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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松了口气:“那麻烦您跟我来,同传间在二楼。”
林默拎着背包跟在男生身后,路过女生时,对方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问:“学长,这能行吗?”
男生看了林默一眼,不知为什么对林默抱有天然的信任:“放心,没问题的。”
林默跟着男生先离开报告厅,再从外面的楼梯上二楼。他踏着楼梯往上走,察觉到什么,走到一半时回头看了眼,正好对上林言的目光。
对视的一瞬,林言的目光由诧异倏然变得陌生和冰冷。
林默停下脚步,然而林言像是没看见他一样,和蓝正廷一起进了报告厅。
男生见林默突然停下来:“怎么了林老师?”
林默收回目光:“没事。”
报告会的另一个翻译赵斌此时正焦头烂额,没什么比临时被搭档放鸽子更令人头疼的事了。他把能联系上的同行都联系了个遍,一听说是法律方面的会都不想来,唯一一个愿意来救场的还在郊区。
主办方让他先顶半小时,等新搭档来了再替他。开什么玩笑,同传要求注意力高度集中,对脑力消耗极大,他以前参加的会都是连续翻译十五分钟,最多二十分钟就必须停下换另一个人。一口气翻半小时,还是那么烧脑的法律,那不是要了他的命了。而且新搭档说半小时能到,万一到不了呢?
男生领着林默进同传间的时候,赵斌正在薅本就不多的头发。
男生恭敬地道:“赵老师,这位林老师今天是来听会的,之前也有过法律方面的翻译经验,前半个小时就由他和搭档。”
赵斌眉头皱得死紧,上下打量林默,第一反应就是这么年轻能行吗?
但眼看会议即将开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赵斌面色凝重,推给林默几页资料:“你先抓紧看看,都是今天的主讲人波拉特的简介,包括他在国际仲裁庭的任职经历。”
林默快速扫了眼,这些他早在来之前就已经看过了。除此之外,他还研究了波拉特任职期间参与审理的几个经典案例,否则还真不敢毛遂自荐来做这个翻译。
不过林默没有表现出来,认真地又看了一遍。
赵斌见他态度还算恭谦,心里舒坦了点,但还是觉得林默这么年轻肯定靠不住,已经做好了一个人顶半小时的准备,便对林默道:“一会我翻的时候,你帮我听着点,尤其是数字,写在纸上提醒我。我尽量一直翻,实在不行再换你来。”
报告会快开始了,报告厅的人逐渐多起来。
同传间正对主席台,能将主席台和前排的位置尽收眼底。林默从资料上抬眼,看到林言坐在第一排,不时站起来和人握手。
他记得林言就是港城大学法律系毕业,难怪会来听今天的报告会。
想到林言刚才的眼神,林默心里不是滋味。林言和他血脉相连,却因为蒋南城搞得像仇人一样。
赵斌按下麦克风的开关:“马上开始了,再试一下设备。”
林默收回思绪:“好的。”
五分钟后,报告会开始。
赵斌翻译的时候,林默也在监听。赵斌一出口他就是知道对方是老资历,用词精准,半个字的废话都没有,如行云流水。
林默一边监听,一边按赵斌的吩咐把关键信息记录在纸上。
赵斌起初并不看,十分钟过后,波拉特从开场切入到正题,专业内容陡增,赵斌看林默笔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两人虽然第一次见面,但配合还算默契。尤其是赵斌中途开了个小差,错过了波拉特说的一个判例援引的法律名称。林默在纸上飞快写下,赵斌照着念才没有出错。
二十分钟后,赵斌的反应速度和准确性都明显下降,额头也隐约冒汗。在波拉特停下喝水的空档,他对林默做了个「你接」的口型,林默点点头。
耳机里传来林默声音的时候,林言身体一僵。
蓝正廷微微侧头,手心覆上了林言的手背。
林言没动,隔了一会突然摘掉耳机,回头朝二楼的同传间看去,透过玻璃看到了林默。
林默习惯翻译的时候看会场,观察主讲人和观众的反应,这样更有身临其境的感觉。他捕捉到了林言的目光,朝他微微笑了下,旋即又把注意力放在波拉特身上。
林言回头,蓝正廷凑近:“不想听咱们就走。”
林言觉得眼眶发热,他摇了摇头,重新戴上耳机:“都答应了院长,怎么也得待到结束再走。”
“好,那就听完。”蓝正廷帮林言把被耳机压倒的头发拨开,又俯下身悄悄在他手背上亲了一口。
直到中场茶歇,赵斌联系的那个同行还没到。
一问才知堵车堵在半路上。
赵斌本就是请对方救场,也不好说什么,挂了电话才骂了两句。
林默在一旁安静地喝水,赵斌再次细细打量他。要不是林默在,让他一个人翻到现在,他非得吐血不可。
而且这个林默别看年轻,还真有点水平。
赵斌一改之前不冷不热的态度,主动搭话:“林老师是吧?之前怎么没见过你,你不是专门做这行的吧?”
林默礼貌地笑了笑:“我不是专职翻译,今天就是来听会的,帮个忙而已。”
“哦哦。”赵斌道,“你要是不介意,一会还是咱俩搭档?你刚才也听到了,我找到那个同行堵车,估计等他到了这会也结束了。”
林默想了想:“好啊。”
正说着,刚才那个女生进来了,手里拿着巧克力和几瓶水。
递给林默的时候,女生脸有些红,头也低得厉害,不敢看林默的眼睛,听到林默说谢谢才飞快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鼓起勇气道:“不、不用谢,我刚才听了,您翻译得真好,有些案例翻译得甚至比我们老师课上讲得还要清楚。”
“是吗?”林默眼睛弯了弯,“谢谢。”
波拉特讲完后还有互动提问,原定俩个半小时的报告会拖到了三个小时才结束。
饶是林默年轻也撑不住这么长时间的高强度脑力劳动。他在同传间休息一会才离开,刚到一楼,那个叫聂平远的男生追上来,递给他一个信封:“林老师,虽然您是好心帮忙,但也不能让您白白付出劳动。这钱原本是要给原来那个翻译的,您一定要收下。”
林默推辞一番,见聂平远坚持他也就收下了,聂平远还要收拾会场就先离开。林默站在报告厅门口捏了捏鼓囊囊的信封,又打开粗略数了数,嘴角越扬越高,乐呵呵地像个傻子。正要塞进包里时,才发现面前不知何时站了几个人。
刚离开的聂平远又回来了,对身边一位长者道:“李院长,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个帮忙的林默老师。”
李院长笑呵呵道:“感谢林老师,翻译得真是专业,没想到这么年轻,一表人才。欸?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啊?”
李院长看看林默又看看林言,张大了嘴。
林言冷眼看着林默,对李院长道:“院长,那我先走了。”
“好,好。”李院收回打量林默的目光,“这次能请到波拉特还多亏你。”
林言淡淡一笑:“您别这么说,当初我家出了那么大事,也多亏您帮忙。”
李院长叹了口气:“你父母……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人还是要向前看。不过你不能做律师真是我这辈子的遗憾,要知道你可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
林默心里一紧,回过神后,李院长已经和林言走远了。
他在原地站了五分钟,等心里那股难受劲散去才离开。
傍晚时分还红霞满天的港城,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细密的雨丝从天而降,打在身上形成道道斜斜的水印。校园里尽是脚步匆忙赶着避雨的学生。
林默把背包顶在头上,一路小跑到校门口,正分辨地铁站是往左还是往右时,一辆车停在了他旁边。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林言冷漠的侧脸。
“上车。”
林默愣了愣,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开车的不是别人,正是蓝正廷。林默叫了声蓝总,又小声叫了句哥。
港城大学门口这段路一向拥堵,雨天更是如此。蓝正廷边开车边和林言在前头说话,问林言冷不冷,饿不饿,前些天买的助眠熏香有没有点,每天午饭后有没有喝中药,林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两人旁若无人,言语不多但任谁都能感觉到那份亲密。林默插不上嘴,也不想破坏气氛,安静地缩在座位上。
直到过了拥堵路段,蓝正廷似乎才想起林默还在车上:“你住哪儿?”
林默报了个地址,就听林言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走到半路,蓝正廷接到电话要赶回公司,只好把车停在路边让司机来接,换成林言开车。
林言道:“后座有伞。”
林默一看,果然在他面前的储物兜里发现一把折叠伞。
他心里一动。刚才林言看到他在路边躲雨,本来也可以给他伞,但林言没有这么做,而是直接叫他上车……
林默把伞递给蓝正廷,蓝正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对林言道:“一会慢点开,到家给我打电话。”
林言没应声,蓝正廷摸了摸他的手背就下车了。
趁着林言去驾驶座的功夫,林默赶紧换到了副驾驶,林言一愣,但也没说什么。
一路沉默着开到梵悦山庄的门口,林言熄了火,只有雨刷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沉默一阵,林默道:“谢谢哥。”
林言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上次林默坐他车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林默已经和蒋南城结婚,为了蒋南城,硬是在父母离世后就要求的分家。
当时林默拿着股权让渡协议,坐在他车上,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林默说:“哥,对不起。”
好在后来林默手里的那些股份被蓝正廷买了下来,蓝正廷又几乎是手把手教他如何管理一个公司,要不然父母辛辛苦苦一手创建的公司可能真的要毁在他们兄弟两人手里。
起初那几年他承受失去双亲的痛苦,又恨林默,还要管公司,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心力交瘁,就是在那时候落下病根。听到林默过得不好,他心里痛快,但渐渐的痛快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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