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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着燕林的风俗,遗体需要回来停放,过了头七再火化,因为有上一世的经验,这些繁文缛节姜糯依稀记得,与上一世不同的是,这次陪在他身边的人换成顾江阔,顾江阔沉默而可靠,很多事不用姜糯吩咐,就已经办得妥妥帖帖,在别人眼里,他俨然成了姜总的发言人,比吴铜还红的头号红人。
只有姜少爷自己知道,多亏有顾江阔陪着、支撑着,他才能看似体面地办好老爷子的后世。
天知道他私底下崩溃了多少次。
譬如刚把老姜接回来的第一天,刚安置好遗体,姜粟就不见了踪影,姜糯也懒懒的,没精力去找他,怔怔地坐在殡仪馆大厅里,听着窗外呼啸的夜风,自言自语似的问顾江阔:“是不是老姜在说话?”
“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现在老姜总去世的消息还没通知别人,偌大的大厅里只有他们两个守灵,不知为什么,殡仪馆的温度都仿佛比别处更冷些,顾江阔去值班的工作人员那里,借了一件军大衣,给姜糯紧紧裹上,“如果有,他一定在说‘小糯别难过,我有你这样的儿子,此生没有遗憾了’。”
“不,”姜糯吸了吸鼻子,“他叫我‘糯糯’。”
“糯糯。”顾江阔用哄孩子般的语气,低声说,连衣服带人全都揽进怀里,“都说‘子欲养而亲不待’,但你已经做到最好了,没有遗憾,只是舍不得老姜总。……明天开始,吊唁的人会很多,你得撑下去,先睡吧,香炉我来看着,不会让它灭的。”
姜糯开始并不肯睡,可这一天情绪起伏实在太大,姜少爷身子又弱,终究没撑到后半夜,沉沉睡了过去。
这时候连殡仪馆值班的工作人员也睡了,顾江阔怕他冻着,干脆脱了自己的外套,给姜糯厚厚的又盖一层,才轻手轻脚放下人,走到灵台前,恭恭敬敬续上了三柱香,自我介绍般,说:“老姜总,姜叔叔,我叫顾江阔,马上二十岁了,就读于燕林大学金融系……”
明明大门关着,可不知哪里来了一股阴风,把刚续上的香给吹出了明火,哔哔啵啵地烧起来。
顾江阔下意识看向姜糯,发现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姜少爷并没被吹醒,但眉头微皱,睡得也不大安稳。
“这算同意还是反对?”顾江阔自言自语地说,然后郑重地双膝跪在蒲团上,以头贴地,行了三个标准的叩头礼,“姜叔叔,我对着您的牌位发誓,这辈子都会好好照顾糯糯,有我在,他不会受半点委屈,只要他需要,上刀山下油锅,我顾江阔不会迟疑一步。我说到做到,有我在他身边,请您老人家放心。”
狂躁的阴风平复下去,那香火也慢慢恢复平静,缓缓地燃出三条幽微细长的轻烟。
与此同时,姜粟独自一人打车回了家。
是老姜总住的那套别墅、他和爸爸妈妈住了多年的那个家。
一转眼,姜粟和劳美琴冷战了将近两个月,可她到底是自己的亲妈,从上午听到老爸去世的消息,直到现在,他哭够了,也想起来,这件事应该去告诉妈妈。
大约是失去爸爸,让姜粟那颗倔强的心也柔软下来,到底是一家人,到底她也是老爸的妻子,她有权第一时间知道。
姜粟知道劳美琴和姜糯并不对付,所以也没声张,只悄悄地回来。
并不是姜粟想选择站在亲妈这一边对付哥哥,只是,觉得自己尚且能扑在妈妈怀里尽情痛哭,可如今哥哥什么都没有了,他不忍心让姜糯再受刺激,再者,姜粟也不是不想借这个机会和妈妈冰释前嫌。
毕竟是亲母子,有什么不能化解的呢?
爸爸的在天之灵,也不想看到他走后,家庭就不和睦了吧?
然而,姜粟依旧是孩子心性,做事不周到,回家之前没打招呼,大晚上的,悄无声息开了门,就直往楼上卧房走。
这个时间,劳美琴应该还没睡,通常会看直播购物,果然发现灯没有关。
姜粟抬手想敲门,却听到门里发出的声音……怎么都不像直播购物。姜粟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该知道的、该看过的,早就偷偷蒙着被子看过了,没什么不懂的,那声音代表着什么,他不用再仔细分辨,也不想仔细分辨,几乎想直接一脚踹开门,让他们的丑态尽数暴露。
但姜粟最终没有踹,只重重地砸门。
“谁啊!他妈的干什么?”
里边传出男人的声音,是那个潘奕安。
虽然换成了咒骂,其他的声音倒是戛然而止,姜粟咬合肌绷得极紧,粗粗地喘了几口气,才猛然大吼:“劳美琴!我爸走了!你满意了吗?”
“就是通知你一声,不用去吊唁,不然别怪我大庭广众的说出什么、做出什么来!”姜粟泄愤似的,终于还是一脚踹开那扇门,却一眼也没看门里的人,逃也似的转身离去时,眼里的泪水早就模糊了视线。
老姜总的葬礼办得风风光光,几乎整个燕林商圈数得上的商人都前来道别,就连一些相关部门的领导也来送上花圈——毕竟姜氏集团是纳税大户,尤其如今在姜糯的带领下,更有蒸蒸日上的趋势。
人流如织,肃穆庄严。
姜糯和姜粟两兄弟全都披麻戴孝,一些关系比较近的亲戚,也跟着穿白衣,其余人几乎都是庄穆有礼的黑色。
唯有顾江阔,悄悄在黑西装里,扎了一条亲属才戴的白腰带。
姜粟一直有些魂不守舍,总是欲言又止,像是有话要对姜糯说,可姜糯作为长子一直忙着,他便抿着唇跟在身后,时不时望向门外,果然还没有见到劳美琴。
而这种场合,半个商圈都见到,自然不可能见不到丁家人。丁氏很给面子,家主丁燕生带着两个儿子,全都到场,花圈、挽联、鞠躬道别,礼数周到,就连丁燕生那老狐狸本人,也真情实感地红了眼圈,扶棺抹眼泪,“咱俩斗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胜负还没分,竟然先参加了你的葬礼。”
老丁总和老姜总都是同期的老企业家,三不五时被媒体拿来比较,是竞争对手,又何曾没有惺惺相惜过?
见他如此,在场不少人也跟着叹息,连姜糯都不由得动容,可动容归动容,姜糯心里也明白,人最是复杂的东西,老友去世的惋惜悲痛是真的,也不耽误丁家日后想方设法吞并姜氏。
姜糯走过去扶住丁燕生,“丁伯伯,谢谢你专程来送我父亲。”
“好孩子,老姜有你这样的好儿子,走也走得瞑目了。”丁燕生擦干眼泪,给丁凭舟使了个眼色,“凭舟,你和小糯一起长大,感情最深厚,这种时候,应该多劝劝他节哀才是,怎么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干站在那里?”
其实丁凭舟哪里像木头桩子,他打从进门起,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姜糯。
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姜糯从头至脚一身白,唯有眼圈泛红,愈发显得楚楚可怜,丁凭舟跟丁燕生不同,同老姜总差着辈儿,没有那么多交集,老爷子去世,他心里其实没多少感觉,甚至有点高兴能有这么个机会,再光明正大地见姜糯一面。
多日不见,他只觉小糯越来越好看,那一身素白,衬得人漂亮得晃眼,恨不得凑过去好好安慰,正愁没有机会,立即就着台阶下,“小糯,你别太难过——”
“哪里,”姜糯看都没看丁凭舟一眼,“我年纪还轻,以后经营姜氏,还要多请教丁伯伯您这样的前辈,江阔,送贵客去休息。”
顾江阔应声站出来,高高大大挡在丁凭舟面前,不由分说把人往后一推,嘴上却没失了礼数,“辛苦贵客专程凭吊,前厅人多,招待不周,请您几位后厅喝茶。”
第51章
随着顾江阔抬手的动作, 丁凭舟很眼尖地看到他黑西装里一抹白色,心念电转, 冒出个大胆的猜测,瞬间生出怒火,又想到这大高个隔三差五阻拦自己接近小糯,愈发怨愤,反手推回去,嘴上也冷笑:“不客气,我和你们老板还有话说。”
顾江阔哪里肯让他?也暗暗使劲, “有什么话, 等姜总忙完了再说,希望你能体谅。”
顾江阔的手臂粗悍结实,绷紧了钢铁一般坚硬有力, 丁凭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只是顾江阔碍于场合, 没有进攻, 只是防守, 导致丁凭舟久攻不下,陷入僵持。
俩人之间敌对的气场太难以忽视, 以至于周围的人只要不瞎, 都能看出不对劲, 丁燕生也皱起眉,看向姜糯, 而姜糯这个主人家,反而什么也没注意到似的, 脸上维持着一如既往的悲伤。
“……”丁燕生无声地叹口气, 低声呵斥丁凭舟, “人家不愿意便罢了,在这儿丢什么人?还不快走!”
丁凭舟其实不想罢休,可力气抵不过顾江阔,父亲又声严厉色地发了话,只得憋着气收回力道,恶狠狠瞪了顾江阔一眼,跟着丁燕生离开,丁家大哥目睹这一切,露出不加掩饰的鄙夷,嫌自家弟弟丢人似的,加快了脚步。
终于送走了人,姜糯却不放心,低声对顾江阔耳语,“跟过去看看。”他不想看到丁凭舟那混蛋闹出什么动静,扰乱了老姜的告别仪式。
他希望能体体面面,风风光光地送父亲最后一程,容不得半点差错。
顾江阔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顾江阔今天依旧是标准的保镖打扮,耳朵上挂着透明螺旋的战术耳机,黑西装将身材衬得宽肩窄腰,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雄狮,预备着随时出手,解决胆敢在姜糯地盘惹麻烦的家伙。
他没跟丁凭舟正面交锋,只是隐在暗处,默默观察,若姓丁的能识相,老老实实离开,便用不上他。
可姓丁的果然很不识相,丁燕生和丁家大哥都已经出了门,他却独自折返回来,且直奔顾江阔。
“……”
他毫不客气地去掀顾江阔的西装,但没得逞,被顾江阔反手拧住。
“你们姜家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放手!”丁凭舟被弄疼了,陡然提高嗓门,惹得后厅稀稀落落的吊唁宾客们齐刷刷望过来。
顾江阔自然不想让他借题发挥,让人误以为姜糯的手下没规矩,于是松开了手。
丁凭舟得意地环视一圈,见众人的视线还没散开,便没急着发作,贴着顾江阔的耳朵低声说,“你瞧,空有一身力气有什么用?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保镖,放在古代就叫‘下人’,还不是不敢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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