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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堂里安静下来。
“你们当中,有人的兄弟中了秀才,自己却没有。有人的同窗好友中了,自己却差了一点。有的人这次还是没考过,可能要再来一年、两年、三年。我听说有的学生甚至已经考了七八次了。你们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对不对?”
没有人说话,但许多人的眼眶红了。
“可我要告诉你们,”段谨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这几个月的下乡、教书、勘察,你们没有白做。学政大人的批语你们也听说了,‘非亲眼见过百姓疾苦者不能为也’。你们这几个月学到的东西,比你们过去几年读的所有书都更有用。这些东西,不是一张考卷能考出来的,也不是一次落榜能抹杀的。”
有人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待台下众人缓了片刻,他继续道:“县衙给这次考中的学子备了些薄礼,聊表心意。每位新晋秀才,赏银十两,文房四宝一套,不只今年,以后也按例实施下去,奖励由官府出。”
“另外,晋王殿下私人给你们也备了些礼,”段谨眸中浮现笑意,“所有参与下乡教书、勘察的学子,皆赏银十两,新晋秀才,除赏银外另得锦缎一匹。”
第41章 丰收了
话音落下, 讲堂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
几个中了秀才的年轻人涨红了脸,挺着胸膛, 拼命克制着自己不去咧嘴大笑,可眼角眉梢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而那些未曾中榜的学子, 原本身上的颓唐之气也被段谨的话冲淡了许多,眼底重新亮起了一点光。
沈教谕在一旁悄悄擦了下眼睛,提醒台下的这群学子:“晋王殿下有赏,还不快谢恩?”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连忙行礼道:“谢晋王殿下恩赏!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云清略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跨过门槛进来, 虚抬了抬手:“都起来吧,本王在此地为客罢了, 诸位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目光从台下这群或年轻、或沧桑的贫寒学子脸上扫过, 声音温和带着几分矜贵道:“你们替武原百姓做的事,本王都看在眼里。读书人的本事, 不光在文章里,更在这方水土之间。好好读, 好好做,将来未必不能再进一步。”
这番话从一位亲王口中说出来, 分量大不相同。学子们激动得脸更红了,在心里暗暗发誓, 明年定要再考。
随后,县衙的差役抬着几个大箱子上了台, 箱盖一开,白花花的银子整整齐齐码着, 旁边还叠着几匹上好的锦缎,丝线紧密细腻,泛着柔和的光泽。
要知道这些锦缎都是小王爷从自己的私产里挑出来的,他原想直接送些好的,可刘公公拦着说是贡品,给非皇室中人用就逾制了。
他不得不费劲力气扒拉出这些布料又好又符合他们身份的来。即便这样,这些布料在目前的武原县也是买不到的,连段谨一个堂堂县令,都没有穿过这样好的布料做衣裳呢。
十个新晋秀才每人领了二十两纹银,一套文房四宝,外加一匹锦缎,抱在怀里沉甸甸的,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其余参与过下乡助学的学子也各得十两银子,虽不及秀才们的风光,可白花花的银锭子握在手里,也是实打实的欢喜。
没得任何奖赏的只剩下几个人,他们眼红地看着众人,内心懊悔不已,早知道就不拿腔拿调了,非要那份没用的骨气有什么用,能中秀才吗?能得银子吗?
热闹了大半日,人群才渐渐散去。
沈教谕执意要留段谨和萧云清用饭,段谨本想推辞,萧云清倒是爽快地应了,说正好尝尝县学的饭菜。
席间不过几道家常菜,沈教谕陪着说了许多县学的旧事,感慨万千。
末了送两人出门时,沈教谕忽然深深作了一揖:“段大人,老夫从前只觉得您是个只会折腾的愣头青,如今才知是老夫浅薄了。武原县能有您这样的父母官,是百姓之幸。”
段谨连忙还礼,嘴里客气了几句。等走出县学大门,夜风一吹,他忽然叹了口气。
萧云清走在他身侧,偏头看了他一眼:“叹什么气?今日不是该高兴吗?”
段谨笑了笑,声音略微有些低:“高兴是高兴,只是……十个秀才,放在别处实在算不得什么,可在这武原县,已经是顶破天的喜事了。”
在那些上县,秀才每年必有好几个中榜的,就连举人,基本每一届考试也能中上几个,甚至是进士,不说每年,怕也是每两届考试都能有金榜题名者。
只是这种盛况,放在这么个小县城,怕是想都不敢想。
现在只是秀才,由学政主考,下一步就是全部的秀才去考举人,全部的举人再去竞争少得可怜的金榜,难度更是不知翻了多少倍。
不知道这个小县城,要过多少年才能飞出一个金凤凰来。
萧云清沉默片刻,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脚踏实地,还是你告诉我的,忘了吗?”
段谨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道:“是,是我钻牛角尖了,还是王爷通透。”
萧云清轻哼一声,迈步往前走,嘴角的弧度却迟迟落不下来。
——
九月十八,宜嫁娶,宜开市。
更宜收割。
连续几天的好天气让整个白浪村的人都喜气洋洋的。
高粱穗沉甸甸的垂了下来,村子里的人提前磨好了家里的镰刀,编上新的竹筐,就等着收割的那一天。
这天,段谨和小王爷早早地就来到了村里,他一声令下,全部人开始收割起高粱来。
饱满的穗头被镰刀砍下,一茬一茬的高粱杆子倒下去,露出后面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黝黑却合不拢嘴的脸。
牛老汉割得最快,他弯着腰,左手攥一把高粱杆,右手挥镰刀,三下五除二就是一小捆。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蜇得他直眨巴,他随手用袖子一抹,继续割,一刻也不肯停。
旁边像他这样的人数不胜数。
他们赶着老天的好脾气,收割这来之不易的粮食,生怕晚上一天就又下起雨来。
段谨和小王爷站在田埂高处,他们看着这一大片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也热乎乎的,恨不得和大家一起割,只是他们没割过高粱,就不下去添乱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基本家家户户都收割好了一亩左右的地。
段谨让衙役们把称和斗都搬过来,就地称重,向师爷亲自掌称,一笔一笔地记在册子上。
第一亩地称出来的时候,衙役高高地喊了一声:“一亩重——三石三斗。”
所有人都愣住了。
段谨也怔了一下,毕竟这些还只是穗子,脱壳之后重量能有多少,以他的经验还判断不出来。
疑惑的目光转向师爷,师爷根据经验换算了一下,解释道:“即便是脱壳后,约莫也能有两石以上的。”
好好好。
段谨欣慰地点了点头,这个数字对良田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于无化肥的盐碱地来说,这个重量已经很可以了。
一口吃不成大胖子。
段谨不贪心。
接下来衙役将全场其他村民的也都一一称过,每一亩的产量都高高的喊出来,围观的村民一声接一声的欢呼。
最后一看,即便是最少的,也有三石的重量。
这场收割持续了整整三天。
段谨让人把每块地收割时、脱壳时的产量都单独称了、记了,最后汇总到他手里的时候,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白浪村沙尾村这片参与田菁改良的盐碱地一共二百八十多亩,脱壳后平均亩产两石一斗。
还有一部分是受灾补种的,现在还不到时间,预估也能收个一或二斗的样子。
也就是说,正常情况下,一亩盐碱地可以收两石三斗。
两石三斗啊。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就飞遍了全县。
白浪村高粱丰收的消息传开之后,那些晚了一个月种田菁的村里,村民们是又羡慕又期待,天天往地里跑,看自家的高粱有没有熟透。
到了十月中旬,全县的晚种高粱陆续开始收获了。
这次不用段谨催,各家各户天不亮就下了地,收割的时候,地里全是人,男的割,女的捆,老的小的捡穗子,全家老小齐上阵,连七八十岁的老太太都拄着拐杖到地头坐着看。
每一块地的产量都被记下来,报到里正那里,里正再汇总报给县衙。
段谨坐在后堂,看着一份份报上来的数字,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大。
除去大户们的土地,全县盐碱地约有两千亩,脱壳后平均亩产高粱两石两斗。
约四千三百多石粮食。
这个数字放在整个府的总产量里不算什么,可对于武原县来说,这是从以前颗粒无收的土地上长出来的,相当于是凭空多出来的四千石粮食。
消息报到府衙的时候,知府大人蒙漳愣了好半天,把那份公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这个段谨……”蒙大人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惊讶还是感慨,“还真让他搞成了。”
“我那两千两也算没白花。”
喜悦之后,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跟前。
粮食太多了。
多到粮价开始往下掉。
往年的粮价是一石高粱八钱银子,今年各家各户都收了粮,又不用交税,留够自家吃的、留作种子的,还有部分富余。
农户们急着把余粮换成银子好过冬,纷纷拿到粮店、集市去卖。你卖我也卖,粮价一天比一天低,从八钱跌到七钱,从七钱跌到六钱,还有往下走的趋势。
谢三郎亦开有粮铺,粮价跌了他收的价格也低了,可想到段谨,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便匆匆赶来跟段谨报信:“大人,再这么跌下去,百姓们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粮价太低,卖不出价钱,他们如何吃穿呢?”
段谨皱着眉头,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知道谢三郎说的对。
谷贱伤农,丰收年景反而让百姓吃亏,这种事他前世见的太多了。解决办法无非就两种,要么控制供应,要么拓宽销路。
控制供应是下策,总不能不让百姓们卖粮食,那就只能从销路上想办法。
“三郎,”段谨忽然停下来,“你说这高粱除了吃,还能干什么?”
谢三郎想了想:“喂牲口?”
“还有呢?”
“做饸饹面、蒸窝头、熬粥……也就这些了吧?”
段谨摇了摇头:“还有一种用途,比这些都值钱。”
谢三郎好奇地看着他。
“酿酒。”
段谨道:“高粱是酿酒的上好原料,可本地的酒我之前也尝过,杂质多,度数小,如果用高粱酿出烈酒,那些跑船跑商的、冬天御寒的、好喝两口的老爷们,谁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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