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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到了头顶。月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谢云舒靠在沈青崖怀里,呼吸慢慢平稳了。身体的痉挛渐渐止住,攥着沈青崖衣襟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他没有睡着,他在忍,用一种近乎麻木的方式,把残余的痛感压在意识的最深处。沈青崖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银发散落在他颈窝里,很凉,像雪。他把外袍脱下来裹在谢云舒身上,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月亮很亮,亮得刺眼。他看着那轮圆月,心想这该死的月亮,什么时候才能不圆。
谢云舒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你怎么不问我,那寒毒是怎么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梦呓。
沈青崖低下头,看着他苍白的侧脸。“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谢云舒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青崖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我救过一个人。她也是大夫,医术比我好。她收留了我,教我医术,把她的医书借给我看。我本来以为,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我师父死了之后,我以为再也没有人会对好了。但她不一样,她不是可怜我,不是同情我,她就是觉得,一个会救人的孩子,不该死在荒郊野外。”他的声音很平,但沈青崖听出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冰面下裂开的第一道缝,很细,很轻,但挡不住了。
“清虚宗追杀我,她帮我躲。落霞谷悬赏我,她帮我藏。天南城的人要杀我,她替我挡。那些人找到了她的医馆,砸了她的药柜,烧了她的医书,把她绑在院子里。问她,谢云舒在哪里。她说不知道。他们打她,她还是说不知道。他们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依然说不知道。”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死了。死在我面前。临死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看着我。她的嘴在动,说的是——快走。”他抬起头,看着沈青崖。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满脸的泪痕。“她救过我,我却害死了她。我救过她,但我救不了她。”
沈青崖伸出手,轻轻抹掉他脸上的眼泪。手指碰到湿凉的泪水,指腹被浸得冰凉。“你救过我。在秘境里,你从荆棘丛里把我拉出来,用身体挡在我面前。你救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也会害死我?你没有,因为那一刻你只想着要救我。”他顿了顿。“她不怪你。她到死都没有怪你。她让你快走,不是因为她怕你留下会连累她,是因为她想让你活着。”
谢云舒看着他,眼眶里全是泪,但没有再落下来。“沈青崖,你不怕我害死你吗?”
沈青崖摇头。“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沈青崖没有回答。他看着谢云舒那双布满血丝的、湿润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被咬破的伤痕,看着他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因为你是大夫。大夫不会害人。”
谢云舒低下头,把脸埋进沈青崖的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沈青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一下,一下,很慢,很轻,像小时候娘哄他睡觉时拍在被子上的节奏。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个节奏的,也许从来没有忘记过。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荒野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看着那轮圆月,在心里默默地想:等谢云舒的旧疾治好了,他要带他去看花。春天的花,夏天的花,秋天的花,冬天的花。什么花都行,只要不是满月,只要不痛。
他看着月亮,月亮不知道有人在恨它。
第141章 以命续命
旧疾发作越来越频繁。以前是一个月一次,现在是半个月一次,十天一次,五天一次。寒毒已经侵入丹田,银针压不住了,药丸也压不住了。沈青崖能用的办法都用了,能找的灵草都找了——方圆百里的山崖、溪谷、密林,他几乎翻了个遍。有的灵草长在悬崖缝隙里,他攀着藤蔓下去采,脚下就是万丈深渊,碎石不停地往下掉;有的灵草长在溪谷深处,他蹚着齐腰深的冷水进去,冻得嘴唇发紫,上来之后好半天都缓不过来。他把能找到的驱寒、温养、续脉的灵草都试过了,有的熬成汤药,有的碾成粉末,有的直接让谢云舒含着。有些管用,能撑两三天;有些完全没用,喝下去跟喝水一样,寒毒照样发作。
可他只是个外门弟子。丹修堂的典籍他只读过最基础的部分,高深的医术他不懂,续命的禁术他只在传说里听过。以前有云初雪可以问,有林清许可以商量,有整个天玄宗的药库可以取用。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和谢云舒两个人,一个药箱,一堆从荒野里采来的灵草,和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翻来覆去想了又想还是没有答案的那些问题。
但谢云舒快撑不住了。
那天夜里,谢云舒又发作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月亮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只是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出半张脸,银白色的光刚刚洒下来,他就开始发抖。不是之前那种循序渐进的、从手指到手臂慢慢蔓延的抖,是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连牙关都咬不住,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沈青崖正在溪边洗药草,听见声音回头,手里的药草掉进了水里,被水流冲走了。他跑过来的时候被石头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疼得钻心,但他顾不上,连滚带爬地扑到谢云舒身边。
谢云舒蜷缩在地上,身体弓成虾米的形状。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枯草,指甲掐进泥土里,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底下蠕动。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嘴唇青紫,整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颧骨都泛着青灰,像一具被风干了很久的蜡像。呼吸急促,像拉风箱一样,呼出的气却是凉的,凉得不像活人。
沈青崖把银针刺进他手臂的穴位。一针下去,针尖没入皮肤,针尾颤了颤,很快就静止了。没有用。他又刺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他把所有能用的穴位都刺了一遍,银针密密麻麻地插在谢云舒的手臂、胸口、后背,针尾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一片被风吹过的芦苇荡,但谢云舒的痉挛没有减轻。他的身体还在抖,蜷缩得更紧了,像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到没有、没有人能伤害他、没有痛能找得到他。
沈青崖把药箱里所有的温养丹药都倒了出来。续脉膏、温养丸、驱寒散,一样一样,有的内服,有的外敷,他把能用的都用了。药丸塞进谢云舒嘴里,他没有力气咽,沈青崖用手托着他的下巴,等了好久,药丸才被他的唾液慢慢泡软,顺着喉咙滑下去。续脉膏涂在他手臂的经脉上,用手指按揉,揉到皮肤发红、发烫,药力渗进去了,但寒毒还在。像往冰面上浇一壶热水,水浇上去的时候冰化了一点,水凉了之后,冰又冻上了,比之前更厚。
他把谢云舒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谢云舒的身体凉得像一块冰,隔着薄薄的中衣,那凉意渗进沈青崖的皮肤、肌肉、骨头,一直凉到他的心里。他把外袍脱下来裹在谢云舒身上,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发顶,银发散落在他的颈窝里,很凉,像雪落在皮肤上。他用掌心搓着谢云舒的手臂、后背、胸口,试图让那些僵硬的肌肉重新柔软下来,但搓了很久,谢云舒的身体还是凉的,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没有用。全都没有用。
谢云舒的脉搏越来越弱,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水流越来越细,越来越慢。他体内的寒毒在疯狂肆虐,已经不只局限在经脉里,开始侵入丹田。丹田是修士的根本,丹田一碎,修为尽废,人也就废了。那滴沉积了三十年的寒毒像一颗种子,在他体内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结出来的果子比母体更毒,在经脉里到处蔓延,像无数条冰做的蛇,把他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地吞噬、蚕食、绞碎。
沈青崖抱着他,看着月光下他那张灰白的、没有一点生气的脸,心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丹修堂古籍里记载的一个禁术。本命精元续命。施术者将自己的本命精元从体内逼出,以灵力引导,注入受术者体内,可以续命。本命精元是修士最根本的生命力,比灵力更精纯,比血液更珍贵。它支撑着一个人的修为、寿命、甚至魂魄。用一分少一分,不可再生,没有任何灵药能补回来。精元耗尽,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形神俱灭。沈青崖看着谢云舒那张灰白的脸,看着他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嘴角那道被咬烂了又结痂、结痂了又咬烂的伤痕。
这道禁术,是谢云舒告诉他的。在秘境里,有一次谢云舒喝了一坛从废墟里挖出来的老酒,话比平时多了些。他说起自己年轻时为了救师父强行使用禁术,损耗了大半本命精元,从此修为停滞不前,旧疾缠身。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如果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那么做。他说这些的时候,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青崖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沈青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谢云舒从荆棘丛里把他拉出来的那个瞬间,碎石飞来时用身体替他挡住的那个侧影,在秘境里替他挡下魔修刀锋的那一声脆响。还有他把那半块干粮塞进自己手里、转身去溪边喝水的背影。还有他说“别哭”时候的笨拙。还有他一直守在自己身后三步远的那些日日夜夜。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谢云舒。
“谢云舒。你说过,你师父死的时候,没有人帮你。你说你一个人扛了三十年。现在有我了,你不用一个人扛。”
他把谢云舒轻轻放在地上,盘腿坐好,双手结印,闭上眼睛。灵力在体内缓缓运转,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向上,经过心脉,经过心口,停在那里。本命精元在心脏深处,像一滴凝固的琥珀,沉在心底最深处。他用自己的灵力去触碰它,像用手指轻轻拨动一根绷紧的弦。那滴精元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浮起来,从心脏深处沿着经脉向外移动。经过心脉的时候,像有一只手伸进胸腔,握住了他的心脏,拧了一下。那种痛不是刀割的痛,是那种钝钝的、闷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痛,像整个人被从内部掏空。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沁出冷汗,嘴唇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停。
本命精元从掌心逼出来的那一刻,一滴金色的、像融化的阳光一样的光点悬浮在他的掌心里。很亮,亮得刺眼,在夜风中微微跳动着,像一颗微型的太阳。那光里有他的生命力——他过去二十二年看过的每一页医书,记下的每一张药方,治过的每一个病人,都在那滴精元里闪着光。他把那滴精元按进谢云舒的胸口。金光没入衣襟,谢云舒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然后他的呼吸平稳了,心跳有力了,脸上的灰色慢慢褪去,苍白的皮肤底下浮现出极淡极淡的血色,像冬天枯枝上刚冒头的第一点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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