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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简绥一眼,接着说:“先帝还在的时候,朔狄提出和亲,先帝当时是有意向的,只是没来得及下正式的旨,现在新帝登基,朔狄人等着陛下继续走这个程序,可陛下似乎不打算让那位公主入宫。”
简绥手中动作微微一顿,他垂下眼,用杯盖拨了拨浮在茶面上的叶片,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
新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亲手拔掉了朔狄安插在京城的暗桩,这件事旁人不知道,他却是一清二楚的。
新帝对朔狄人的戒心不是一般的深,怎么可能还会让朔狄的公主入到自己的后宫里头?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只是道:
“陛下不乐意,那朔狄人还等什么?”
简善哼了一声:“不管他们想等什么,反正一天到晚都有人盯着,不自在的又不是咱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件事你不用操心,陛下有陛下的打算,咄鹿那个人看着温文尔雅,肚子里弯弯绕绕多得很,陛下晾着他,不全是坏事。”
简绥点了点头,他在想,新帝不打算让云羯入宫,那北境那边的压力就会更大,他们势必要在边境上做点文章来换取谈判桌上的优势。
北境那边谁来镇?
他正想着,简善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又开了口:“钟逸敏还在京城。”
简绥挑眉。
钟逸敏是他母亲生前的至交好友,钟家是武将世家,之前一直在西境,一身戎装比男将还利落,先帝寿宴的时候回京述职,后来因为先帝驾崩、京城戒严,就一直没走。
他没想到,到现在了人还在京城。
“钟姨母还没走?”简绥问。
“没走。”简善声音里多了一层意味深长,
“我看陛下的意思,是打算把她调到北境去,具体安排还没明说,但她这段时间跟陛下单独见过两次,应该也是通过气了。”
简绥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放下了。
看来皇帝不光是没打算让朔狄公主入宫,连北境的防务都已经在暗中布局了,有钟姨母在,北境的朔狄细作肯定也跑不了。
都有安排,那就用不着他操心了。
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抻了抻肩膀,转身就往外走。
简善在后面喊了一声“去哪”,简绥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忙着呢。”
四方馆内,朔狄使团的院子里却是一片低压压的沉默。
自从先帝驾崩,四方馆戒严之后,这座原本还算舒适的驿馆就变成了一座被无形高墙围住的牢笼。
明面上戒严是因为国丧期间的京城安防,可国丧过了,新帝登基了,四方馆外的守卫也没撤。
咄鹿站在窗边,背着手看着外面灰扑扑的天。
可此刻他脸上那层温文的面具已经薄了不少,眉间一道浅浅的褶痕怎么都抹不平。
他们在京城耗了几个月,互市谈判虽然有了进展,但和亲的事被悬在半空中,新帝就这么不冷不热地晾着他们。
素叶坐在一旁喝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样子。
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素叶公主现在的心情似乎也很不好。
京城的水太深,每一步都走在别人的棋盘上,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让她感觉到烦躁。
反倒是云羯,歪在一张铺了厚毯子的榻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晃来晃去,手里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中原话本。
嘴角时不时翘一下,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段落。
她当然知道咄鹿和素叶在烦什么,和亲的事被新帝悬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但说实话,她觉得悬着挺好的,最好一直悬下去,悬到他们启程回朔狄为止。
她跟素叶不一样。
虽同是公主,可素叶身份比她高,权势比她强,没人会让她和亲。
而她入宫当了妃子,家族或许会有点好处,但她的任务也不仅仅是进宫当个摆设。
他们都要她成为中原皇帝身边的一根钉子,刺杀也好,窃密也罢,总之不会是什么光彩的事。
成功了,她未必能活着走出皇宫,失败了,她的家族也要跟着陪葬。
如今新帝不打算让她入宫,她反倒觉得松了口气。
当然,这话不能明说。
咄鹿还在想办法周旋,素叶还在为大局忧虑,她要是表现得太高兴,实在是不太合适。
于是她把话本翻了一页,把嘴角那个不自觉翘起来的弧度往下压了压。
素叶抬起眼看了云羯一眼。
云羯立刻把翘起来的腿放了下去,把话本往旁边一塞,一脸正色地端起茶碗。
素叶收回目光,没说什么,她大概猜到了云羯在想什么,但她不打算戳破。
因为都不重要了。
他们的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废了太子,可太子不但没有被废,反而顺利登基,他们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失败了大半。
继续留在京城,也图谋不了什么,她不想浪费时间了。
素叶起身走到窗边,侧身靠在窗棂旁,透过雕花格扇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四方馆的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大荣的禁军在院门口站岗。
她收回目光,转向咄鹿和云羯,声音清冷
“和亲的事不用等了,新帝不会让云羯入宫,再耗下去,互市谈好的条款都要被他找借口收回去。”
互市一事虽然是顺势提出来的,但也是于朔狄有利,相互之间利益最大化,也都谈了下来,总不能放弃。
咄鹿从窗前转过身来,脸上多了一层阴翳:
“新帝刚登基,根基不稳,北境那边我们又不是没有后手,他晾着我们,我们也可以晾着他,但晾的时间不能太长。”
他也担心王庭那边会出意外,万一可汗跟大荣先帝那样,而他还在大荣,于他可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第126章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咄鹿站在窗前,背着手,指尖在掌心里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心里盘算着。
可汗的身体这两年大不如前,王庭里那几个兄弟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若可汗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而他还在千里之外的大荣京城里,那等他回去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他刚要开口把这个担忧说出来,素叶已经先他一步开了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
“你确定我们能晾他们?”
咄鹿的手指停住了。
素叶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帘。
“该谈的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咄鹿转过身来,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接话。
素叶说的都是事实。
“在之前只要太子倒了,大荣的储位就会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漩涡。到那时候,朝中内斗,边境空虚,我们才有真正的机会。可现在呢?咄鹿,你告诉我,我们现在还有什么筹码?”
咄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我知道你说得都对,素叶,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回去之后怎么交代?”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终于露出了一丝被压了很久的不甘。
他们最想要做的事情,连开始的机会都没有,他如何能甘心。
素叶看着他,眼神没有变化,但语气稍稍放软了一线:
“你以为我不觉得窝囊吗?可硬撑下去,只会更窝囊。我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太子可以被扳倒’这个前提上的,现在这个前提已经不存在了,整个棋局变了,你非要在已经输掉的棋局里继续落子,只会连最后的本钱都赔进去。”
咄鹿偏过头去,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禁军换了一班岗,铁甲碰撞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一声一声沉闷的更鼓。
云羯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场对话。
她盘腿坐在榻上,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目光在咄鹿和素叶之间来回溜了两圈,像是在看一出跟自己无关的戏。
反正现在他们俩是一路的,她说什么都不重要,说多了反倒显得她居心不良,与他们不是一条心。
虽然她的确跟他们不是一条心,但总要装装样子嘛。
所以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榻上,把自己当成一件摆设。
咄鹿最终也没有再说下去。
他拂了拂衣袖上的褶皱,对素叶点了点头,嘴角重新挂上了那层温文尔雅的笑意,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说了句,“天色不早了,都早点歇着吧。”
然后转身离开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素叶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几息,然后将手中的念珠重新拾起来套在腕上,也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两个人走的是不同的方向,谁也没有回头。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云羯一个人。
她垂着眼帘,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指尖沿着杯沿慢慢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杯中的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纹丝不动。
她把杯子搁下,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侍女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公主……”
云羯侧过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没有多少情绪在里面,但侍女立刻低下头,噤了声,脚步往后退了半步,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云羯推开房间的窗户,一阵凉风迎面灌了进来。
窗外的天空是灰蒙蒙的,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四方馆院子里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
她靠在窗棂上,把玩着自己垂在肩头的一缕碎发,嘴角缓缓浮上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荣皇帝驾崩这件事,她其实也没想到。
秋风凉,特别是夜里。
可谁能想到呢?
她在寿宴上最后的刀舞是素叶和咄鹿要求安排的,大荣的皇帝、朝廷的官员们同意的,她只是将刀舞中间的某一段重复了一遍而已
嗯,因为有一个动作她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漂亮,想再跳一遍给所有人看,他们不是也看的很高兴吗。
谁能想到大荣皇帝会因为宴会拖得太晚、吹了凉风,就病倒了呢?
又病得那么重,没几天就驾崩了。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云羯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现在好了,她很满意。
她关上窗户,将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隔绝在外,转身走向床榻。
几天后,一个消息传遍了京城,皇帝下旨,调钟逸敏前往北境。
消息传到四方馆时,咄鹿正坐在厅堂里擦拭他那把随身佩戴的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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