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不想念她吗?”云谣抓着唐诀的手,又怕他误会自己的意思,多解释了一句:“难道是因为平日太忙了?” “若真想见一个人,又怎么会真正的忙碌呢?无非都是不想见面的借口罢了。”唐诀数落起自己也不含糊,他说:“朕是不敢来。” “你怕什么?” 唐诀愣了愣,抬起头一双眼朝前看去,小刘子已经走到了一条较为宽敞的泥路上了,这便说明,距离宁妃陵园不远。几棵树后,唐诀与云谣站直身体,顺着弯路远远看过去,便能瞧见一座长满了绿油油野草的陵墓,很旧,也很荒。 唐诀慢慢抬起脚,朝那陵墓方向过去,微皱的眉心松开,可他抓着云谣的手却紧了许多,唐诀说:“因为朕以前过得并不好,父皇死后,朕被迫登基,殷如意却垂帘听政了两年,后又有殷道旭把持朝政,朕那时,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他,又如何以傀儡的姿态,站在母妃的墓前,欺骗她自己过得很好? 唐诀刚登基时想来,可怕母妃知晓他被殷如意操控,就连他自己心里都不承认自己是个皇帝,朝中大事,皆有殷家兄妹做主,他夜不能寐,噩梦连连,甚至装疯卖傻,才得意保全性命。 再后来,他将殷如意赶回后宫,却没能拿到朝中实权,他对着殷道旭笑着喊了无数便‘太尉大人’,甚至假装亲厚时,还得喊对方一句‘国舅’,他在宫墙上画了一张张鬼脸,他也面对着一张张鬼脸,甚至自己都戴上了这虚假的面具,虚与委蛇,谎话连篇。 唐诀不敢以这个模样站在宁妃的面前,尤其是当他越发知晓宁妃真正的死因后,他更怕,怕宁妃看见他,要么是苦他被人操控,要么是恼他活成了先帝。 “朕的母妃,是个看上去非常温和的人,实则她心细如发,自然知晓自己为何牺牲,而朕只要站在她的面前,便原形毕露,假装不得半分快乐。”唐诀道:“她给朕起名‘晗’,是希望朕成为将明天空的太阳,一生坦荡无忧,而非先帝改字后的‘诀’。” 那时的唐诀,不是宁妃希望的模样。 所以他狠下心,他宁可不来,也不愿来了伤感,他宁可不见,也不愿见了怅然。 云谣知晓他的过去,但听他说又是另一回事儿了,她理解唐诀的用意:“那么你今日过来,是否是将过去都放下了?释怀了?” 唐诀摇头,此时清晨阳光刚好落在了他的肩上与发上,照得一片暖光,唐诀的睫毛很卷翘,上面似了是落了一层金粉,眼底布满了星辰,也映着云谣的脸。 他嘴角挂着浅淡却满足的笑,又将手放在云谣的头顶揉了揉后道:“并非是放下与释怀,而是朕现在,当是她愿看到的样子了。” 云谣瞳孔收缩,唐诀说:“前朝落定,朕即便做不了明君,也会恪己守礼,不做昏君,除此之外,朕还一生有所依。” “一生……有所依。”云谣的心被唐诀这句话说得仿佛泡在了温水里,浑身上下都暖了起来。人的一生,最难的便是有所依了,朋友会淡,情人会分,亲人至死也会离,谁能说一句自己一生有所依,一生,便是从当下开始,直至死时,不离不弃。 “朕一生依你。”唐诀说。 云谣明朗一笑,眼中发光,心口砰砰狂跳了好几下,回他一句:“我也依你。” 两人走了几步便到了宁妃的陵墓前,小刘子率先除草,尚公公便站在一边,将挎在手腕上的篮子放下,里面有简单的瓜果贡品,还有两炷香。 尚公公点燃一炷香放在唐诀手上,唐诀却将香交给了云谣,尚公公便重新燃了一炷放在了唐诀的手上。 唐诀拉着云谣的袖子让她朝自己靠近了点儿,云谣愣愣地跟了过去,站在他身侧有些紧张道:“我……我得做什么?” “随朕叫声母妃便好。”唐诀道,云谣脸颊微微泛红,哦了一声,轻声对着边角长了青苔的墓碑喊了句:“母妃。” 然后她又学着唐诀的举动,掀开衣摆跪在了墓碑跟前,然后磕了个头,再上香,这一切便算是做好了。
起身后,云谣拉着尚公公走到一边,问尚公公自己叫宁妃母妃是否不合适,难道不是应当叫母后?毕竟唐诀早就已经是皇上了。 尚公公道,因为当初宁妃是戴罪而死,死后没有追封为太后,加上这个案子年岁太久,唐诀暂且也没能力推翻先帝下的令,或许将来的某一天,他们再来此地,宁妃陵园便成了太后陵园,或会重修,亦有人日日看守。 云谣与尚公公闲聊时,唐诀便定定地站在了墓碑前,他看着墓碑上的痕迹,双手垂在身侧,目光柔和,心里平静得很。 他知晓自己终究不会成为另一个先帝,不会辜负自己放在心上的人。 唐诀曾是剑,并且是一把利剑,他虽隐藏锋芒,却轻易便能刺伤他人,他也有过心狠手辣,有过猜忌算计,他将一切视为棋子,认为一切皆可利用,帝王无情的这条路上,他走了好些年,皇室里的阴暗教会他如何蛰伏,可谁也没教会他如何承受孤独。 孤独,于唐诀而言,实则无法承受。 便如漆黑的房屋内,一旦有道光刺入,那光芒便会无限扩大,随即照亮整间房屋,刺入他黑屋的光芒,便是那个正在与尚公公不知说什么,说得眉飞色舞之人。 从此,利刃有了剑鞘,他或许不再能那般伤人了,却也不会轻易被他人伤害。 柔和,远比尖利要快乐许多。 “朕知道,你便想看朕快乐。”唐诀说完,弯腰将香炉内的香给扶正,再起身后,一身玄衣上的金龙仿佛活了一般,光彩熠熠。 “在说什么?”唐诀转身,走到了云谣身边,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脸道:“不许对尚艺这般笑。” “我哪般笑了?”云谣撇嘴。 唐诀道:“就是……让人见了心动的笑。” 尚公公听了背后起汗,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拱手道:“陛下误会,奴才不会心动,打死不会。” 即便他有那娶妻生子的能力,也绝对看不上云谣这种人,他和云谣,气场不和,说不了三句好话,若非唐诀过来了,再说几句定又要吵起来了。 飞鸟入林,惊起林中一片鸟雀,漆黑的鸟雀中唯有一只纯白的朝这边飞过来,盘旋在唐诀的上空,叽叽喳喳了片刻,又停在了一旁的树枝上啄羽毛。 尚公公抬眸朝唐诀看去,云谣不解,肩膀撞了一下唐诀的胳膊问:“它说了什么?你这般高兴?” 唐诀一愣,转身看向她:“朕高兴了?” “可高兴了,你牙龈都快笑出来了……”云谣伸手戳了一下唐诀嘴角的梨涡,唐诀拍开她的手,想说一句胡闹,可当真是心里高兴,所以说不出半句数落,只又用力掐了一下云谣的脸颊,云谣扯着嘴角,小虎牙都露出来了。 尚公公明白过来,立刻道:“恭喜陛下,恭喜贵妃。” 顿了顿,他又道:“要不了多久,奴才也不能再叫贵妃了。” 飞鸟带信,是朝中陆清传来的,礼部尚书固执,不太愿让一个姬国女人当晏国的皇后,不过礼部其他官员多已打通,今早便围在了礼部尚书府劝说,几个顽固凑在一起反而说通了礼部尚书,唐诀立云谣为后一事,定了。 八月十三,礼部奏折传入延宸殿,请唐诀立后。 八月十六,唐诀立云谣为后的圣旨拟好,立后大典,一切制度,皆由礼部着手去办。 十月初八,云谣行立后大典,身穿凤袍,头戴凤冠,手捧凤印,头上的凤钗金步摇一步三晃,由唐诀亲自搀扶,入高台受礼。 十一月底,唐诀不情不愿,应云谣要求,封淑妃为淑贵妃,代管后宫诸事。 十二月二十,今年的京都,又落雪了。 淳玉宫内,云谣蹲在雪地里,身上披着狐毛大氅,怀里还捧着手炉,一只手上握着铁钳子,手指冻得通红,一双眼眯起来看向眼前的火炉,面前灰烟直冒,嫣冉还在旁边劝她:“皇后娘娘,您快进殿内吧,这天儿太冷了,小心受冻。” 云谣一张嘴冻得有些泛白,头上落了几粒白雪,很快就被附近的热气儿给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子了,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道:“担心什么?这不是有火炉烤着呢么。” “等会儿陛下退朝后来淳玉宫,瞧见您这模样,定要数落了。”嫣冉不得已,搬出了唐诀来。 谁知道云谣根本不怕,还哼了一声:“他还好意思数落我呢?一个月前我就让他记得涂蛇油膏,然后呢?什么朕国事繁忙,一时疏忽,忘涂了,结果冻疮了吧?两只手都冻成了小猪蹄子,我还没数落他呢。” 嫣冉一看这也不行,只能凑近火炉仔细看了看里头放着的东西究竟烤好了没,结果一不小心,一小撮头发被火苗给挨着了,差点儿烧着,嫣冉连忙往后退,又道:“不行,这太危险了,皇后娘娘,您还是进去吧,这让奴婢来烤。” “你会吗?”云谣抬眸看向她,嫣冉顿了顿,抿嘴不说话了,她从小在宫里长大,还真不会。 “尚食局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最近换大厨了吗?做出来的东西难吃得很,一点儿也不合胃口,我好不容易才让德来弄来了两个红薯,交给你烤,你烤坏了怎么办?那我就没得吃了。”云谣说完,又用铁钳子翻动了一下炭火,看着里面的红薯熟了多少。 “娘娘,您最近是否肠胃不好?的确没以前能吃了啊!”嫣冉道:“不如还是让德来请孟太医来给您瞧瞧吧?” “别!孟太医不知是不是年纪到了更年期,啰嗦得很,我上回在延宸殿看他给唐诀把平安脉,看着唐诀那双冻疮了的手说了一炷香的时间,又是这个药怎么怎么样,又是陛下太不会照顾自己了,听着就烦。”云谣说完,正好德来从旁边路过,瞧见这边火炉还在烧,连忙凑热闹道了句:“好香啊!” “香吧?你再去给我弄几个回来,我烤给你们吃。”云谣笑了笑。 德来摇头:“现下不成,现下奴才得去太医院请孟太医过来呢。” “请他做什么?”云谣顿时皱眉。 德来道:“陛下说了,近来您少食,怕皇后娘娘病着,叫奴才这几天一定得让孟太医来给您看一看。” 云谣:“……就他事儿多。” 德来笑了笑,转身出了淳玉宫,嫣冉心想,也就陛下的关心,皇后娘娘会放在心上。 德来去了太医院,没一会儿便将孟太医给带回来了,孟太医跟着德来入淳玉宫时,正好闻到刚烤好的红薯香味儿,那位被陛下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好生照料,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打个喷嚏也不行的皇后娘娘,正生龙活虎地用布巾裹着烤红薯直吹气儿,笑得灿烂,哪儿有一点儿不舒服的样子? “给皇后娘娘请安。”孟太医道。 云谣见了孟太医,抿了抿嘴尴尬寒暄:“孟太医来啦。” 孟太医顿了顿,叹气:“微臣来给娘娘把平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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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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