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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介王爷之尊,从没干过这种粗活,动作生疏得很,一把种子撒下去,有的太密,有的太稀,有的干脆撒到了沟外面。
刘公公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王爷,您撒偏了,左边左边,哎不对,右边……”
萧云清恼了,把篮子往刘公公面前一递:“你来撒,我去扶犁!”
段谨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低声说:“王爷,种田可不是过家家,您要是累了就到田埂上歇着去,这里有我就够了。”
“谁说我累了?”萧云清不服气地道,又抓了一把种子回来,“我就不信我连这么点事都做不好。”
段谨看他睫毛上沾了泥土,鼻尖也蹭了一道灰,一张白净的脸蛋早没了平日的光鲜,忍不住放柔了声音:“您从前在宫里连花都没浇过,如今肯资助我盐碱地的花费,还日日陪着我在地里摸爬滚打,我心里已经很感激了。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您要是真想帮忙,不如去那边帮着分种子,这边都是泥水,仔细脏了您的衣裳。”
萧云清低头看了看衣摆上的泥渍,到底还是妥协了,小心翼翼地从田里走出来,站在田埂上帮百姓分发种子。
他虽生得娇贵,却没什么架子,跟百姓说话时和和气气的,有人问他田菁是什么东西,他也耐心解释,说是南边来的作物,最不怕盐碱,种过之后地就会变好。
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被他哄得眉开眼笑,纷纷说小王爷真是个好人。
除去招募的劳工,两个村子的许多老人也纷纷出来领种子,不止男人,家里的老妇人、年轻媳妇也都自愿参加。
这些地说到底都是他们自家的地,哪有眼睁睁看着县令大人出钱招人干,他们自己反而不干的道理呢。
他们虽犁不动地,但配合着衙役和劳工,在后面撒种子。
他们也都是种地的老把式,看段谨示范的样子,一下就能明白该怎么种,一时间地里站满了人,一副热火朝天的模样。
日头渐高,段谨的后背湿透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草绳捆着的短褐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肩背线条。
亲自犁完两道垄沟后,他才终于直起腰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心想,怪不得都说书生是文弱书生,这副身子骨还是太虚了,要是自己原来那副身子,犁个一亩地跟玩儿似的。
萧云清端了碗水递过来,他接过去一口喝了,喉结上下滚动,汗珠顺着脖颈滑进了衣领里。
萧云清皱着眉道:“你也太辛苦了,好歹也是个七品县令,用得着事事这么亲力亲为吗?”
段谨沉默了一瞬,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那片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
阳光洒在上面,泛着金黄色的光,像铺了一层锦缎。他说:“这片地要是种成了,来年就能多收几百石粮食,足够养活上千口人。我一个七品县令的辛苦算什么呢?”
萧云清抬起头望着他,阳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眉眼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忽然想起父皇曾经说过的话:天下官吏,能吏易得,廉吏易得,唯有心中有百姓的官员,才是真正的难得。
他从前不懂这话的意思,如今看着段谨被晒得黝黑的脸和满是泥巴的草鞋,忽然就懂了。
接下来的几天,段谨每天都去田里查看。前三天毫无动静,土还是那片土,连个绿芽的影子都看不见。
第四天,地面上终于出现了细小的裂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努力地往上顶。
第五天清晨,段谨刚起床还没来得及出门,柳成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话都说不利索了:“出……出苗了!大人,出苗了!田菁出苗了!”
段谨抓紧时间收拾完毕,一路着急地往白浪村赶。
那片田,那片荒了不知多少年的盐碱地,此刻正泛着一层嫩嫩的绿色。
密密麻麻的田菁幼苗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叶子肥嘟嘟的,绿得发亮,像无数只小手在晨光中轻轻招摇。薄薄的晨雾笼罩在田野上,那绿色便显得朦朦胧胧的,像是水墨画里洇开的一层淡彩。
田埂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最先到的是白浪村的几个老农,他们天不亮就来看了,此时一个个激动得说不出话,有几个老人蹲在田埂上,望着那片青苗,嘴皮子直哆嗦。
孙田也在人群中,他看着满地的新绿,愣了老半天半天,最后挤出一句:“长了……真的长了……这不是做梦吧?”
有人平时就见不得孙田那副刻薄的嘴脸,此刻故意道:“孙田,我记得你不是不相信段大人吗?这下你有什么话好说?”
“听说你嫌脏,家里的鸡鸭粪丢了都不堆肥呢,要不你送给我好了。”这人笑嘻嘻道。
孙田此刻心神巨震,正在心里暗戳戳打算着偷偷溜走呢,呸了一声道:“你想得美。”就算田菁能出苗,他也不信那些臭烘烘的脏东西能让庄稼长得更好。
信了他话的那几家人此时却少不得后悔不已,心里已经在想着回去后好好找邻居请教一下怎么堆肥了。
一个老妇人拉着段谨的袖子,老泪纵横:“段大人啊,我这辈子都没在这片地上见过绿色!您知道吗,我十六岁嫁到白浪村,今年六十二了,四十多年啊,这片地一直是白花花的,什么都不长啊!您来了还不到半年,它就长苗了,您是我们白浪村的大恩人啊!”
说着就要跪下,段谨连忙扶住:“老人家快别这样,这都是本官分内之事,当不起您的大礼。”
“当得起!当得起!”老妇人颤巍巍地拉着他,怎么都不肯松手,“您不知道啊,我家老头子就是因为这片地交不上税,被前头的县令打了几十大板,回来后一病不起,没几个月就去了……”她哽咽着说不下去,旁边的人也都红了眼眶。
越来越多的人涌到田边,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挎着篮子,有的抱着孩子,有的互相搀扶着,站满了整条田埂。
他们看着那片绿油油的幼苗,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举起双手朝天祷告。
“段大人万岁——不是,段大人青天大老爷!”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此起彼伏地喊着“青天大老爷”“段大人再生父母”之类的话。
段谨站在田埂最高处,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声音因为连日劳作有些沙哑,却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乡亲们,这片地才刚刚长苗,离收成还早着呢。接下来还要浇水、施肥、除草,每一步都马虎不得。本官在这里跟你们保证,只要你们肯下力气种地,县里一定全力支持。不光是这片地,全县所有的盐碱地,本官都要把它们变成良田!”
“好!好!”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一个壮实的后生挤到前面来,嗓门大得整条田埂都能听见:“段大人,我叫赵铁柱,是赵家庄的。从前我一直不信您能治好这盐碱地,心里还骂过您,说您是个书呆子,只会糟蹋钱粮。今天亲眼看见这苗长出来,我赵铁柱服了!从今往后,您说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说种啥我就种啥,谁要敢再说您半句不是,我第一个跟他急!”
他说得诚恳,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对,我也服了!”“段大人,我们以前嘴碎,您别往心里去!”“往后您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
段谨看着这些朴实的面孔,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忽然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一束野花,怯生生地递到他面前,细声细气地说:“大人,送给您。”
他认得这个小女孩,她是借水那家方脸汉子牛大力的孩子,她手里拿的野花是最寻常的蒲公英,黄艳艳的,还带着露水。
段谨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郑重地接过那束花,认真地说:“谢谢你,这花很漂亮。”
小女孩咯咯笑着跑回了母亲身边。
第20章 说书
段谨留了几个衙役在白浪村,每天有人来给他汇报地里的情况,再根据实际情况看是否补苗、浇水,这一次的招工算是告一段落了。
然而,白浪村那片几十年来种不出庄稼的地长绿苗的事还是飞快的传遍了整个县城。
“莫大娘,你不会是诓我吧?那片鸟不拉屎的地也能长苗?”一位年轻的妇人边缝着手里衣衫的补丁,边疑惑道。
这位莫大娘是附近的缝纫好手,有一门补衣服从外头看不出是补丁的好手艺。
年轻妇人前两年才嫁进来,她家男人在县城酒楼里做帐房先生,是个很体面的活计。但即便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衣裳破了就买新的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听说这位莫大娘补丁打得极好,慢慢搭上了话,每日忙完家里的活就来她家一起聊天缝补衣服。
今天她来时带了一把炒好的花生,吃起来油汪汪脆生生的。
莫大娘吃着花生道:“我怎么可能说瞎话?我娘家侄女嫁的就是附近的沙尾村,听她说,那两村连着的地方全都被治好了,之前是一大片白花花的秃地皮,现在变得又软又长满了青苗。”
年轻妇人面露思索,她娘家所在的村落也有这样的地呢,只是不如白浪村沙尾村那片地严重,生盐碱的都是一小块一小块的地,只是积少成多,家里也快负担不了了,毕竟土地不长庄稼,官差也不给减税啊。
她便细细地打听道:“你知道种的是什么种子吗?”
“这我倒不知道了。”莫大娘摇了摇头,突然她又想到什么般,说:“不过我听说是找谢家三郎买的,说不得他家铺子里有卖的呢。”
谢三郎的铺子,年轻妇人暗暗记下了这个消息,打算改天去买点试试。只要能种出来东西,怎么着都比荒着要好。
这样的对话,在整个县城的集市、街头巷尾发生着。
整个武原县盐碱地多发,其他地方虽不至于达到这种几百亩的大片地方,但对于普通的老百姓来说,即便是几分地在那荒着,他们也是接受不了的。
这些人虽然离白浪村较远,但总有人的家人、邻居、亲戚在那的,再不济出门时也会听到集市上有人谈论,他们便心里泛起了嘀咕,忍不住也想试试这新种子到底好在哪。
段谨却不清楚这些事。
好不容易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他稍稍放纵了一下,直接睡到了自然醒。
感受着院里的阳光,他懒懒的伸了个懒腰,问道:“今天怎么没叫醒我?”
柳成刚要回答,一道清脆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是我不让他叫的,你这段时间这么累,现在田菁也长出来了,难得可以多歇会儿。”
段谨之前一段时间除了每天在村里测土质、看苗、记长势,就连回了县衙也在对着纸张和账册写写算算,常常熬到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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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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