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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通鼻尖发酸,他想起自己看到的那张洋人的图纸,没想到他也有造出来的一天啊!
段谨站起身来,看着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工匠,看着地上那堆不起眼的灰色粉末,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小王爷。
萧云清也蹲了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块凝固的水泥,又捡起地上的一小块碎屑放在掌心里细细地看。
他抬起头来,阳光落在他脸上,眼眸里映着这个简陋的官窑作坊,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段谨,”他说,“有了这个,武原县的河堤就能修好了?”
“不止河堤,”段谨道,“路、桥、水渠、仓库,什么都能修。过去都是用三合土,三五年就容易开裂,若是换成了这个,三五十年都不怕了。”
当天下午,段谨回来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去了后堂,开始写写画画。
第二日,衙役张贴告示招募窑工,当天招到的人就立刻开工,自此,水泥开始量产。
第一批水泥出窑后,段谨没有急着往外卖,而是先用在县里最急需的地方——码头。
武原县位于南方,临海,从西至东奔腾而来的澜江入海口就在码头。
这个码头在十几年前曾是方圆百里最繁华的货物集散地,南来北往的商船在这里装卸货物,码头上的货栈、酒楼、客栈鳞次栉比,日夜不休。
可这些年,官府失职,码头年久失修,管理也混乱不堪。
今天你占了泊位,明天他偷了货物,后天两家船主为了一个位子打起来,闹到县衙,是常有的事。
渐渐地,大船不愿意停了,小船也绕道走了,码头荒了大半,只剩下几艘破旧的渔船和零星的货船,越发萧条。
段谨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歪歪斜斜的木桩、坑坑洼洼的地面、堆在角落里无人清理的垃圾,沉默了很久。
向长青在旁边叹气:“大人,这个码头要想修好,可不是几十两银子能打住的。”
段谨没有接话,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地面,又看了看澜江的水位和流速,站起来在码头上走了一遍,用步子丈量着长度和宽度。
“长青,”他终于开口了,“拿纸笔来。”
他就地铺开纸,按比例画了一张码头的草图。
码头需要扩建,原来的木桩也要全部换成石砌的,地面到时候用水泥硬化,泊位要按大小划分区域,编好编号。
还要建一座管理用的亭子,派人日夜值守。
“大人,这得花多少银子?”向长青看着草图,倒吸一口凉气。
段谨算了算:“水泥咱们自己产,不花钱,只用出人工和运费。石料从山上采,也是咱们的人。最大的开销是人工和吃饭。我估摸着,前前后后,百两银子够了。”
一百两!
向长青深知县衙的情况,不仅要给衙役发放月俸,还要免费给全县百姓发石膏和种子,那可是几千亩的土地!
即便有知府大人的友情赞助,也顶不住这样的花法啊!
看出他眼里的痛惜,段谨笑了笑,“我知道县库里没多少银子,但我问你,若是码头修好了,你可知能收上来多少银子?”
向长青愣住了,“码头还能收银子?”
不是那些船随便停、随便走吗?收银子还有人会来这停吗?
段谨掰着手指头给他算:“首先,停船费肯定要收,届时拟出章程,按船的不同大小收。第二就是货栈。我打算在码头边上建几个货栈,商户的货物就不用搬来搬去,直接存在咱们的货栈里,按天收钱。另外,咱们再组织一批脚夫,明码标价,替船主搬货。一方面方便管理,另一方面也省得那些船主压榨人工费用。三项加起来,一个月少说也能收二三十两银子。码头修好之后,商船越来越多,收入只会越来越高。”
“可……”向长青还是有些犹豫,“要钱的地方,商船会来停吗?”
段大人的想法是好,原来的码头没人管没人问,十分脏乱吵闹,那些脚夫也只能挣个辛苦钱,若是赶上当天活少,即便船主压价,他们也照样得干。
只是不知道那些船主会不会认可啊。
段谨道:“刚开始他们可能会嫌贵,但是停在我们这,场地大、地面平,有人看、有人管,还不怕货丢,你说这些跑船的是觉得省点事交钱好,还是丢了东西惹一堆麻烦事好?”
修码头的工程说干就干。
段谨从县里招募了几十个壮劳力,组成了码头改建工程队。
码头上的垃圾不知道堆了多少年,烂木头、破渔网、碎瓦片、淤泥杂草,满满当当,堆得哪里都有。
足足清理了五天,码头才总算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码头的地基还算牢固,但木桩已经腐朽了大半,地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甚至塌陷下去,能没过脚踝。
接下来就是铺水泥,这是整个工程最关键的一步。
段谨让人先把地面夯实,铺上一层碎石打底,再浇筑水泥砂浆,用木板刮平,最后用抹子收光。
水泥凝固后,地面平整坚硬,灰中泛青,踩上去“噔噔”作响,再也不怕雨雪天泥泞难行了。
码头上原来的木桩也全部拆除,换成了石砌的桩子。
泊位按大小划分了三个区域:小船区、中船区、大船区,每个区域立了一块石碑,刻着编号和收费标准。
大船区在最外沿,水深;小船区靠近岸边,水浅。这样既安全又高效,大船小船互不干扰。
码头上还建了一座管理亭,水泥砌墙,青瓦盖顶,亭子里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本账簿。
段谨从县衙调了一个识字的差役过来,专门负责收费和登记。
此外,他还让人在码头边上盖了三间货栈,用来存放商户的货物。
货栈的地面比码头还要高出一截,铺了双层的水泥地面,防潮防虫,货物放在里面,不用担心被偷、被淋、被老鼠咬。
整个工程历时半个多月,花了八十多两银子。
段谨精打细算,每一文钱都用在了刀刃上,连向师爷最后看账簿时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33章 码头改建
码头的规矩也一并定了下来。段谨亲笔写了一篇《武原码头管理告示》, 贴在码头的管理亭外,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第一, 凡船只停靠码头,须按泊位编号停泊, 不得乱停乱占。违者罚银一钱。
第二,停船费按船身长度收取:三丈以下为小船,每昼夜十文;三丈至五丈为中船,每昼夜三十文;五丈至十丈为大船, 每昼夜五十文;十丈以上为特大船,每昼夜一百文。不足一昼夜按一昼夜计。
第三, 码头货栈代存货物,每担每昼夜五文。货栈提供保管服务, 货物如有损失,码头照价赔偿。
第四, 码头可提供装卸,脚夫按件计价, 明码标价。船主亦可自行装卸,不另收费。
第五, 码头范围内不得打架斗殴、偷盗抢夺。违者送官究办,绝不姑息。
告示贴出去那天, 码头上围了不少人。
有船主,有货商, 有附近的百姓,都伸长了脖子看。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念完之后,人群里炸开了锅。
“停船要交钱?以前不是随便停的吗?”
“十文一天?抢钱呢!”
“段大人这是想钱想疯了吧?码头是大家的, 凭什么给他交钱?”
几个常年跑船的船主嚷嚷得最凶。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的汉子,姓刘,人称刘大船,在江上跑了二十年,仗着自己船多、人多,向来横行霸道。
他一把扯下告示,摔在地上,踩着骂:“什么破码头,老子在武原县跑了半辈子,还没听说过停船要交钱的!段谨那小子算什么东西!”
旁边有人小声劝:“刘老大,别冲动,段大人可不是好惹的——”
“不好惹?”刘大船啐了一口,“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七品芝麻官,老子怕他?”
消息很快传到了县衙。
负责贴告示的衙役气冲冲地跑来告状:“大人!刘大船把告示撕了!还骂您!”
半个时辰后,段谨站在码头的新水泥地面上,面前站着刘大船和他身后的十几个船主、货商。
刘大船双手抱胸,一脸挑衅,身后的人群里嗡嗡声不断。
段谨身后站着一排壮硕的衙役,看起来极有震慑感。
他环顾了一圈,抬高声音道:“各位都是在水上讨生活的人,比我更清楚这个码头以前是什么样子。你们自己说说,过去几年,你们在这个码头上丢过多少货?打过多少架?被偷过多少次?因为码头太小、泊位不够,耽误了多少生意?”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有人交头接耳。刘大船哼了一声:“那又怎样?”
“现在不一样了,”段谨指了指脚下平整坚硬的水泥地面,又指了指那一排排整齐的泊位、崭新的货栈、干净的管理亭,“这个码头,是我花了百两银子修好的。地面硬了,泊位多了,货栈有了,还有人专门管理。你们的船停在这里,货存在这里,不用担心被人偷、被人抢、被人占了位子打架。出了事,我给你们做主。”
“至于你们说凭什么收钱?当然是凭我能保证你的货不丢,凭我能帮你们调解纠纷,凭我接下来要把路修通,让你们的货好走!”
刘大船愣了愣,嘴硬道:“说得天花乱坠,谁知道你是不是糊弄人?”
段谨看着他,忽然笑了:“刘老大,你那条三桅货船,长五丈,最多能装两百石货,对不对?”
刘大船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去年三月在码头靠岸,因为泊位被人占了,跟人对骂了一场,耽误了半天工夫,本来能赶上当天下午的顺水,结果拖到第二天才走,少赚了几十两银子。对不对?”
刘大船的脸色变了。
段谨继续说:“你要是不信这个码头能给你带来好处,你可以不交停船费,不停这里。但你得想清楚,附近几个县,有哪个码头比得上这里?你看看这地面,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这样的路吗?”
刘大船低头看了看脚下灰青色、平整如镜的水泥地面,又想了想其他地方坑坑洼洼的码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人群里有一个年纪大的船主站了出来,姓孙,人称孙老船,跑了一辈子船,在码头上威信很高。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水泥地面,又敲了敲,站起来看着段谨:“段大人,这地面真是用那个什么……水泥做的?”
“是。”
“比石头还硬?”
“比一般的石头还硬。”
孙老船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人群说:“我今年六十多了,跑了四十年的船,南到番禺,北到直沽,什么码头没见过。我敢说,这个码头,在整个江南排得上前五。而且,据我去过的那几个好点的码头来看,段大人的价格,至少比那些地方少收了将近一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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