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太上葳蕤背回来已经耗费了大半日功夫,今日他本打算就用野菜饱腹。 “虎子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破庙里安静片刻,二丫突然开口问道,“我想阿娘了,还有阿爹,大哥……” 她才五岁,自然还不理解数月前的那场洪水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那场洪水已经吞没了她所有的至亲,她已经没有家了。 “会回家的……”虎子笨拙地安慰着她,说出的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们哪里还有家呢? 三个从洪水中幸存下来的孩子并无亲缘,但一路相依为命来到绛京,已经是彼此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破庙的茅草顶破了个大洞,四面墙上也在漏风,抬头能看见金乌西沉,将天边云霞都染成赤金。 裴行昭沉默着,夕阳余晖落在他脸上,显出几分阴翳。他如今处境,尚且自身难保,如何能帮得上别人。 哪怕知道那场洪水事出有异,这偌大晋国,又有谁能为之主持公道? 虎子安慰着抽泣的二丫,裴行昭靠在墙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没有人注意到,躺在草堆里的太上葳蕤,已经睁开了双眼。 她运转功法,天地灵气疯狂涌入体内,在丹田中转化为灵力,游走过周身。 哪怕是在凡人聚居的地方,灵气也远比空间裂隙中浓郁。 体内灵力恢复,太上葳蕤才有余暇探知一直被握住自己右手中的玉蝉。 玉蝉便如连接空间裂隙的秘钥,令天地之心认主之后,太上葳蕤心念一动,便可进入相应的空间裂隙,也随时能感知到其中状况。 作为这一处空间裂隙的主人,太上葳蕤能将任何东西放入其中,也能将其中东西尽数取出,这里就像能存放活物的大型纳戒。 若是她愿意,也可以将跌入其中的小孤山故地取出,不过她现在灵力还不足以承担这样消耗。 “虎子哥,二丫,我带了好吃的回来!”当天色渐暗时,狗蛋兴高采烈地从庙外跑了进来,手上竟然拿着别人吃剩的半只烧鸡。 烧鸡! 二丫眼睛都直了,她口中不自觉地分泌出口水,就算从前在家时,逢年过节也难得能吃上一只烧鸡。 但虎子脸上却不见笑意,他愀然变色道:“这烧鸡是从哪儿来的?!”
“就在我们上回去的食铺啊,是食铺里的胖婶子给我的。”狗蛋傻笑着,完全没察觉他的紧张。 就在这时,有人一脚踹开破庙的门,本就不大结实的庙门摇摇欲坠。 虎子抬头,只见几个衣着破烂的乞儿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他心中顿时一紧。 为首的少年看着狗蛋手里那半只吃剩下的烧鸡,顿时冷笑道:“都警告过一次了,还敢抢我们的烧鸡!” 听他这么说,狗蛋连忙护住怀里烧鸡,高声道:“这是我们的!” 有人上前踹了狗蛋一脚,见他还要做什么,虎子赶忙上前一步护住傻了的狗蛋,二丫躲在背后,怯生生地看着几个来意不善的小乞儿。 少年趾高气昂道:“长安食铺乃是小爷的地盘,谁准你们在那儿讨饭了!” 怎么连讨饭还分地盘啊?狗蛋抱着那只烧鸡,往后缩了缩。 “给我打!”少年恶狠狠地说道,随着他话音落下,跟着他来的几个小乞儿都扑了上去。 见此,裴行昭勉强着支起身,想护住三个孩子。 但他伤了一条腿,被人一推,便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裴哥哥……”二丫害怕地唤了一句。 虎子将狗蛋和二丫抱进怀里,咬紧了牙关,但片刻后,预想中的拳头却没有落下。 他抬起头,只见几个小乞儿的动作定格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也有愤怒转为惊恐。 太上葳蕤已经坐起身,她将指尖微微向下一曲,这些来找茬的小乞儿便重重摔在了地上,连连叫疼。 领头的少年不信邪,爬起来冲向三人,刚挥出拳,动作便停在空中。 太上葳蕤拂手,少年便倒飞而出,撞倒了破庙的土墙,砸在庙外。 “有鬼啊!”看见这一幕,小乞儿们被吓破了胆子,鬼哭狼嚎地冲出破庙。 “虎子哥,真的有鬼吗?”二丫带着哭腔问道。 虎子也有些腿软,不会真的有鬼吧? 他强撑着说道:“就算有鬼,我们没做过坏事,他也不会害我们的……” 裴行昭自然不会如他们这般没出息,他的目光落在太上葳蕤身上,带着几分尖锐的审视:“方才是你动的手?” 虎子白了一张脸:“裴哥哥,她是女鬼吗?” 裴行昭冷淡斥道:“不可无礼!” 他支起身,向太上葳蕤一礼:“裴行昭,见过仙长。不知仙长驾临,是为何事?” 裴行昭? 太上葳蕤觉得这名字意外地有些耳熟。 她费了些功夫才想起,未来南域上阳门声名鹊起的小师叔,正是唤作裴行昭。 一刀惊鬼神,裴行昭。 他天生道骨,因生于凡尘,无人指点,荒废天资,十五岁才踏上修炼之途。修行不久,又被人骗去一身道骨,侥幸为上阳门长老所救,前往南域。 此后裴行昭沉寂百年,直到百年之后,他孤身入魔窟之中,刀下妖魔辟易,从此成就一刀惊鬼神之名。 太上葳蕤没想到,重活一世,她会在破庙之中,见到还未踏入道途的裴行昭。 同一时间,绛京,武威将军府中,赴宴归来的武威将军徐冲解下发冠,一旁的管家递上清水,他净了手,开口问道:“这几日我出门,府中可有什么事?” 管家从他手中接过擦手的巾帕,恭谨回道:“回将军,前几日有个姓裴的少年上门,说当年与府中定下婚约……” 徐冲动作一顿,婚约? 裴……他拍了拍脑袋,想起了这桩旧事。 当年他父亲有个交好的同僚正是姓裴,裴家当时还未败落,门当户对,两家就这样定下了亲事。但后来,裴家因为进谏惹怒了晋王,被贬谪前往边地,就此败落。 过了十多年,徐冲都忘了这件事,没想到竟突然有裴家的人上门来。 “他人呢?” “被夫人打出去了。”管家低头回道,“夫人只道他是一片胡言,令人打了几板子,扔出府外。” “什么?!”徐冲惊道,“那少年手中可还有两家当年立下的婚书啊!” “快,快去将人找回来!” 若是那裴家的少年将事情宣扬出去,他手中有婚书为证,武威将军府的脸可就丢尽了。
第48章 徐冲话音落下, 书房外,亲手端了醒酒汤来的徐夫人顿时大怒,她一把推开房门, 高声质问道:“你要将那裴家小儿找回来,难道是当真想把我们的女儿嫁给他?!” 徐冲连忙安抚道:“怎么会呢夫人, 是因那裴家小儿手中当年两家定亲的婚书,还有交换的信物。若不将这两样东西拿回来,让旁人知道了, 岂不是要笑话我们徐家出尔反尔。” 徐夫人也才想到这件事, 她只顾着将人赶出去, 却忘了还有婚书和信物。 “当务之急, 是将人找回来,裴家在绛京也不是没有知交故旧, 保不齐其中就有想看将军府笑话的。”徐冲叹了口气, 他也不想见裴家的小儿, 但形势如此, 眼下还是得将人找回来。 “我们先将这裴家小儿找回来,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若是这裴……他叫什么来着?” 管家连忙道:“裴行昭。” “是, 若这裴行昭还有些脑子,自然会乖乖退了这门亲事。”徐冲语气中带着几分高高在上。 他若敢不答应, 武威将军府有的是法子整治一个无权无势的少年人。 徐夫人听他这么说, 觉得有理,正准备吩咐府中奴仆连夜去寻人, 却被他拦下。夤夜寻人,阵仗实在太大了些,徐裴两家的亲事, 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用徐冲说得太明白,在徐家待了几十年的老管家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将军放心,天明之后,我立刻派几个信得过的人去请那位裴家郎君。” 徐冲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于是第二日一早,城西的破庙里便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本来就不大结实的庙门时隔半日,又挨了一脚,终于不堪重负地倒了下来。 太上葳蕤睁开眼,冷淡地看向闯进破庙中的徐家护卫。 见了她,脸黝黑的护卫顿时一愣,她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在这破败庙宇之中,便如神女化身。 “大哥,你愣着干什么?” 身后有人出声,才叫黑脸的青年回过神来,他扫了一眼破庙,目光落在裴行昭身上:“你就是裴行昭?” 庙中众人,只有裴行昭的年纪与他们要找的人相合。 看着他腰间佩刀,虎子三人眼中难掩惧意,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退。 裴行昭扶着墙角起身,已经猜到来人身份,冷淡道:“你们想干什么。” “奉将军之命,请裴公子过府一叙!”青年说着,伸手向裴行昭抓来。 他嘴上说是请,手中动作却一点也不客气。 虎子虽然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但从语气里也能觉出他的不怀好意,忍住惧意挡在裴行昭面前。 青年嗤笑一声,手落在虎子肩上,随手就要将人扔出去。 一道灵光闪过,飞出去的却不是虎子,而是高大的徐家护卫。 他砸在枯草堆里,溅起一地灰尘,呛得连连咳嗽。 “大哥,你没事吧?”其他徐家护卫连忙上前将他扶起。 青年没有说话,他站起身,原本就黑的脸顿时看上去更黑了。 真是邪门了,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他还想动手,却被踏进破庙里的管家喝止住。 头发花白,已然显出老态的徐府管家上前,向太上葳蕤深施一礼:“府中护卫冒犯,还请仙长莫怪。” 他礼数很是周全,太上葳蕤抬眸,只是一眼,便看出眼前老者已然引气入体。 虽然他不过炼气修为,但在凡人聚居之地,已经算得上一等一的高手。 少女容色出众,身形很是纤弱,徐府护卫实在不明白徐管家怎么会对她如此恭敬。 仙长……难道眼前少女也是修行仙术的人? “你们来意为何。”太上葳蕤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并不大,徐管家却不敢轻忽一个字。 凭方才那道灵光,他便可以肯定,眼前少女的修为定然远胜自己,或许是来晋国行走的仙门子弟。 “回仙长,我等是武威将军徐家门下,因裴徐两家有姻亲之盟,如今裴家公子前来绛京,我等奉主人之令,请他去往将军府做客。”徐管家连忙解释道。 姻亲?太上葳蕤挑了挑眉,却没有深问的意思,她看向裴行昭:“你作何打算。” 裴行昭抿了抿唇,冷声道:“徐家有请,何敢不从。” “不过,他们要同我一起去。” 他看向手足无措的虎子三人,对徐管家道。 如果不是虎子把他捡回破庙,又替他当了衣衫请来大夫,他未必还有命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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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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