, 也不知殷玉能否活着回来。
越明商用牙齿磨了磨嘴里的软肉, 弯着腰,手肘抵在膝盖上撑着有些懵然的脑袋,暗暗设想殷玉走前那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到底蕴含了什么玄机。
他有如此一问, 是不知这段时日该做些什么,还是有未了的愿望想要完成?
可无论朝着哪个方向思索, 碍于对殷玉了解不够, 越明商只能偃旗息鼓, 呆呆看着与环境近乎融为一体的幻阵, 又想了遍连舒,才愁绪如麻地直接将藤椅完全拉展开, 木轴嘎达几下,瞬间成了张能容人的小榻。
他撩起衣摆,褪去鞋袜, 微曲着腿躺了下来。
高阶傀儡如活人一般知冷知热,如今已至初冬,虽说山上还未落雪,可往来送迎的风却已经裹上寒意。越明商虽不会因此病倒,可躺在冷冰冰的夜中还是会难受,于是又进屋内抱出一床厚被褥盖在身上。
当日夜里,炼器宗宗主亲自送来修修补补的混元钟。
而临至天明,晦无厌也终于面色虚白地从幻阵中一脚踏了出来。
“!”一宿没睡的越明商登时睁圆了眼睛,待看清来人后,也顾不得自己从前在晦无厌面前装腔作势的尴尬,脚下忙不迭地就往阵内闯去。
“连舒——”
他如挣开了一张巨大的蛛网,微微的凝滞感后,出现在眼前的便是开阔舒朗的山景。
幻境四周随着他的不请自来而更换了天地,眨眼莽莽深山如墨团遇水一般化开,只剩白芒蔽日。
连舒还没转身,越明商就如林中乱窜的野猴咻地一下蹦上了他的后背,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亲亲热热地用暖融融的喷息去贴他:“我一个人在外头等得可久了!”
连舒腰腹被一双有力的长腿绞着,耳根似被人含在嘴里,湿热的喷息像是一种无声的引诱。
他微微弯了腰,牢稳地接住这份极有分量的热情,失笑问:“一个人?殷玉不在吗?”
“哦,那两个人。但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想你。”越明商暧昧地压低声音,“你呢?”
连舒温声哄人,“我一直跟在宗主身侧,又目睹了一桩遗憾的血泪事,这种情形下,实在难以生出什么温情。”
见越明商倏然变脸,他才话锋调转:“只是……雪乌峰仍在,我见它一眼,就会想到你,尽管时间不长,但胜在次数喜人。”
佯装怒容的越明商这才展颜:“以后先挑重点说。”
连舒将人轻轻放下,先是捏了捏他的掌心,才问:“这具傀儡如何?操控起来有没有哪里不便?”
“挺好的。”越明商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一面见缝插针地将外头的事告知连舒。
“……我总觉得他最后那几句话挺耐人寻味,可是我想不通。”越明商乖巧地顺着连舒的意抬臂接受检查,眼珠子盯死在对方的脸上。连舒去他身后探查他的脊骨,他也恨不得脖子往后拧上半圈,跟鬼一样缠住对方。
“遇敌出逃,生命垂危……”连舒也帮着分析,“要单纯只听他那句‘死前想做什么’,倒是可以假设成是他想要珍惜这段时日,可为何要有这么具体的前缀?”
连舒寸寸摸索完他身上每一块用美人竹造就的骨头,轻手轻脚地核检完每一道关节,见越明商行动如常也无异响才收手。
“怕是他从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才这样问你。”
“既然已经发生了,那现在问有什么用?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更改了啊。”
连舒也不清楚,可隐隐却想到了宰耀。
只是殷玉不方便说,他们也不好继续往下探究。
继温秋之后,丹不为“重生”为荀妙云,记忆再三被篡改,每一世都以心怀无尽遗憾和愤恨离世,这次睁眼,连舒能敏锐察觉出丹不为思绪明显比前两次要稍迟钝几分。
因真正的荀妙云死守在他身侧,兼之故事才开始无甚大事,连舒便设了几只“眼睛”嵌在丹不为四周,这才得了片刻清闲。
几日不见,越明商有满腔话讲,连昨夜的被褥太厚压得他快喘不上气都要添枝加叶地说上好一会儿。连舒牵着他的手,静静地拉着人往前方走去。
渐渐地,滔滔不绝的越明商发觉不对:“这里白茫茫一片,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连舒含笑看他:“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周遭一切景物似都被厚厚的积雪掩住,不留一丝缝隙,可伴随两人越走越深,积雪就如遇上烈日,哗啦啦地化作雪水四散而去,露出下方久违的、与这方世界格格不入的现代建筑。
越明商惊愕抬头,脚下猛地一顿,一双眼都不敢眨动,唯恐是自己看花了眼。
不知何时,两人身上褪去了锦衣绣袄、皂靴玉带,只有简单利落的羽绒长服挡住砭骨寒风。
连舒步履稍缓,不再匆忙,手上发力,拉着回不过神的越明商往更深处迈步。
夜晚商业街人流如织,色彩斑斓错杂的灯光在越明商眼瞳之上蹁跹而过,令他目眩神飞、心如擂鼓。
他隐约猜到了一点连舒的打算,于是本就紊乱的气息更是粗沉。
越明商嘴唇抖得厉害,被灰色围巾挡住的下半张脸也遏制不住地滚烫。
这幅场景被人细心雕刻多日,甚至只消越明商的视线能微微从连舒身上移开,落在周围,就能看见,那些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行人每一张脸都生动鲜活。
亲昵交谈的情侣、忙里忙外的店门员工、接着电话一脸不耐的被迫加班的打工人……模样毫无重合,亦未做模糊处理,令人难分真假,使其沉醉其中。
街景更是动人,本就因节日而大肆被装点的死物在连舒的雕刻下,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终于,连舒停下脚步,攥紧了对方有些发抖的手指,轻轻用力将缩在自己身后的人带到了跟前,温声问他:“知道这是哪儿吗?”
越明商隐隐哽咽,欲故作洒脱,可低着头,不如平日大大方方:“……知道。”
“你应该没有来过,怎么知道?”连舒逗他。
“猜到的。”越明商用空出的手往上扯了扯暖烘烘的围巾,将发酸的鼻子遮了个彻底,“……我脑子灵光不行啊?”
连舒被他掩耳盗铃的举止逗乐,笑了几声,又将人圈在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对方紧绷的肩头,语气里满是对过去的怀念:“这里是我曾经兼职的地方,看见那扇落地窗了吗?我当时就坐在那里等着你来找我。”
越明商倏地热了眼眶:“可我没来……”
连舒捏了捏他的耳朵,叹气:“说点我不知道的。”
“我想来。”他小声嘟囔,“很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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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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