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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旻走到贵妃榻前,缓缓坐下,垂下眼睫,也不说话也不动了。
谢非云看向好似有些失魂落魄的小猫,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想来他与自己不同,自幼失恃,遍尝宫中冷暖,如今又被推到这么个敏感的位子上,身体还不好,对谁都没有一争之力,做任何事都如履薄冰、心惊胆战,自己还老是捉弄他。
也是不易。
但他谢非云不可能拿定远候府来冒险,谢家不涉党争是底线,他尽全力保住元旻无虞就是了。
不远处的元旻没功夫了解谢非云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身子骨一歪,伏在软榻上闭上眼。
“你走吧,我要睡觉了。”元旻闷声说。
谢非云心情闷闷地离开,在殿门口遇见孙宁海,嘱咐道:“进去给他盖好被子,手脚轻些,别吵到他。”
孙宁海面上平淡应“是”,心里却愉悦,元旻也是有人关心的人了呢。
所谓孤家寡人,皇帝做到最后都是徒留悲凉,他算计别人,别人也算计他,大致都像先帝一样,连儿子们都被他算计得七零八落。
元旻比起先帝还要更可怜一些,至少先帝手里真的有权柄。
先帝因未立太子,故而除了有过错的五皇子元羿被早早封了荆南王打发到毒瘴之地外,其余皇子皆未封王,按惯例,新帝登基为显仁德,要给兄弟定封号,定封地,封王。
大皇子元峥封秦王;
四皇子元梁封楚王;
六皇子元希封宸王。
京中赐宅邸、银两、珠宝瓷器,以彰厚谊,念先帝刚去,帝特许各亲王留京守孝,聊寄哀思。
照理说,亲王被封后就要去往封地,但元旻却想让他们都留京。
夏方不想同意,但元旻示弱哀求哭哭啼啼实在烦人,他想着元梁不爱权势,元羿势力不在京城,元希是个傻的,也就稀里糊涂点了头。
自上次与谢非云不欢而散,小世子再没有来找过元旻,元旻却有求于他,一等再等他都不来太和殿,也不说习武射箭,虽身在宫中,竟像是未有此人一般。
元旻端坐在案后,青玉狼毫笔沾了浓墨,写了一张小笺。
元旻将纸笺折好封口,递于孙宁海,“找个灵光的,递给定远侯世子。”
孙宁海接过退下。
第10章 旧事
谢非云是故意的。
他一见元旻就心软,唯恐乱了道心做出糊涂事,故而将对方晾一晾,也平静一下内心。
谁成想,傍晚一纸信笺递到眼前,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只说太和殿来信,放下就走了。
这可是元旻第一次主动找他,谢非云很想马上就拆开,又担心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喝了杯凉透的冷茶,谢非云手指利落地将信笺打开。
只见上书:
有事——元旻
字儿不多但气派十足,谢非云气笑了,却还是漏夜前往太和殿。
始作俑者正端坐案后细细地看一卷兵书,讲的是二十余年前漠北兵败一事。
二十多年前,在位的还是元旻的皇爷爷,初登位励精图治,至晚年昏聩多疑几乎成了大渊朝历位皇帝的真实写照。
他晚年十分忌惮驻边大臣,于粮草能克扣则极尽克扣,于兵权能夺取则极力夺取。
那时谢雍刚承袭侯爵,边关十分不太平,他只能咬牙在物资不丰皇帝猜疑与狄人侵扰之间寻求平衡,尽力减少冲突,终于,狄人屡次试探间许是发现了他这份狼狈,举全族之力大破定远军。
丢城池亡百姓。
可怜定远侯长子不过才一岁多,于军队混乱撤退中走失,再没能寻回,直至今日仍生死不知。
后来先帝继位,志存高远,意图大破狄人,亲自过问军资事宜,这才让谢雍铸牢了北境防线。
又三年,谢非云出生,先帝破例封其为世子,以慰谢雍夫妇三年前的丧子之痛,这才有了侯爵家的世子爷。
可先帝晚年早已不复初时仁君姿态。
谢非云只知道元旻在看书,却不知道他看的是他们谢家最不能提及的旧事,他漫不经心地上前躬身行礼,“陛下,臣来了。”
元旻忙阖上兵书卷轴,匆忙间打翻了孙宁海放在他案上的茶水。
“怎么笨手笨脚的?”谢非云走到他旁边,把他往后一拽,自己上前扶正歪倒的杯盏,拿起被泼了水的书籍,将案上有水迹的地方空了出来。
元旻趁他不注意把手上那卷讲谢家旧事的书塞进旁边的花瓶摆件里,发出“咚”的一声响。
谢非云转头看他,“什么动静?”
元旻抿了下唇回道:“我腿脚不老实,踢了下桌角。”
谢非云说不上哪里怪怪的,就是觉得不太对劲,也不想收拾桌子了,站直身子,双手掐腰,开口喊:“孙宁海。”
孙宁海一个头两个大,每次世子爷一过来,他的主子就会变成两个,领一份俸禄打两份工,有时候还要处理他们的情感纠纷,要不是为了情怀,他早不干了。
谢非云给过来打扫的小太监让开位置,才想起来自己是受了邀请过来的,转头问元旻:“叫我来有什么事?”
这要是搁平时,元旻可能会叱一句“没事皇帝就不能叫臣子了么”,但他今天确实要说正事,就忍下了这股冲动。
“你来。”元旻说。
谢非云随他走向偏殿,这里没有奴才侍候,倒是说话方便,不必担心夏方的人来听。
元旻问道:“你知道我与夏方不是同心么?”
谢非云说:“刚回京的时候不知道。”
也就是说后来是知道了的。
“我与夏方几番博弈,才将元峥放出来,将元梁元羿暂时留在京城,为的就是搅浑水,我这几个兄弟都有自己的个性,肯定会生事,以此让他没精力折腾我,最好是能伺机扳倒他。”元旻说。
这话说得真挚诚恳,几乎把自己的动机目的都剖开了给谢非云看,但谢非云这会儿听了却开心不起来。
他明了,元旻此番一招不慎就会被夏方按死,哪怕天命所归扳倒夏方,元峥等人也不会让他继续好好做这个皇帝。
横竖都没什么好事。
谢非云轻声道:“所以陛下需要我——做些什么?”
元旻看着他的眼睛,“我没有可用的人,我想让你派人监视我这几位兄弟的动向,然后告诉我。”
谢非云笑,“陛下,你怕是没搞清楚我的处境,我现在可被咱这位夏公公困于深宫呢,哪里来的瞒天过海的本事可以和宫外互通有无,甚至还能监视王爷?”
烛花忽地跳动了一下,衬得元旻眼中微光摇荡,他定定看着谢非云,不说话。
谢非云由着他看,就是不松口。
元旻先败下阵来,低下头轻声道:“我知道你可以,这次算我求你,我以后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谢非云才发觉自己或许不是特别正常,他看着元旻向他示弱,第一反应竟不是怜惜心酸,而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暴虐汹涌而来。
他甚至想让元旻更无措、更被动,只能可怜巴巴来求他。
谢非云问道:“什么事都行么?”
“也不……”
“亲我一口。”
元旻被打断。
元旻:“什么?”
这次换谢非云定定看着元旻,说:“亲我一口,我帮你监视几位王爷,天天爬狗洞出去拿消息。”
“你是断袖?”
谢非云:“或许吧,我不知道,我现在就想让你亲我一口。”
元旻缓缓凑到他脸前,烛光落在小皇帝的眼底,鼻尖也是通透的,他就这么凑近、再凑近,光洁白皙的额头抵住了谢非云的,亲了一下谢非云的唇角。
谢非云刚刚升起的暴虐并没有消失,反倒是在元旻的乖觉中更加泛滥,他单手抓住元旻的衣襟,将人掼到软榻上,元旻被摔得闷哼一声。
算不得疼,但头晕。
春日里天气渐暖,他只穿了件白色软绸衣,衣襟被扯散了,露出泛着微光的白皙皮肉,谢非云凑上前压着他嗅嗅闻闻,舔舐轻咬。
果真如他所想,这个人从骨子里泛着香气,软玉温香,不外如是,比女儿家还娇的小皇帝。
元旻有些害怕了,他难耐地偏过头去躲,却收效甚微,只得带着哭腔说:“放开我……唔……放开……”
却又在短暂的清明中忆起什么,于是又又用微哑的声音呢喃:“你答应我,谢非云,你答应我。”
第11章 弹劾
谢非云才不管那些有的没的,他近乎无赖地用高挺的鼻抵着元旻雪色的脸颊说:“我的陛下,哪怕我不答应你,你又能奈我何呢?”
不过谢非云也不敢把人欺负得太狠了,他将元旻抱起来坐在软榻上,又给他重新系了腰带、理了衣襟。
“走吧,我带你回去。”谢非云牵元旻的细白手腕。
元旻一旋手想挣开,没成功。
“别别扭了,我答应你,不仅如此,我以后也会护着你,好不好?”
两人牵着手回到太和殿的时候孙宁海正蹲坐在地上、靠着柱子打盹儿,元旻招呼过来个小太监,“给你师父拿个毯子盖上,别着凉。”
元旻又说:“你也回去吧,改日给我带消息。”
谢非云之前就总觉得元旻只对自己摆皇帝架子,这会儿看他对孙宁海的样子,更是坐实了这个想法。
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得罪了他,可就算这样也还是想对他好、让他顺心,谁让自己稀罕他呢!
元峥进到秦王府,这府邸占地广、位置好,进到皇宫都不需要坐马车,步行一柱香即可,可再近这也只是个王府。
“王爷,骆大人在花厅等您。”一小厮躬身道。
元峥微微颔首,兵部尚书骆洪这几日有巡防公务,自他从宗人府出来,这还是第一次见自己的外祖。
秦王府花厅。
骆洪年过花甲,须发皆白,端坐饮茶自有一股沉稳气势,贤太妃将门虎女,元峥那一身强悍筋骨就是与这两位一脉相承。
见元峥走进花厅,骆洪放下茶盏上前行礼,“秦王。”
“祖父快请起。”元峥伸手扶他。
二人虽为血脉至亲,但都不是什么喜欢哭哭啼啼叙旧的人,甫一坐下就面色凝重聊正事。
元峥问道:“祖父,你可知,是何人设计表弟?”
元峥被囚宗人府,归根结底是他借由表弟贪污敛财的事情被揭露,他只知道是一个年轻翰林朝堂直谏,但不知是谁的手笔。
骆洪沉声道:“王爷被囚宗人府后,我曾派人秘密查探,那小谏官看似无朋无党,查不出头绪,后来我辗转得知,在王爷出事前,先帝身子应该已是不大好了,夏方隐而不报,先将王爷拉下马,在寻了那三皇子坐上皇位,实在是祸乱江山、其心可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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