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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清皱了皱眉,正要起身说些什么,段谨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别急。”段谨低声道,“有人不信,是好事。要是人人都信,我倒要觉得假了。日久见人心,等田菁收了,地肥了,粮食种出来了,不用我们说什么,事实自然打脸。”
萧云清哼了一声,到底没动,只是一口气把碗里的茶喝了个精光。
说书先生歇了一盏茶的功夫,又开始讲下一段。这次讲的是段谨如何劝说白浪村的老农种田菁,如何下地示范,如何与村民同吃同住,中间穿插着一些捣乱的村民被他抓捕教化的故事,故事编得曲折离奇、引人入胜。
台下的茶客们听得入迷,时而紧张,时而欢喜,时而泪眼汪汪。
段谨听着,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做的那些事,在话本里被添油加醋,有些甚至是杜撰的,可他能感觉到,台底下这些茶客是真的在为他叫好,真的在盼着盐碱地能治好。那种朴素的热忱,比什么金银珠宝都珍贵。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褪色的蓝布袍子的年轻书生急匆匆跑上楼来,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到一个熟人旁边,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灌了两口。
“元修,你跑什么?”他的同伴诧异道。
那被叫做元修的年轻书生摸了把汗,喘着气道:“我、我刚从白浪村回来。”
“白浪村?”同伴眼睛一亮,“就是那个种田菁的地方?你去那儿做什么?”
朱元修压低了声音,可段谨耳力好,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想种那个田菁。”朱元修说,语气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然,“县学我读不下去了,日日背那些之乎者也,背得头昏脑胀,能有什么用?
我家那十几亩地,年年种年年欠收,再过几年说不得也变成了那白花花的盐碱地了,连一口吃的都收不上来。与其在县学里混日子,不如回去种地。那个段大人都能在盐碱地上种出东西,我怎么就不能试试?”
他的同伴大吃一惊:“你不是在说笑吧?你可是县学里学问最好的几个之一,先生都说你有望考上秀才,你怎么能……”
“且不说咱们县学里都几年没考中秀才了,再说考上秀才又能怎样?”朱元修苦笑道,“考上了还是要吃饭。我家就那点薄田,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就算中了秀才,家里拿什么供我继续读书?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我今儿亲自去白浪村看了,那田菁长得真好啊!一大片一大片的,绿油油的,把盐碱地盖得严严实实。
我还跟当地的村民聊了,他们说段大人不是光种了就完事,而是有整套的法子,先是带着他们灌排、撒石膏翻地,又是浇水、施肥、拔草,每一步都教得明明白白。我要是学会了,回去把家里的地翻整一遍再种上田菁,来年地肥了,种粮食就不愁了。”
他的同伴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朱元修用力点头,“明日我就去县衙找段大人,求他教教我。”
段谨听到这里,不禁多看了那年轻人几眼。
朱元修生得瘦削,面色有些发黄,一看就是长年苦读、营养不良的模样。可他的眼里有一团火,一团倔强的、看到希望的火。
段谨没有贸然上前搭话。
二人从茶楼出来,没有急着走,而是在街边站了片刻,然后段谨忽然开口道,“王爷,我想去县学看看。”
“县学?”萧云清一愣,“看什么?”
“那个朱元修,就是茶馆里说要回家种地的书生,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段谨皱着眉头道,“他在县学里读书,能读得想回家种地,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县学里学不到有用的东西。
读书人读到这个份上,要么是县学的教法有问题,要么是他这个人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可我听他同伴的意思,他在县学里学问算好的,那就是教法的问题了。”
萧云清哦了一声,道:“你是想砸场子?”
“说什么呢。”段谨哭笑不得,眉头总算不再紧绷着,“我是想去看看,这县学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两人打听着找到了县学。
县学设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青砖黛瓦,门前立着两棵柳树,看得出有些年头了,院墙有些斑驳,门楣上的匾额也褪了色。
段谨递上名帖,门房通报进去,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留着三缕长髯的老先生迎了出来,自称是沈,是县学的教谕。
沈教谕身材清瘦,穿一袭青色长衫,说话慢条斯理,一股子老学究的气派。
“县令大人驾临,敝学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沈教谕拱手道,侧身让路,“大人请进,正好今日学生们正在学习课业,大人若有兴致,可以旁听一二。”
段谨二人还礼,跟着沈教谕走进了县学。
穿过前院,便是一间宽敞的讲堂。
段谨站在窗外往里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
讲堂里坐着三四十个学生,大的二十出头,小的不过十五六岁,一个个正襟危坐,面前摊着书本。
台上一个三四十岁的先生正在讲课,讲的是四书中的《孟子》,翻来覆去地解释字义、文意,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翻来覆去讲了小半个时辰,又是注疏又是考证,可始终没有一句落在实地上。
学生们听得昏昏欲睡,有几个已经偷偷垂下脑袋打盹,台上的先生却浑然不觉,依旧滔滔不绝地讲着。
段谨悄悄问沈教谕:“教谕,贵学平日都教些什么?”
沈教谕捻着胡须,一脸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四书五经、圣贤文章。县学是朝廷设立的生员肄业之所,学生须得熟读精熟,精研义理,方能应乡试、中举人、取进士。旁的杂学,不过小道耳,不足挂齿。”
段谨又问:“那学生们平时可有什么实践?比如下田耕种、勘察水利、走访民情之类的?”
沈教谕的脸色顿时变了,像是听到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似的:“大人此话差矣!读书人乃是四民之首,读的是圣贤书,求的是天下大道。那些农桑水利之事,乃是庶民百姓的分内,怎能让生员去做?若是让学生们下田种地,岂不是辱没了斯文?”
段谨忍住了没反驳这老学究的话,又问了几句,才搞清楚这县学的底细。
县学有生员六十余名,家境贫寒和家境优渥的各占一半。那些农家子弟,家里省吃俭用供他们读书,指望他们能考个功名光宗耀祖,可县学的做法完全是照本宣科。
先生们自己也没多少真才实学,毕竟真有大才的也不会沦落到这破旧小县来教书。他们不过是把前人注疏抄来讲去,让学生们死记硬背。
学生们日复一日地读这些八股文章,读得头昏脑胀,可真正有用的东西一样也没学到。考得上秀才的,几年里也不足十位数,大多数人蹉跎了青春,最后还是要回家种地。
可回到家又能怎么样?读了几年书,地里的活计生疏了,真本事没学到,却学到了读书人自命清高的高人一等,种地不想种,只妄想着能一朝中举鸡犬升天。
现实却是高不成低不就,反倒比没读过书的更难讨生活。
朱元修那样的人在这县学里算是学问好的了,可连他都要回家种地,可见这县学里教出来的学生,出路有多窄。
段谨站在讲堂外面,看着那些昏昏欲睡的学生,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他见过那些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他们读书是为了做官、为了光耀门楣,读得好便好,读不好也有家产可以继承。
可这些学生不一样,他们是真正穷人家的孩子,家里把仅有的银子拿出来供他们读书,是把全家的希望都压在他们身上。
可这县学给他们的,不过是些虚无缥缈的经文和注疏,根本不能帮他们改变命运。
“王爷。”段谨转过头,低声对萧云清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些学生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萧云清听了这话,抬眼看了看讲堂里的学生,点头道:“是有点儿。眼睛都是灰蒙蒙的,跟街上那些卖菜的、扛活的没什么区别。不对,卖菜的眼里还有个鲜活气儿,他们连那个都没有。”
段谨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沈教谕说道:“教谕,我有一事相商,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教谕见他神色郑重,也不敢怠慢,便把他请到了书房。
段谨坐下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教谕,方才我在窗外看了半日,贵学的学生们读书不可谓不用功,可恕我直言,这样读下去,只怕大部分人一辈子都考不上功名。与其让他们在这里蹉跎岁月,不如让他们学点真正有用的东西。”
沈教谕的脸色微微一沉:“段大人此言何意?”
段谨道:“我听说贵学的生员,大多家境贫寒,家里指望他们读书改换门庭。可考取功名何其难也?剩下没考中的怎么办?书读不出名堂,地里的活计也荒废了,回到家能干什么?一家人的指望,不就全落空了吗?”
沈教谕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在武原县做了二十多年的教谕,这样的学生他见的多了,没读出名堂的,好点的愿意放下身段去种田,去当账房,做伙计,不愿意放下身段的,只觉得这些活会脏了自己读书人的身份,一个个大小伙子,却要家里的老人、媳妇去养活。
每当看到这样的学生,他心里也不好受,可又能怎么办呢?朝廷的规矩就是这样,他学的也只有这些,除了教给学生经义,他还能教什么呢?
段谨看出他的犹豫,放缓了语气道:“教谕,我不是要你废了经义课业,而是想在四书五经之外,给学生们加一些别的东西。
比方说,让他们去乡下走走看看,了解农桑之事,亲自看水利如何修、如何通,看看朝廷说的‘忧民’究竟是怎么回事;让他们去教村里的百姓读书识字,既练了口才胆识,也惠及了百姓。
这些事,既不会耽误他们读书,反而能让他们把书本上的道理用到实处。这不比关在屋子里死记硬背强得多?”
沈教谕捻着胡须,半天没说话。
段谨又道:“我还可以向教谕保证,这些事情不会让学生们难做。县里正要推行扫盲一事,各镇都需要识字的人去教书,若是县学的生员愿意去,多少可以减免些束脩。”
沈教谕听到“束脩减免”四个字,眼睛微微一亮,县学里那些穷学生,最愁的就是学费,若是能减免一些,确实是个不小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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