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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散后,元旻没有回太和殿,而是带着孙宁海在宫里随处溜达,京城这会儿正是最冷的时候,但是很快,就又是一个春天。
“孙宁海,这一年你跟着我,辛苦了。”
孙宁海打着灯笼,乐滋滋地笑,“跟着陛下有什么辛苦的,见不着陛下的日子才叫辛苦呢。”
元旻轻声道:“我想着过完年,朝事这副担子便都交给元希,择个好日子,就把皇位也给他吧,图个清净。”
孙宁海虽知他早有此意,却还是忍不住颤声道:“陛下……”
“只是不知你怎么想,是想待在宫里让元希给你养老,还是想随我去呢?”
元旻目光渺远,轻声道:“不过都没什么要紧,你若是跟他我便给他打个招呼,横竖都是个美满的晚年,孙宁海,你啊,福气大着呢。”
孙宁海哑声道:“福气都是陛下给的,陛下疼老奴。”
元旻没再说话。
主仆二人又转了一会儿,才搓了搓手往太和殿里走。
元旻歇下了,孙宁海轻手轻脚地出去,给他合上殿门,他心里难受得紧,这么好的陛下,对谁都仁慈,都是捧着一颗真心,这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却只有他这么个残缺之人陪着,实在是太孤独了。
正这么想着,侯欣荣在他身后蓦地出声道:“陛下歇了么?”
孙宁海手下一颤,连忙转身行礼道:“皇后主子。”
“今日除夕,本宫是中宫皇后,过来陪陛下守岁。”
说着,侯欣荣就要越过他去推门,孙宁海拦她不住,最紧要的,他也不是很敢招惹这位脾气暴躁的皇后娘娘。
元旻听见外面闹腾,迷迷瞪瞪地坐起身,他身上只着白色寝衣,这会儿睡得冷白的小脸染上抹绯色,唇色也微红,眸底含水,呆呆地看着殿门处,正是少见的惑人姿态。
侯欣荣推门而入,迎面撞见的就是这样的陛下。
她软了语气,“陛下被我吵醒了?”
元旻摇摇头道:“没事,傍晚时我让御膳房给坤宁宫送了酒菜,可还合你的口味?”
侯欣荣笑笑:“陛下总是细致,小年那天陛下也差御膳房给臣妾送酒菜,那炙羊腿臣妾不过多用了一块,这次您就让他们给送了一整条,可见是待我极好的。”
“你喜欢就好。”
夜晚静谧,侯欣荣静静打量着这倾覆了她的母家而她却丝毫恨不起来的年轻帝王。
元旻刚醒,人还有些迟钝,只由着她打量,直到身上被披上外衣,他才回神,“没关系,我不冷。”
侯欣荣边给他系颈带,边柔声说:“陛下身子骨虚,还是要多注意些,不要着凉了才好。”
见元旻披好了外衣,侯欣荣又自榻边往后退了几步,跪地行礼道:“陛下,臣妾此来是有事相求。”
元旻正色道:“你说。”
“侯家满门尽被陛下发配苦寒之地,臣妾知家父罪有应得,绝无抱怨之意,然臣妾忝列皇后之位独享尊荣实属不该,今除夕之夜,倍感思亲伤怀,欣荣请陛下恩准,废皇后位,允臣妾奔赴西北,侍奉双亲晚年。”
元旻静默片刻,轻声道:“你可想好了?”
侯欣荣明媚一笑,道:“想了好久了。”
“朕允了,不过眼下天寒地冻,你一个女儿家不方便走远路,不如稍等些时日,朕着孙宁海从朕的私库里给你备些盘缠,好歹做过皇后的人,怎么也得保余生富足……再给你选一队侍卫,沿途护送你……”
侯欣荣起身上前,凑近元旻道:“陛下,侯家作威作福几十年,饶是被抄了家,不缺银钱,再者您平日里没少赏赐,臣妾有钱花。”
见他茫然,侯欣荣又道:“前几日碰见太医院李言归,他说他家里是开镖局的,正巧要去西北走一趟,臣妾想着,不如就着他护送臣妾吧,瞧着也是有点功夫的人。”
元旻心下赞叹,那您可真是会瞧!李言归也是真会编。
自打这解药配好之后,元旻就给了李言归自由,他爱做太医就给他发些俸禄,不爱做就出宫去做江湖人。
眼下虽然还没跟他说,但应该是要去做江湖人了,只是不知采芷会不会跟他这个哥哥走。
话说到这里,元旻也没什么可以为他这位皇后准备的了,只顺着她的话道:“……李言归确实有点功夫。”
侯欣荣不知怎地就被他逗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笑声,正色道:“陛下,此一别或许就是此生难再见,你要珍重啊!”
元旻点点头。
侯欣荣又说:“还是要有个知冷知热爱护你的人陪着你才好,陛下虽不说,但臣妾看得出来,您心思重,这样的人,活着不痛快,得有人时时拉着,才能看见活着的色彩与希望。”
元旻轻声应道:“……好。”
侯欣荣走后元旻一时间没能再睡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都有自己思索后决定要走的路,那些看似平常的夜晚,其实有无数人轻而易举做出了改变自己一生的决定。
孙宁海站在殿门口,他目送着侯欣荣离开,最后看了一眼这位皇后娘娘的背影。
第75章 出征
此时已经到了后半夜,孙宁海打了个哈欠,用右手捶了捶左肩,他真得睡了,再不睡就要废了。
“孙公公,陛下可歇下了?”
孙宁海一个激灵站直,眼前站着的高大身影,不是谢非云是谁?
难为他还觉得陛下除夕之夜没人陪甚是孤独,这简直是一茬人走了还来一茬,若不是提前阻了王爷们前来拜会,怕是元羿元希也要过来死缠着元旻不撒手。
孙宁海敛下思绪,躬身行礼道:“世子爷。”
谢非云边快步往殿里走边说:“你快去歇着吧,陛下我去守。”
又是一个孙宁海惹不起的主子,且交给陛下自个儿应付吧,这么想着,孙宁海安心地去睡了。
太和殿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灯,谢非云借着那些微的亮色走到了元旻榻前。
元旻没睡。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看谢非云,道:“你怎么来了?”
“陪父亲母亲守了半夜,下半夜陪你。”
“我不用你陪。”
谢非云顺着他说:“是我,是我需要你陪。”
“元旻,我们和好吧?”
元旻不接话,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谢非云好似自他的沉默了窥见一丝生机,继续道:“你明明也是喜欢我在你身边的,人生太短了,如果再不由着自己的心意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你不觉得太浪费了么?”
元旻推推他,道:“你去把灯点上。”
昏暗的寝室只能看见彼此的轮廓,这会儿亮堂起来,谢非云定定注视着元旻,轻声道:“要不要下棋?”
元旻嘟囔道:“你不是说我‘臭棋篓子’?”
谢非云拧眉道:“我何时说过?”
话音刚落,谢非云又像是蓦地想起来什么,凑近元旻道:“我以前说过?”
元旻垂眼不作声,那就是默认了。
窗子映上两个人沉思对弈的身影,明月偏斜,也不知过了多久,太和殿的灯才被熄灭。
次日,元旻安稳地窝在谢非云的怀里睡觉,呼吸绵长,睡得正熟。
殿外蓦地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谢非云对声音敏感得很,当即睁开眼睛,轻轻捂住元旻的耳朵。
孙宁海“哐”的一声打开殿门,道:“陛下,陛下快醒醒,漠北急报,狄人毁约,举国入侵,北狄王亲自领兵,眼下兴阳城已经要破了。”
元旻忙问:“北狄王领兵?赫勒呢?”
孙宁海快急哭了,道:“不知道。”
“速去召群臣议事,着户部盘点可用军费,上朝,现在就上朝!”
谢非云拍拍他,轻声道:“别急,过去我大渊能打北狄,以后定然也能,只不过对方无信,让兴阳城守将措手不及罢了。”
元旻想得还要更深一些,明明北狄王离开京城时还信誓旦旦要与国师商议,将朵兰嫁与大渊,如何回了北狄就反戈一击,这其中定是出了了不得的岔子。
大渊有规定,新年后群臣休沐,自除夕夜宴起,一直到元宵节都不必上朝,许是北狄不过年,正月初一就给了元旻一个大礼,想来应该是腊月末发动攻击。
议事殿内基本都是重臣,平时那些喜欢“之乎者也”,时常叫嚷着“不合规矩”的酸腐大儒元旻没让叫。
对于野狼一般的狄人,只有把它打服才是正经,何况如今已是议和之后,再没有谈判的理由了。
议事殿吵吵嚷嚷的大半天,钱粮调度、分析敌情、商讨策略,每一条都能搞上个把时辰,谈到最后,只剩一条还未商定。
谢雍经巨石谷一战受伤颇重,如今还能醒来正常走坐已是好运,但挂帅杀敌却是不能。
朝中虽有武将,但要论起熟悉漠北能与北狄王一战的还是无人,一时间吵嚷的朝堂变得静寂。
谢非云缓步上前,道:“臣,谢非云,自请领兵出征,还请陛下恩准。”
元旻眸底微动,细白的指尖握紧了龙椅的扶手,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本来归于静寂的朝堂重又沸腾起来,过去与定远候府颇有龃龉的臣子也说起什么“年少有为”、“虎父无犬子”的恭维话。
元旻无力道:“……散朝吧,谢非云留下。”
朝臣鱼贯而出,一时间,大殿里只有谢非云身姿挺拔地站在下方,元旻撑着扶手站起身,缓缓走下阶梯,到了谢非云面前。
他薄唇微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谢非云伸手摸了摸他的鬓角,蓦地将人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没事……没事……元旻,有我在,你不要怕。”
敲定了主帅,谢非云很快就在京城还未消散的爆竹声里披甲去往兴阳城,二十余年前兴阳城破,赫勒失踪,如今兴阳城再次被攻破,局势却与之前不同。
至少谢非云不必与昔年的谢雍一样担心京城截断他的粮草,减了他的军费。
元旻站在城楼上目送谢非云远走,直到印着“谢”字的旌旗消失,他才神思不属地转身,缓慢走下城楼,元希落后他两步,皱着眉看着他哥哥那好似一颗心都跟着谢非云走了的样子。
明知谢非云此行是为大渊御敌,他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陛下!”
宫人呼喊声传来,元希蓦地回神,只见元旻正跌倒在台阶上。
元旻心不在焉,脚下踩空,幸得站岗侍卫眼疾手快拉住他,否则这数十米高墙,不死也残。
“哥哥……哥哥……”
元希三五步跑到他身前,看他疼得皱眉的神情。
“希儿,待此番战事终了,我便将皇帝位传与你,我定是要去找他的。”
元希眼眶通红,不断摇头,“我不要,哥哥可以不问朝事,但是哥哥要在我身边,我离不开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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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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