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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晨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以后,你帮我多照顾一下他。只要有人一直陪着他就好。”
门外。
虞亦宁红了眼眶。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然后他转过身,无声地离开了。
虞亦宁走到楼下,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路边,仰起头看着程晨家那扇窗,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慢慢往前走。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混在人群里,像一个普通的五十岁的中年人。可他知道自己不普通。他不会老,不会死,他会看着身边所有他爱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程晨,心音,陆林,所有的人。
他们会老,会病,会死。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地平线的那一头。
虞亦宁没有其他的事。
除了守在秦霆的墓碑前,他好像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程晨还是会叫他去打游戏。电话打来的时候,语气一如当年,
“虞亦宁,上号!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技术。”虞亦宁没有拒绝。他去了程晨家里,坐在那张宽大的沙发上,看着程晨兴冲冲地打开游戏机。
他没有打游戏,只是说,看电影吧。程晨愣了一下,没多问,随便挑了一部老片子,把灯关了。
电影的光影在黑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
虞亦宁盯着屏幕,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有时候他想跟程晨说句话,转过头去,却看见程晨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很重,头发又白了许多。虞亦宁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又默默移开视线,重新盯着大银幕。
他的眼眶红了。
后来程晨的身体越来越差。
年轻时熬过的夜,喝过的酒,到了这时候全都找上门来。虞亦宁去医院看他,程晨还笑嘻嘻的,
“你来啦,带好吃的了吗。”
第279章 原来我最后一次任性。
虞亦宁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打开来,是他后来学会的排骨汤。
程晨喝了两口就喝不下了,靠在枕头上喘气,眼睛却一直看着虞亦宁。
虞亦宁六十岁那年的冬天,程晨走了。
虞亦宁赶到医院的时候,程晨还剩最后一口气。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几乎认不出来,脸上却带着笑,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想见的人。他看见虞亦宁,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虞亦宁要把耳朵贴在他嘴边才能听见。
“虞亦宁,”程晨说,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给你生一个孩子。”
虞亦宁沉默。
“我要是有个孩子,他就能替我陪着你。然后孙子,重孙,都能一直陪着你。”
程晨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他们一起捣蛋惹过的事,最后都被罚,被打。
“你就不会……一个人了。”
虞亦宁忍不住笑了。
可眼泪也同时流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程晨苍白的手背上。
程晨也笑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像只是睡着了,像之前看电影时那样。
虞亦宁在病床边坐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程晨还年轻,他也还年轻,他们在酒馆里想办法撮合陆珩和林意,程晨得意洋洋地说“你看,我的方法还是有用的吧”。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日子还长,长到可以挥霍,长到永远不用面对离别。
原来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他走到医院走廊,阳光从大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掌心里。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轻轻地颤抖。
后来的日子里,虞亦宁一个人熬着。
他终于明白当初赤狐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为什么对他说“虞亦宁,我心里苦”。
那时候他不明白,只觉得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句无关紧要的叹息。如今他懂了。好苦啊,苦到连呼吸都是涩的。
四季交替,春去冬来。
大雪纷飞的季节,整座山都白了。
一只小狐狸踩着雪地,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墓碑前。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他蜷缩在碑前,把身体团成一个小小的,赤红色的圆,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盛满了哀伤,像两潭结了冰的水。他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砸在墓碑前。
他已经不记得又过了多少时间,只是隐约记得山上的鲜花开了几季。
再睁眼时,狐狸不见了。碑前坐着一个极为漂亮的少年,那是虞亦宁最初的模样,是他遇见秦霆时的样子。
自从秦霆开始衰老,他就把自己变得和秦霆一样老,陪着那个人一起白了头发,皱了眼角。几十年过去了,秦霆已经走了很久,这是他第一次变回从前的脸。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墓碑上的积雪。指尖触到那冰冷的石头,他的声音轻得像风。
“秦霆,你看,我没有食言。说过要给你养老的,我做到了,对吧?”
雪花还在落,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冰凉凉。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秦霆,你理理我啊。夸夸我,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风穿过空旷的山野,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哭,又像是叹息。他把脑袋抵在墓碑上,闭上眼睛,声音碎成了几瓣,
“求求你了,理理我吧……”
依旧没有人回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虞亦宁缓缓站起来,手里多了一件东西,刀刃在雪光里闪着凌厉的寒芒。他看着墓碑,笑了。
“秦霆,我坚持不下去了。看在我这一世那么乖的份上……原谅我。”
话音刚落,他抬起手,毫不犹豫地划过了自己的喉咙。鲜血溅上墓碑,顺着那两个字往下淌,在白色的雪地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记忆有些恍惚。
他仿佛回到那一年冬天,秦霆温暖的怀抱,紧紧抱着他。
“原谅我……最后一次任性。”
匕首落地。
虞亦宁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整座山突然起了火。熊熊大火从山脚烧到山顶,火光漫天,将一切吞噬,松柏,野草,墓碑,大雪。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烧尽了山上所有的树木,烧尽了所有的生灵。
最后只剩下荒芜一片,焦黑的土地,和满目疮痍的灰烬
可在那坟墓的位置,却悄然长出了一棵树苗。
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节生长,抽枝散叶,不过片刻便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树的中央藏着一只割破了喉咙的小狐狸,被枝干密密地护住,大火烧不到他半分。
岁月如流。
树洞里,那只狐狸沉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山上的野草青了又枯,枯了又青,久到风把灰烬吹散,又把新的种子带来。
终于有一天,他醒了。他睁开眼,手里还握着当初那把匕首。他愣了一下,没死?
可拉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 又看了看手中的匕首,不敢相信。他再次举起匕首,树枝却无声地伸过来,缠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拦住了他。
虞亦宁愣住了。
树叶晃动了一下,一片叶子悠悠飘落,落在他的手心里,像是在回应什么。
记忆进入脑海,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不尽木,上古神树,象征不灭与循环,天生与守护兽赤狐相生相伴。秦霆就是不尽木。他从来不是凡人,也从来不会真正死去。那些轮回,那些相遇,那些生生世世的纠缠与错过,都是注定的。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是轮回,也是开始。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要世世代代纠缠在一起。不尽木不是无法化形,而是他早已进入轮回,等待着与他的赤狐一次次相遇,相爱,相守。
虞亦宁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他扑上去,抱着那根粗壮的枝丫,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等了太久太久的人,嚎啕大哭。
“秦霆,你怎么变成一棵树了!”
树枝轻轻弯下来,将他整个人拥住。温柔的沉默的,像很多年前,那个男人把他抱进怀里时一样。
第280章 岁月的尽头。
虞亦宁哭了好久。
那不是悲伤的眼泪,是开心的。他以为他会孤独地走到生命的尽头,原来秦霆还陪着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他终于明白了,当年赤狐临走前对他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并不孤独。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赤狐的声音从遥远的记忆里浮上来,清晰如昨,
“当初你问我长寿是奖励还是惩罚,现在我告诉你,都不是,是救赎。”
“你的存在,就是救赎。”
虞亦宁任由泪水淌了满脸。
他活了这么久,走过那么多路,见过那么多人,失去过那么多,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懂了,他长寿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他自己的。
是为了所有时空里的虞亦宁和秦霆。他亲手帮助每一个时空的自己和秦霆相遇,相爱,相守。看着他们在不同的世界里经历同样的心动,同样的挣扎,同样的不离不弃。
那是他们的心愿,也是他的宿命。
他不孤独。因为每一次成全,都是秦霆在另一个时空里,替他继续活着。
…
千年时光转瞬即逝。
虞亦宁被树叶的沙沙声吵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从粗壮的枝干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问眼前这棵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树,
“发展到了哪了?”
一片金黄色的叶子悠悠飘落,恰好落在他的掌心里。虞亦宁低头看了一眼,恍然,
“哦——虞亦宁刚重生啊。”
他皱了皱眉,把叶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忍不住嘀咕,
“太奇怪了吧,叫自己的名字怎么叫怎么别扭。”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利落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千年不曾僵硬的筋骨。
“好啦,那我先下山去了。秦霆,你等着我回来吧!我都好久没有花过钱了,这次可得狠狠敲诈你一笔!”
他从树上跃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从怀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又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块纸板,草草写了几笔。
墨镜一戴,纸板一扛,他大步流星地往山下去了。
北苑门口,阳光正好。
他大喇喇地往铁栏外一站,冲着里面扯开嗓子喊,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免费算命不要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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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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