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淮安还躺在板车上哭:“周大人你快杀了他!他胡说八道,你分明允诺过要给我帝位,到了京都,我便是皇帝!谁也不能奈我何!唐悦,好你个忘恩负义的黄鼠狼,我晋王府亏待你不成?你居然想要害我!” 唐淮安骂骂咧咧,最终被士兵脚下的臭鞋堵住了嘴。 周丞生道:“唐校尉恐怕不知道,此事是经过文武百官同意才确定下来的,如今陛下身中剧毒已经无法回京,北边坞城又正逢战事,为了晏国着想我们才商议着让晋王之子来京都登基,此事若再不赶紧办了,百姓将话传去了姬国对晏国可是大大不利。” “是对晏国不利,还是对你周大人不利?”齐瞻问。 周丞生回头朝齐瞻看去,双眼微眯:“你们说我是乱臣贼子,我看你们才是乱臣贼子,新帝就在跟前,还不快将新帝救下?!来人,把这些误国误民的逆臣拿下!” 围绕着城门的三千士兵出动,一群朝臣皆是手无寸铁之人,根本无力反抗,恐惧地缩成了一团,却没想到那三千士兵最前面的几排却将朝臣牢牢地护在其中,三千人也只剩下区区两千人还在听从周丞生的召唤,甚至在城墙后方围上了五千精兵,城墙之上,一排弓箭手纷纷现身。 周丞生猛地看向周围,局势骤变,他心口狂跳,立刻猜想到自己中计了。 “周大人好大的野心,陛下在此,你还敢拥立新帝!”陆清站在城墙上头扬声道:“陛下身体微恙,前去道山修养,足月便能痊愈,偏偏你周丞生散布谣言,说陛下身中剧毒,生死未卜,想要借此机会促成你自己的天下,周大人好重的心机,若非陛下与我连夜赶回京都,恐怕这天下就要因你一人之贪念而亡了!” 周丞生听见声音,猛地抬头朝城墙上看去,城墙上非但有陆清,还有身上披着玄色长袍的唐诀,虽说他脸色不好,可却是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他的跟前,棋局对弈,他已溃不成军。 唐悦从马上下来,跪拜城墙上的人道:“微臣奉晋王命,将意图谋反的唐淮安带回京都,晋王道,逆子难训,枉为世人,请陛下依晏国律法惩处,不必姑息。” 唐诀迎着寒风将棋局乱子皆收,戏演完了,该收场了。
第181章 迷失 周丞生因与坞城晋王之子密谋造反,意图谋朝篡位未果被打入大牢,唐悦领兵千里将唐淮安送入刑部大牢后被唐诀封为定远将军,同时,兵部调遣人马,户部派出粮草尽快随唐悦一同赶往坞城,结束这场早就该结束的战役。 周丞生成了阶下囚,才反应过来为何北方战事未解,齐瞻与徐杰的援军与粮草进度却这么慢,他们不会给周丞生执权的天下占一丝一毫的便宜。 晏国与姬国交战,分明是晏国占了上风,姬国小国根本无力与晏国抗衡,一旦齐瞻出兵,徐杰放了粮草先行,唐诀在道山养病期间北方战事便会告捷,功劳算在执政的周丞生身上,却不是唐诀的功劳。 晋王忠心爱国,坞城又易守难攻,加上有唐悦在旁,短期内姬国根本无法拿下坞城。 唐诀几乎算准了一切,一切也如他计划般进行,除了云谣那一场意外,这当是个完美的收尾。 周丞生被押入大牢之后,唐诀特地去看了他,刑部的死牢中除了有周丞生,还有被唐悦从坞城带来的唐淮安,如若唐淮安哪怕有谋反之心,没有谋反之行,唐诀也会看在晋王的面子上饶他一命,偏偏就是唐淮安派的人在道山附近截杀了云谣的马车,才造成了这般结局。 唐诀不会放过唐淮安,好在唐淮安少年时期荒唐,家中有五个孩子,晋王不愁后继无人,甚至让唐悦连夜绑了唐淮安,叫唐诀依律法处置。 唐诀到了刑部死牢时,唐淮安还在骂周丞生,骂他害惨了自己,他本可以在坞城当自己衣食无忧一世纨绔的晋王世子,却没想到为了一时的贪念,为了以为唾手可得的皇位而铸成大错。 唐淮安瞧见唐诀时,还趴在牢房的门栏上跪地喊他:“陛下,陛下饶了我吧,我……我什么都没做,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没想谋反,我也没想当皇帝,陛下,看在我们身上留着同样血液的份上,看在我们是同一个皇爷爷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吧!” 唐诀懒得听唐淮安的叫喊声,随行而来的田绰让人捂住了唐淮安的嘴叫他别发出声,等到唐诀站在周丞生的牢房跟前了,周丞生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此时的周丞生身穿囚服,即将入十二月,死牢很冷,周丞生身上的衣服很单薄,他的肩膀消瘦,不过才一夜功夫整个人便苍老了起来,头发散乱下来,里面藏着的居然都是根根银丝。 周丞生见到唐诀没从阴影中出来,也没跪拜,只说:“我终于知晓你为何关着殷道旭却迟迟不杀他,不过是为了给他的旧部一个希望,给我一个走错路的机会,好让我与他的旧部和他同时赴死,好解你这么多年的心头恨。” 唐诀垂眸,他让人打开牢房,径自走进去。 田绰端了把椅子让唐诀坐着,死牢里只有一扇通风的窗户,窗户外头洒进来的光落在唐诀身上,将他衣袍上的金龙照得闪闪发亮,而缩在黑暗里的周丞生不论过去有多意气风发,此时也畏缩了起来。 “朕其实原不恨你的。”唐诀轻轻眨了眨眼:“你救过朕,在朕年少无知刚登基那会儿,许了朕会辅佐朕的诺言,朕信任你,也感激你。” “可你最终还是将我当贼人一般防着。”周丞生道。 “是你跟着殷道旭太久,变得贪心了。”唐诀看向黑暗中的周丞生,他的眼里平静如水,轻声道:“你虽想辅佐朕,却也想控制朕,小顺子是你的人朕从来不知,原来你也在朕的身边安,了眼线。” “在小顺子暴露身份之前,朕其实也一直都是信你的,哪怕你偶尔与殷道旭一起做过些许朕瞧不顺眼的事儿,但朕都可以视而不见,偏偏你为了操控朕,设计除去了云谣。”唐诀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口不可遏制地刺痛了一瞬,差点儿就有些呼吸不上来了。 “红颜女子终是祸,我是为了救你。”周丞生道。 “你却甘心让你的女儿也做祸水,送到朕的后宫里来。”唐诀摇头:“这都是借口,是你想要妄图干涉朕,操控朕的借口,云谣不在你的计划中,而她对朕越发重要,你就越要铲除她,甚至不惜利用殷如意,利用朕已经过世的母妃,利用先皇后孝娴皇后之事,让那些宫中丑闻曝露在众人眼前,使朕险些亲手杀了殷如意。” 唐诀叹了口气:“从那一刻起,朕便开始提防你了,事实证明,你也如朕所想,你从来都不是躲在殷道旭身后狐假虎威的御史大夫,你是心惦天下的野心文臣,如若这次你没有联系唐淮安,没有策划这一切,朕会因为这么多年你为朕做的一切而放过你的。” 周丞生苦笑,唐诀道:“九年前的大火中,你救了朕,九年后的道山下,你却想杀了朕,是你变了,朕不亏欠你。” 周丞生听到这儿,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握紧,他曾有过满腔热血与抱负,也曾想要在晏国的史册上名留青史,后人若提到他周丞生,当是当世一代贤臣能臣,辅佐帝王,创造出晏国盛世。 只是这些热血与抱负,都在这么多年的官场上逐渐磨平,权利能吞噬人的真心,手握重权尝到了血腥之甜后,便很少有人能回味起最初的赤子之心了。 周丞生的心中始终想要名留青史,也想要造就晏国的盛世繁华,可他却不愿意将这功劳分给他人半分,他想要成为贤臣能臣,更想要成为权臣,即便身后站着的是个废物,只要这废物姓唐,他便不算是有夺位的野心,只有壮国的雄心。 周丞生渐渐都快想不起来了,当初的殷道旭所思所想,正如他现在这般。 “先帝将皇位交给朕时朕还小,也未从他那儿学到什么治国之策,倒是有个做人之策可以说给周大人听听。”唐诀面色如常道:“人活在世,各有其位,站在自己应当站立的位置上是为本分,一旦跨步去了别人那儿,想要站的位置越来越多了,便找不回自己原先的方寸之地了。君有君之位,臣有臣之位,百姓也有百姓之位,自朕接下皇位时起,便想做个明君,朕现在依旧信自己能做明君,只是周大人再无法做贤臣了。” 说完这话,唐诀起身,他转身朝死牢外走去时没回头,只又轻飘飘地问了周丞生一句:“周大人还记得当初你将朕从雁书楼里背出来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周丞生愣愣地看向唐诀离去的背影。 当年雁书楼大火,躲在里头的是位皇子,也是条人命,周丞生匆匆将唐诀从大火中背出时,心中想的便是保住唐诀的命,朝局混乱,人为权利不仅能背信弃义、手足相残,甚至还能弑父夺位,极尽血腥。 周丞生不愿看到这样的国,也不愿有这样的君。 那场血雨腥风的夜里,他当时以为自己只是护住了个孩子,却没想到护住的却是晏国的将来。 而血雨腥风之后,周丞生没看到黎明的太阳,他看到的,是黑暗中灿烂的光华,当光华触碰到人内心最原始的欲望本能时,它开始变得绚烂夺目,于是他渐渐迷失,迷失在他曾以为不耻的权利之中,彻底遗忘了那个背着十岁孩童奔离修罗场的自己。 唐诀看到了黎明的太阳,很美好,很宁静,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他看到了。 周丞生入狱后没多久就被判了斩首之刑,与殷道旭一同执行,唐诀并没给他们苟延残喘的机会,判刑下来了之后,午门后的斩首台便站满了人,除了两个谋逆之臣之外,还有围观的百姓。 曾经的权臣殷道旭,瞧见了后来的权臣周丞生,两人相视后心中却异常平静,临死前的人是没有暴戾的,因为早已挣扎不动了,假装了多年挚友的双方互相瞧着彼此的脸,只觉得越看越熟悉,越看越像照镜子。 原来所有被欲望驱使行动的野心之辈,长相都如此相似。 都被权利凌厉了眉眼,都被阿谀奉承磨光了谦逊,他们恍然觉得,自己长得如此凶恶,便如那闹市街头说书人口中说的那般,一看便知不是良人。 周丞生与殷道旭死了,涉案其中的所有官员也都跟着一起倒霉,该砍头的砍头,该罢官的罢官,朝中彻底大清洗,空下的官职由吏部安排,来年还有秋试,朝中许久没有新人了,寒门之中也有名仕,自此晏国皆在唐诀的掌握之中。
自唐诀回宫后有半个月了,朝中乱臣贼子才都彻底清除了去。 北方坞城告捷文书送上后唐诀甚至都没打开去看,见朝中官员欢声笑语的便知道是个好消息,若晏国上下一气,姬国扛不了多久便会投降,到时候估计又是割地求和,不仅废了兵,还送了地。 十二月初,气温骤降,宫中已经备碳炉了,御花园中的花草树木枯萎了大半,只有一些寒冬里还会开的花儿迎着冷风依旧傲然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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