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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他只想离开这里。
他摸黑走下楼梯。脚踩在木质的台阶上,凉意从脚底蔓延到小腿,他的睡裤裤脚拖在地上,被他的脚踩了好几下,差点绊倒他。他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攥着外套的领口,一步一步地往下挪。庄园很大,走廊很长,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知道要离主卧越远越好。
他穿过一楼的长廊,走过餐厅,走过客厅,走过那扇落地窗——窗外的银杏树在夜色中只剩模糊的轮廓,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银白色。
他推开一扇侧门,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冻得他整个人缩了一下。
第10章 他怎么这么倒霉啊!
早知道穿厚点儿了,太冷了。
沈令微站在庄园的花园里,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路上,夜风吹起他的衣角和碎发,冷得他牙齿打颤。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不知道这个庄园的出口在哪里,不知道离开了这里他能去哪儿。
他什么都不记得,现在最关键的是回家。
他小心翼翼地走着,赤着脚,穿行在庄园的小径上。石板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脚底已经被石子硌得生疼,可他不觉得疼,只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冷到骨髓里,冷到他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块冰。
然后他看到了车。
不是停在庄园门口的那辆家用悬浮车,而是一辆停在侧门旁边的、深灰色的军用越野车。
车身棱角分明,线条冷硬,在月光下泛着哑光金属的光泽,像一头蛰伏的猛兽。车门没有锁——大概是裴聿琛下车后忘了锁,又或者是庄园的安保系统自动识别了内部区域,默认不会有人擅自闯入。
沈令微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是一辆车,车的后备箱或者后座可以藏人,藏进去就没人找得到他。
他没有多想,没有思考这辆车会开去哪里,裴聿琛会不会发现他,他会不会在车里待上一整夜然后被冻死。他只有一个念头:躲进去。不要被人发现。
他拉开后座的车门,弯着腰钻了进去。车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那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他缩在后座的脚垫上,整个人蜷成了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塞进壳里的蜗牛。
车里很暗。挡风玻璃外透进来一点月光,勉强能看清座椅的轮廓和方向盘上裴聿琛留下的那双手的痕迹。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玫瑰气息——这是裴聿琛的车,理所当然地充斥着裴聿琛的味道。沈令微无处可逃,那股气息在密闭的空间里变得更加浓郁,可奇怪的是,他在这里反而不觉得害怕。
沈令微蜷在后座的脚垫上,把外套裹紧,将脸埋进膝盖里。他的脚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夜风从车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可比起庄园外面的夜风,这里已经算暖和了。
也不知道裴聿琛什么毛病,一个房子修那么大干嘛,还好他机灵,出来前查了一下这个庄园的面积。
好家伙,要是没有车他指定会在这里迷路。
裴聿琛要回军区了。他拎着军用背包从别墅里出来,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他神色如常,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执行既定程序。
他走到车旁,拉开驾驶座的门,把背包甩到副驾驶上,然后弯腰坐了进去。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震耳,轰隆隆地响了五六秒才平稳下来。裴聿琛单手握着方向盘,正要挂挡——
后排座椅下方的狭小空间里,沈令微的脑袋“咚”地一声撞在了前排座椅的滑轨上。
声音不大,但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随即一股熟悉的信息素的香味萦绕到他的鼻尖。
裴聿琛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了眼后视镜。
沈令微整个人僵住了。他蜷缩在脚垫上,双手死死捂着撞疼的头顶,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八十遍——钻进来的时候明明算好了高度,谁想到这座椅滑轨的金属支架刚好突出来一块,他一个没注意,脑门就结结实实地磕上去了。
呜呜呜,好痛啊,他怎么这么倒霉啊!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前排的动静。
裴聿琛的手依然停在挡把上,没有动。
只是薄唇苦涩的勾了勾,果然是装的,为了去见那个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就是太笨了。
一秒。两秒。三秒。
沈令微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几乎可以确定裴聿琛听到了,一个Alpha的听觉有多敏锐他是知道的,更何况车厢就这么大,那声“咚”跟敲鼓似的,裴聿琛除非是聋了才听不见。
但是裴聿琛挂上了挡,松开了手刹,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巷口。
他没回头。
沈令微松了半口气,松开捂着脑袋的手,摸了摸撞到的地方——已经鼓起了一个小包,按下去又疼又酸。
他龇牙咧嘴地把脸埋进膝盖里,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倒霉的人。
不过可以离开这里就行。
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小时,上了高速。沈令微窝在脚垫上,两条腿已经麻得没知觉了。
他想稍微换一下姿势,但后排空间本来就小,他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挪动身体。
他刚把左腿从右腿下面抽出来——
车子突然颠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咣”地一声撞上了后排座椅的金属支架。
沈令微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泪花当场就飙了出来。
这一次声音更大了。大到裴聿琛不可能忽略的程度。沈令微甚至觉得整个车都在那声“咣”之后微微震了一下。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僵硬地等着审判降临。
裴聿琛没有回头。
但沈令微注意到,车里的空调温度被调高了两度。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大概是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会对任何微小变化都变得异常敏感。
他缩在脚垫上,后脑勺和额头各顶着一个包,像一只长了两只角的独角兽,可怜巴巴地抱着膝盖,心想:裴聿琛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车里啊?
如果知道了,为什么不揭穿他?
如果不知道,那为什么调高空调?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反正他也出不去,反正他也没地方去,反正他的脑袋已经撞了两个包,再撞第三个也无所谓了。
车子又开了不知道多久,沈令微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浑身都睡麻了,第二个感觉是颠簸。
第11章 为了陪我?
他撑起身体,透过后排车窗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下巴差点没掉下来——窗外是山,连绵的山,灰蓝色的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跑,看不到尽头。公路变成了窄窄的山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松树,连个鬼影都没有。
沈令微的大脑宕机了三秒钟。
他本来打算的是:裴聿琛中途加油的时候,他偷偷溜下车,然后打车回去。但现在看来,这条路上别说加油站了,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找不到,更别说出租车了。而且他出门的时候只穿了一件薄卫衣和一双拖鞋,手机倒是带了,但信号只有一格,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三十。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他会被饿死吗?
车子开始减速了。
沈令微透过车窗看到了一道岗哨,有穿着军装的哨兵笔直地站着,手里端着枪。他的脑子里“嗡”地一声,条件反射地把身体缩了回去,整个人平贴着脚垫,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缝隙里。
他听到裴聿琛摇下车窗,跟哨兵说了句什么。哨兵大概是往里瞟了一眼,沈令微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但哨兵的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什么都没有发现。
车窗摇了上去。车子继续往前开。
沈令微劫后余生般地长出一口气,瘫软在脚垫上,浑身上下都出了一层薄汗。
车子最终停在了军区停车场。
裴聿琛拔钥匙、开门、下车、关门,动作一气呵成。军靴踩在水泥地上,笃笃笃地走远了。沈令微等了大概两分钟,确认周围没有声音了,才慢慢从脚垫上爬起来。
他的腿麻得像两根木头,胳膊也因为长时间蜷缩而酸胀不已。他推开车门,两只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打了个哆嗦,然后缓缓站直身体,张开双臂,像一只晒太阳的树懒一样,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就在他伸懒腰伸到最舒展的那一刻,他的手肘“砰”地一声撞在了打开的车门上。
力道之大,整个车门都震了一下。
沈令微疼得“嗷”了一嗓子,捂着手肘原地蹦了两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他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不宜出行——不,他根本就没“出行”,他只是钻进了别人的车里,然后被带到了一个他完全不想来的地方,然后被这辆车反复殴打了三次。
额头一个包,后脑勺一个包,现在手肘又磕了一下。
他站在军区的水泥地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和一双拖鞋,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挂着两行眼泪,头上顶着两个包,手肘上还有一个正在泛红的撞痕,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经历了一场小型车祸的难民。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自我安慰一下——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你到底在我车里撞了多少下?”
沈令微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到裴聿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折返了回来,就站在三米外,腋下夹着一个文件夹,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他。
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了一种介于困惑和无语之间的微妙神色,嘴角甚至微微抽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沈令微看得很清楚。
虽然沈令微现在不记得很多事了,但是这张清冷矜贵,他才在婚纱照上见过的脸他不会认错,这人就是他合法的丈夫——裴聿琛。
而且他还没有忘记在庄园住着的时候看见的那条蛇,让他和蛇住在一起,这个裴聿琛说不定有点什么特殊的癖好,他现在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他们是夫妻,而且昨天晚上裴聿琛还给他安抚信息素,他们两个应该挺恩爱的吧?他现在装的乖一点才是明智之举。
裴聿琛的目光从沈令微额头的红包,到他的后脑勺(虽然看不到包但能看到翘起的头发),再到他正捂着的手肘,最后落在他脚上那双哆啦A梦图案的拖鞋上。
沉默。
长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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