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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天，教会。
艾利欧今天又去了训练场。不是去训练，是去坐。他坐在场地边的石阶上，看着那些木人桩。风从场地那头吹过来，卷起一小片沙尘。他眯着眼睛，用手挡了一下。
“怀特。”有人叫他。
艾利欧抬起头。帕特里克神父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的信。”
艾利欧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信。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很陌生，不是雷恩的。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好的信纸，上面写着几行字。他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
“谁写的？”帕特里克神父问。
“地方教堂的神父。我以前在那里待过。”艾利欧说，“问我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那你怎么回？”
“还没想好。”
帕特里克神父点了点头，走了。艾利欧一个人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手里的信封。那封信不是地方教堂的神父写的。是他自己写给自己的。他编了一个借口，想看看有没有人会给他写信。没有人给他写信。雷恩不会写信，雷恩在巡逻，边境没有驿站。
他把信封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他躺在床上，把那块手帕贴在脸上。手帕已经没有任何气味了，他贴的不是气味，是布。是雷恩碰过的布。他把手帕盖在眼睛上，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叠纸条，一张一张地摸过去。
摸到雷恩写的那张“在的”的时候，他停了。他用拇指摩挲着那张纸条的边缘，折痕已经软了，摸了很多遍。
“雷恩大人。”他对着墙壁说。
没有回应。
他把手帕从眼睛上拿下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翻了个身。
第33章 倒计时
第三十一天。
巡逻的第七天。
雷恩的队伍从折返点往南走了整整一天。路越来越宽，山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傍晚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第一个村庄——不是边境那种二十户人家的村子，而是有教堂、有杂货铺、有铁匠铺的镇子。镇子不大，但和边境比起来，已经算繁华了。
“今晚住这里。”莫尔骑士勒住马，“明天再走一天，后天就能到了。”
雷恩找了一间旅店住下。旅店很小，只有四间房，他们七个人挤了三间。雷恩和莫尔骑士住一间，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墙是木头的，隔音很差，隔壁房间的年轻骑士在打牌，笑声和骂声响成一片。
雷恩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铺在床上。
第一张：“你一定考得很好。”
第二张：“花摘到了，但蔫了。”
第三张：“边境很冷，你的外套不够厚。”
第四张：“还有五天。”
第五张：“等。等我回来。”
他看了两遍，把纸条按顺序叠好，放回口袋。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他在想艾利欧看到这些纸条会是什么表情。会笑吗？会哭吗？会把纸条也藏到枕头底下吗？
雷恩翻了个身，背对着莫尔骑士。莫尔骑士已经睡着了，打鼾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后天就到了。他把这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第三十一天，教会。
艾利欧今天去了图书馆。不是去看书，是去坐。他坐在平时坐的那个靠窗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神术书，翻到第三章 ，雷恩做过标记的那一页。那些小圆圈还在，他用手指描了一遍，然后合上书。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脚步声、偶尔的咳嗽声。没有雷恩的声音。雷恩在的时候，不会在图书馆里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声音——翻书的声音和别人不一样，更轻，更稳，不会突然翻过去又翻回来。
艾利欧把书放回架子上，走出图书馆。走廊里有人在说话，他没仔细听，但“奥古斯都”三个字让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奥古斯都大人后天就到了吧？”
“应该是。巡逻队每次都是十天。”
“他带的那个圣子候选人，昨天成绩出来了，优等。”
“真的？那奥古斯都大人肯定高兴。”
两个人说着话走远了。艾利欧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叠纸条。
后天就到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下午，他去了训练场。不是去训练，是去等。他坐在场地边的石阶上，看着入口的方向。如果雷恩回来，会从这个方向走进来。他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天黑了，油灯亮了。没有人从那个方向走进来。
明天才是后天。
艾利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宿舍。
晚上，他躺在床上，把那块手帕盖在脸上。手帕洗了太多次，布料已经变薄了，透光。月光透过手帕照在他脸上，白蒙蒙的一片。他把手帕拿下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叠纸条，一张一张地看。
最后一张是他自己写的：“你写的‘在的’，我夹在书里了。每天早上看一遍。”
他把这张纸条放回去，把雷恩写的那张“在的”抽出来，贴在胸口。
后天就到了。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又念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第34章 重逢
第三十二天。
巡逻第八天，归途。
雷恩的队伍天没亮就出发了。莫尔骑士说今天多赶些路，明天就能早到。年轻骑士们没有抱怨，离家十天，谁都想早点回去。马蹄踩在晨露打湿的草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雷恩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缰绳，看着前方的路。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从松树变成了橡树，从橡树变成了杨树。地也越来越平，山已经看不到了。
中午在路边歇了一个时辰，吃了干粮，喝了溪水。雷恩坐在一块石头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纸条，数了一遍——还是五张。他把纸条叠好放回去，又摸了摸那朵花。花已经彻底干了，花瓣变成了深蓝色，薄得像纸，一碰就要碎。他用布包好，放回口袋。
“奥古斯都大人，您口袋里装的什么？”一个年轻骑士好奇地问。
“没什么。”
年轻骑士不敢再问。雷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上了马。
下午，队伍经过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但有一个驿站。莫尔骑士说要不要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再走。雷恩说继续走，天黑前能到下一个村子。莫尔骑士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策马跟上了他的速度。
天黑的时候，队伍到了一个村子。村子很小，没有旅店，借住在村民的谷仓里。干草铺在地上当床，马拴在外面。雷恩躺在干草上，从谷仓的缝隙往外看。月亮挂在天上，圆的，银白色的光洒在地上。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叠纸条。
明天就到了。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三十二天，教会。
艾利欧天没亮就醒了。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天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鱼肚白。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把那块手帕叠好放进口袋，把那叠纸条也放进口袋。
六点钟，他推开门，走到走廊拐角处。那里没有人。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人走向教堂。晨祷的时候他站在后排，骑士团前排那个空位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不是“空”了，是“等着被填满”。
早餐桌上，他端着餐盘坐到靠窗的位置，对面没有人。他把盘子里的鸡蛋剥好，放在盘子里，没有吃。
上午他没有出门，在房间里坐着。他把口袋里的纸条一张一张地拿出来看，看完再放回去。雷恩写的那张“在的”，他看了五遍。他把纸条贴在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放回去。
中午，他没有去食堂。帕特里克神父让人把饭送到他门口，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下午，他去了训练场。不是去训练，是去等。他坐在场地边的石阶上，看着入口的方向。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场地那头吹过来，带着沙土和干草的气味。
他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太阳开始落了，把整个训练场照成了橘红色。
入口处出现了人影。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马，铠甲，长剑。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银灰色头发的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轻甲，腰间佩着长剑。他勒住马，从马上下来，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骑士。
雷恩。
艾利欧从石阶上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晃了一下，站稳了。他看着那个人朝他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银灰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有风沙留下的痕迹，眼睛下面有一层青黑色。
他瘦了。十天的巡逻，瘦了。
“雷恩大人。”艾利欧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雷恩在他面前站定了。他看着艾利欧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攥在身侧的手。
“考得怎么样？”雷恩问。
“优等。”
雷恩点了一下头。他看起来没有很高兴，但艾利欧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松了一下。
“我写了纸条。”雷恩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条，五张，折得整整齐齐，递过来。
艾利欧接过纸条，没有打开看。他把纸条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雷恩大人。”
“嗯。”
“你回来了。”
“嗯。”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训练场上没有别人，人都走了，只有他们两个。
“雷恩大人。”艾利欧的声音轻了下去，“我能抱你一下吗？”
雷恩看着他。少年的绿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水，是夕阳照出来的光。那光里有期待，有紧张，有十天没见的想念。
雷恩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艾利欧拉过来，抱住了他。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快速完成的事。但他的手臂很轻，轻到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东西。艾利欧的脸埋在雷恩的胸口，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皂角味，是汗味，是马的味道，是风沙的味道，是雷恩的味道。
艾利欧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一些。他听到雷恩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圣骑士应有的心率。
“雷恩大人。”他的声音闷在雷恩的胸口。
“嗯。”
“你心跳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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