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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夜无垢弯了眼梢,立刻站起来,“走,去看看。”
不等沐十回应,他又停住了。
“你那个金疮药呢?”他拆了勒胳膊的布条,转身看沐十,“给我把胳膊包扎了。”
沐十愣了下:“帮主方才不是说不用……”
废话,厉害的人就是得云淡风轻,受点伤,流点血算得了什么事,但是去看大理寺的案子,必然得碰上某个病秧子……
“让人知道我随随便便就能被弄伤,多跌份。我可是无所不能的神秘高手。”
“……是。”
沐十从表情地拿出金疮药。
“等等,”夜无垢想起什么,又道,“他鼻子灵,又擅察,你换个味道小的。”
沐十:……
帮主你知道自己刚刚都干了什么么!说话不算数,前一刻放话,后一刻自己打自己脸,碰上那一位,你就什么立场都能变是么!
不过也更明白了,以后怎么对付帮主。
包扎伤口外加换衣服,耽误了一些时间,二人走到水边时,厚九泓正在进行他的表演,说是问供,不如说是恐吓,故意摆凶脸吓唬人,让别人不得不说。
病秧子还专心致志的看着他,眼睛眨都不眨,全神贯注,全然看不见旁人。
连他悄悄混进围观百姓群外,也没发现。
夜无垢哼了一声:“就会出风头。”
这眼刀子冲谁扎的,再明显不过。
沐十:……
在这项技能上,谁能比得过你?自来属你最会玩这些花活,你还醋别人呢?
夜无垢看看形势,不太好插进去,啧了一声,不怎么愉快地摇着扇子:“算了,便宜这二傻子了。”
看一会儿,见朝慕云开口问话了,扇子遮唇,低笑出声,惬意极了:“这些消息,是我告诉他的。”
沐十:……
是你就是你呗,你调用漕帮消息渠道,别人不知道,心腹不可能不知,你跟我炫耀这个……
好吧,你是帮主,你爱怎么玩怎么玩。
他们来时问话已进行到尾声,没一会儿就完事了,厚九泓拎着晋家夫妻去一边问,大理寺皂吏们过来赶人,准备把东西往回搬。
“行了,你回去吧。”夜无垢朝沐十摆了摆手。
沐十不解:“咱们不是还得找盐引?”
“有了他,”夜无垢扇子一指,正正好是朝慕云的方向,“有了他,什么找不到?”
沐十怀疑自家帮主要干什么不是人的事,才故意调开他,这种事的确不好参与,回头被报复怎么办?
他很快行了个礼,退身出围,消失在人影中。
朝慕云这一天都很忙碌,俞氏的死让所有人措手不及,从现场勘查到微入细节,再到分别给嫌疑人问供,整理新的案件信息,他整整忙了一日。
夜无垢也跟了他一天,直到入夜掌灯,旁边再没有人,他才现身相见。
“主簿大人在忙什么?”
慵懒调侃的声线,优雅风流的步态,朝慕云一听就知道是谁,根本没回头。
夜无垢走近,坐在他面前,见他没有收拾桌上卷宗不给他看,唇角扬起弧度更高:“又发现了新鲜的?”
“倒也不算新鲜,”朝慕云之前就有所猜测,让人细查当年之事,“湛书意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科举未中,乃是有人从中作梗。”
“谁?你先别说,让我猜猜——”
夜无垢扇柄抵着下巴:“本案死者史明智和江元冬?除了他们,好像也没别人了。”
朝慕云微点头:“湛书意因撞上祖辈孝期和意外,参与科考较晚,那年的副考官,正是江元冬,史明智也是考生之一。”
时间太短,太多细节不可印证,但从当年留存的各种档案信息,及熟悉的人口供上,可以拼凑出事实。
江元冬十几岁科举,入仕非常早,前期也顺风顺水,能做到科考副考官的位置,可见其运势,也许是路走的太顺飘了,也许是觉得一点小事不重要,他收了人好处,非常巧妙地促成了一桩作弊之事,过去太多年,个中细节难以还原,但结果明显,湛书意落榜,史明智成功科举入仕。
江元冬做的非常完美,史明智只是榜上有名,名次并不高,看不出抄袭,无有人怀疑,湛书意是‘自己不小心’,墨汁污了卷子,考官看不清他的答案,自然无法给出高分……
对江元冬和史明智而言,这件事当然不能广而告之,必定讳莫如深,二人算是有一个小小的利益联盟,当时关系也极好,但之后,形势慢慢变了。
江元冬做官养出了傲气,却少了本事,第一次接暗里肮脏交易,有人暗中配合,难度不高,他可完美办成,可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没了他人辅助,全靠自己,他就不行了,要么不敢接,要么办砸了,哪种都不可能不影响仕途。
反观史明智,圆滑有心眼,能布局又知小心谨慎,更适合官场生存,只要不被人抓到小辫子,自然能一步一步,走得更远,大半辈子衣食无忧,受人看重,甚至死亡之前,还好好做着盐道转运使。
遂死者二人微妙的关系形态可以理解了,充斥着反转,嫉妒,炫耀,不甘等等不同时期的,不同情绪。
“这湛书意也是可怜,大概此后所有遭遇,人生中的不得已,都因此而起。”
夜无垢一边说话,一边扇子轻点桌面:“他有才又那么聪明……即便当下不知道,后面也能想通是怎么回事?江元冬史明智自然不可能放这么个隐患在外头,我猜——这两个人找他了吧?以财以色以各种男人感兴趣的东西引诱,想要拉过来成为一丘之貉?”
朝慕云:“湛书意没有答应,甚至暗中收集证据,不仅有自己的,还有其他形形色色,各种事件里的被害人。”
夜无垢:“那这人不错啊,有骨气,也有风骨。”
“他的确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朝慕云指尖滑过纸页,上面是湛书意短暂却灿烂的人生:“为人刚直,是非分明,敢于挑战官场压力,敢于反对世俗恶习,不愚孝,敢于选择和承担,勇于争取,失败了也不怯懦,以己之才反哺世人,做人做的堂堂正正,可担日月,明知前路艰难,也敢踽踽前行。”
“所以他死了。”
夜无垢唇角掀起讽刺弧度:“越是肮脏的地方,越是容不下这种人。我猜他的死……大概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朝慕云:“往年卷宗翻看查调,未有结果。”
但他的确有这样的怀疑。
夜无垢有一点觉得不通:“如若本案杀机是为此,那俞氏理应有凶手嫌疑,为何她也死了?”
她对湛书意曾生情,应该不会害他,凶手杀她,杀机在何处?难道是情敌?
朝慕云指尖轻敲另一份卷宗:“俞氏寡妇持家,拉拔一双儿女长大不易,但晋家门楣在京城并非无有名姓,你猜为何?”
非是他有意轻视,而是这个年代,女人生存的确太过不易。
夜无垢扇子顿了一下:“她有做过掮客?中人?”
官场没有女人,但官场有脏活儿,俞氏想要获得什么,付出的一定更多,她的美貌,她的温柔无锋芒,她的长袖善舞,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甚至儿女婚嫁,都是绑定了利益关系的某种交换。
朝慕云脑海里划过一个个看过的消息纸页:“她可能在自己未察觉到的时候,做了针对湛书意的帮凶。”
夜无垢便懂了:“若本案重点在这里的话,齐氏和白婆婆,好像都脱不开嫌疑。”
齐氏年轻时对湛书意有遐思,白婆婆是湛书意妻子的至交好友,帮忙报个仇……
也不是说不通,就是这两位从杀机和操作层面上来讲,比别人差了点,感觉稍稍有点不够。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年轻人?”
说是年轻人,其实也都不年轻了,本案年纪最小的也已经有三十八岁,性格思维完全成熟,会假装会说谎,并不好拿捏。
朝慕云微颌首,他其实一直都没完全排除谁——
“我在考虑,江元冬和史明智关系越来越恶劣,互生仇恨怨怼,老死不相往来,从不敢明着吵,定是因为中间这些不能言说的过往,小辈知道了,会不会利用?”
“利用?”夜无垢微顿,刚要说什么,就见对方手指落在纸上一个名字上。
朝慕云道:“江项禹被接到京城之后,仍然被管束得很严,他在京城无有根基,也未得下人敬重,江元冬掌着整个江家,怎么控制他责骂他,他似乎都不容易反抗,所以前期非常低调,救晋薇时也不愿说出自己的名字,担心引来江元冬责备。江元冬仕途不利,脾气越发古怪,对别处的掌控欲会更重,江项禹过得很艰难,并不能左右自己的事,且一定不容易走出来,那为何晋薇都没办法,只能如了俞氏的意,嫁到史家,江项禹却能在年轻婚龄时,扛住江元冬的压制,一直未有娶妻呢?”
夜无垢眯眼:“你的意思是——江项禹知道了这些机密之事,用以反制。”
朝慕云颌首,他猜江项禹不但知道,还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些证据,奈何终是晚了,晋薇已嫁入史家。他无法让时间倒流,却可以决定左右将来的事,比如自己不成婚,比如慢慢接管整个江家。
“但他若有杀机,一定与湛书意无关,是为了晋薇。”
爱和守护,几乎是用情至深的男人,能做出的最浪漫的事。
“那晋薇呢?”夜无垢扇子点桌面,“史明智做为公公调戏过她,她有恨,对母亲俞氏失望,也有恨,对江元冬呢?如果是她,为什么要杀江元冬?”
朝慕云看着他,墨眸深邃:“你曾提醒过我,不要小看女人。”
夜无垢默了下:“江项禹会因情守护她,她未必没有胆气护江项禹。”
江项禹走至今日,所有苦难皆来自于他的父亲,别人可能知道他有点难,并不知道他有多难,但晋薇都知道,长辈带来的压力和恶果,她感同身受,她心疼自己,会不会也心疼江项禹,会不会也愿意为这个人付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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