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这炉香在她此生闭眼前能再焚起一回,那样她才能顺理成章地,再调一炉新的春意。 以纪念这日月山河,崭新的好时光。 她曾会弹一点国际歌——奶奶教的,不过时隔多年,如今谱子也忘了不少,口中倒还能隐约哼出调子来。 眼下,那支曲子尚未问世,哪怕能让她再听一遍的机会,她似乎也只能容忍自己弹出来的“丑调子”了。 学艺不精,实在懊恼,可惜后悔也来不及了。 书芳一时茫然,好一会才道:“没气就好。这些孩子们一个个长大了,都是要走的,转眼皇上又在议雅南的婚事,再过两年,舒窈也要走了。” 阿娜日拿银签子叮叮当当敲着小瓷碟,眉眼间有些惆怅:“都是要走的,总归一个都留不住。” “左右还有咱们陪伴在彼此身侧。”黛澜凝视着敏若,一身清冷也不能掩盖她眼中的温柔,“人这一生,聚散来去,本安天命,勿要执着于此,伤神伤心。” 她知敏若不信“天命”二字,因而未加赘述,阿娜日低低念了声佛,“这么多年,送走那么多孩子,我还当我早就习惯了。可如今真要散了才知道,有些事情是这辈子都不能习惯的。” 宫中已有四年未有公主降生了,如今的舒窈,是康熙实打实的幼女。 可惜也没见康熙对这小女儿有多么用心偏爱。 他对女儿那点可怜的、吝啬的感情,在早年就已被用去了大半,剩下的分散给小公主们,一人也摊不上多点。 这爹说实话,有和没有并无分别。 若在位的是公主们的皇兄而非皇父,也是差不多的抚养待遇,到了年岁择合适的额附抚蒙,然后生儿育女,成为彰显皇帝对蒙古厚爱的工具。 大清公主们的命,似乎从一开始就在冥冥中的一本册子上被写定了。 又或者说,那不是一本册子,而是一种可怕的东西——皇权。 但现在,蓁蓁她们说想握住笔,自己做主活一生。 那多好呀。 只是有些累,但……“虽九死其犹未悔②”。 与敏若四目相对,雅南坚定地如是道。 敏若盯着她看了一会,轻笑了,雅南心中便是一片的安稳。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地,扑进了敏若怀里。 敏若安抚一般地摩挲着她因有些清瘦的身材而分外明显的脊骨,低低道:“去漠北也好,你四姐和六姐都在那里,她们会照顾你的。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京中一切也无需操心。只是一点,你的身子先天不好,要注意好生保养。” 雅南从她怀里离开,略退后两步,然后方端端正正地向她拜一大礼,“雅南将去,请您珍重身体,宁心养神,静待来日 。” “我静待来日。”敏若轻抚她的鬓角,“你们只管往出飞,京中一切有我。” 雅南几乎想永远沉溺在这片温柔里醉生梦死,但转瞬之间,嗅着殿内清雅的檀香,她知道她必须冷静下来,然后走出去。 她也要为她的妹妹和天下的女子们,撑起一片天。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③ 也是年下,在恬雅的运作下,康熙拿定了主意,并对后宫透露出口风——他为雅南看定了喀尔喀蒙古车臣汗部台吉莫日根,若论辈分,他与恬雅的额附勉强可以算作同辈,其父祖辈虽都不显,但早早投靠依附恬雅,近年在恬雅的扶持下,于车臣汗部地位隐有上升。 十一公主下嫁,则明晃晃地代表着大清皇帝要扶持莫日根这一支了。 恬雅既然敢把人举起来,自然是他家世人品皆清白,也愿意尚公主做大清的额驸,对这门婚事自然欢天喜地。 而宫中,雅南生母敏妃章佳氏早逝,而后一直独住于公主所,并未再有养母,因而宫中为她婚事操心的人除了永寿宫这一波人便没有了。 倒是宫外,十三阿哥为了这个小妹子的婚事很是忙了几日,又四处打听莫日根的人品,还找九阿哥套近乎,好在他们关系本就不错,他很快通过九阿哥套到了恬雅那边的消息。 在年前收到恬雅的回信,确定莫日根的人品不错,他才长松了一口气,又心中抱怨皇父也不知抽了什么风,忽然就把原先的多尔济换成了如今这个莫日根。 累得他又紧忙打听一次。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一打听,就打听到了成婚人选临时更换的“始作俑者”头上,得了恬雅的回复,松了口气的同时想起自己催得那样急,还怪不好意思的,回去叮嘱福晋年下给喀尔喀的礼,四姐那要格外丰厚两分。 十三福晋笑着应是,听闻莫日根人品不错老实敦厚,也为雅南欢喜。 这些天家公主生来富贵已极,也不求额驸有多出息,能为公主增添多少光彩 。 只要为人老实本分,就是一大幸事了。 年前,敏若又收到了来自江南的信件。 斐钰有了身孕——小夫妻都正在盛年身体康健,又两情相悦浓情蜜意,斐钰有喜也是常事。 瑞初的书信来得比法喀他们的快,不过计算从粤地送信到江宁,瑞初再写信送往京中中途耽误的时间,广东的信再过两日应该也要到了。 同时信中还道舅父舅母均安好,敏若心里有了底——这是到底都上船了。 上船了好啊,法喀毕竟做过近十年的九门提督,又掌兵数年——啊,这么一算,简直是历朝历代要篡位政变的皇子们必争之人啊! 敏若感叹了两天,便将此事放到脑后,并不知道瑞初“我的九门提督舅舅”的日子又要到来了。 舒窈十分克制没直接去戳康熙的耐心,甚至对教引嬷嬷的来到都表现得颇为顺从温和,康熙听了两声回禀,知道舒窈出宫的频次并不算高,便放下心。 年底朝廷事务不少,他实在没什么时间关注舒窈。 然后转年春日,他就收到了舒窈给他的大礼。 在戴梓发明的基础上改良过的连发火铳,连发二十八颗枪弹过程中的迟滞被大大缩短,甚至连点燃的时间都被缩短。 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原本连发火铳威力不足的问题,也得到了改进。虽然效果微细,但也不容忽视。 康熙的喜意分明,敏若也不禁有些震惊感慨。 她本人对热武器可谓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 这些年外面捣鼓出来的一点成果可以说全靠砸钱,然舒窈可是实打实从前只有纸面上的接触,真正上手不过数月,就能真捣鼓出点成果来,绝对算得上是天赋流了。
不过再想想,若是没有这种天赋,这一局,舒窈又如何能杀出来呢? 比起落寞退场,还是这样春风得意的舒窈更令她心中欢悦。 看着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意,神采飞扬地站在那里的舒窈,敏若笑着对康熙道:“舒窈这一份寿礼送得可真是稀奇呢。” 康熙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此刻哪还有什么女子应为女子不应为的讲究? 能做出成果就是硬道理! 从与英吉利发生炮火冲突开始,近年大清海域常有外国“海盗船”试探犯边,他们来一条船,法喀兜一条船,船上的货物配给火器自然都便宜了自家。 发生明火冲突的那部分他都没敢和敏若说,但敏若也隐隐能从别处窥查出一二,并为之心惊。 而康熙这个收到的汇报最全面、最细致的人,了解得自然比敏若更深。 同时,因为外国的火器也在不断精进,他对大清的火器制造就更为上心,甚至远比三藩时上心。 因为打三藩时他至少知道或者能估算出他们的底气是什么、底牌是多少,然而现在面对的却有可能是未知的敌人。 他周全秘密地安排法喀主持刺探情报,一面将国内的火器研发改进抓得更紧。 但有些事情,真不是他使劲就能成的。 这些年戴梓等人倒也有些研究成果,但成果并不喜人——分明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认真办差,但做出来的成果就是比不上早年。 康熙加大招揽人才的力度,但在火器方面研究精神或者有天赋的人才可遇而不可求——总结下来就是:没啥结果。 数次大手笔截胡,搅和了康熙还没开始的好事的敏若对此持沉默态度。 我不说话,谁知道是我干的? 敏若非常光棍地啜了口酒水,那边康熙已朗笑着起身走过去亲自试火铳。 太后到底上了年纪,见康熙摆弄那东西,心里有些不安,便命太子:“你快去瞧瞧。” 太子起身应是,太后又盯着那边看了半晌,看康熙与舒窈、火器制造坊的匠人不断交谈,想了想,用蒙语问敏若道:“那是个极了不得的东西 ?” “如今还不算了不得,但若能继续改进下去,就十分了不得了。”敏若笑着答道。 太后对这些不太清楚,只依稀听出舒窈是做了件了不得的大事,脸上也透出几分喜意来,喜气洋洋地对敏若道:“这几个孩子都是好的。” 敏若轻笑着点头。 太子妃侧头望着舒窈意气风发、半点不端庄娴雅的模样,少顷,秀眉微蹙。 改进发明一出,虽然舒窈将大部分的功劳都推在工坊一众人身上,声称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忙碌绝对改进不出速发连发火铳,但康熙显然不想在意这些。 在考校舒窈一些关于火器的知识,又让舒窈简单介绍了连发火铳的原理,确定舒窈是有真材实料的,看舒窈的眼光就大不一样了。 他赏赐了火器工坊的众人,却将对舒窈的封赏压下未谈,而是赐给了舒窈能够随时进出宫的腰牌,并允她随时往各火器工坊行走。 敏若心里清楚,康熙是在观望。 如果舒窈能够打出更紧要、更能够打动康熙的东西,康熙会一脚踹开大清的先河,将舒窈安排入火器工坊,又或者单独组建一个工坊,让舒窈成为领头人。 对帝王来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礼法规矩,只有永恒重要的利益。 舒窈这里几个月宫里宫外行走,给自己打了不少鸡血,据敏若所知,她这几个月来脑子里惦记着的就不只是速发连珠火铳一事。 所以这一局,要稳了。 事如所料,只隔两个月,舒窈立刻便又拿出了更高精度的连发火铳,并且委婉地向康熙表示她想去看看火炮。 试射了三只火铳,确定火铳的性能水平十分稳定,康熙看舒窈的目光无比的慈爱。他难得地伸手拍了拍舒窈的肩,道:“去,尽管去吧!回头朕叫人给你一块腰牌,再与你手令,各火器工坊和京畿大营都随你出入。” 火器工坊好说,本来也容易去的地方,但允许出入京畿大营,里面的说头就大了。 等闲无事,舒窈自然无需出入京畿大营,需要进入京畿大营的无非是两件事,一是审阅京营所配火器;二是在京营调组人员试射火器。 这两点都不是普通无名位的公主能做的。 康熙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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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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