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看着他古井无波的眼神,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自从手刃仇人之后,余叔好像便一夜之间老朽,他离了中域,甘心在这小小的松溪剑派做个默默无闻的守书人。 以元婴修士的寿命算,余叔分明还未至暮年,却已失了向前的决心。 少年心中复杂难言,但也说不出太多劝慰之言,摇了摇头,他抬手伸向堆在墙角的酒坛。 见此,老者伸手一拦:“我这儿统共也不过这几坛好酒,你难道是想全祸害了去?” “我难得来一次,余叔怎能吝啬几坛酒?”少年躲过他的动作,抓住酒坛往自己怀中一带。 老者哂笑道:“我竟不知小燕你何时成了个酒鬼,修道之人,怎可贪念杯中之物。” 少年挑了挑眉头:“余叔多虑了,我修的可不是那克己复礼,自省己身的道。” 说话间,两人手上已经过了足有数十招,动作快得几乎只能叫人看见残影。 最后,少年手腕翻转,酒坛在空中转了一圈,被他用左手接住。 不等老者阻止,他已经揭开酒封饮了一口,抬眼看向老者,眉目间满是少年意气。 老者失笑,将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收进宽大的袍袖中。 * 次日,松溪峰掌门大殿。 陆云柯踏入殿内时,心中颇有几分惴惴,不知父亲今日唤他来是为何事? 身为松溪剑派掌门,陆云柯的父亲一向忙碌,父子俩平日相处的时间实在不多,寻常时候他也不会轻易叫陆云柯前来。 难道父亲知道了自己昨日孤身前往丹枫林的事?不不不,他那样忙,应该没有功夫关心自己去了哪里才是,陆云柯自我安慰道。 正在这时,一只茶盏隔空向他飞来。 陆云柯一惊,反射性地一低头。 白瓷的茶盏碎在他脚边,茶水四溅,陆云柯一阵后怕,要是落在身上,可就破相了。 他心有余悸地抬起头,对上父亲面无表情的脸。 糟了…… “跪下!” 大殿上方,眉目端肃的中年人沉声喝道。 他正是陆云柯的父亲,松溪剑派如今的掌门,陆佑之。
第8章 陆云柯看了眼脚边的碎瓷片,默默向左侧挪了两步,这才跪下.身去。 见他如此,陆佑之当即被气笑了。 “如今你倒是知道怕了,那昨日如何有胆子孤身前往丹枫林?!”他厉声道,“不过炼气六重便敢闯丹枫林,等你筑基,是不是要往那剑冢一探!”
苍栖剑冢乃是一处秘境,唯有金丹境界以上的修士才有实力前往其中取剑。 陆云柯有些丧气地低下头,完了,父亲竟然还是发现了。 他并不知道,陆佑之昨日得知他离开宗门,可能是孤身前往丹枫林后,也立刻赶去。 陆佑之在丹枫林中找了儿子一夜,却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心中忧急交加,直到黎明回到宗门,才发现掌门大殿中传送符遗留的灵气痕迹。 陆云柯竟然已经回来了?! 陆佑之是在昨日黄昏发现陆云柯离开了松溪峰,问过门中弟子,他方知陆云柯竟然孤身去了丹枫林。 而陆佑之离开不久,陆云柯便借传送符回了松溪峰,父子俩恰好错过。 整夜都在为儿子担心的陆佑之得知陆云柯平安之后,不由勃然大怒。 “比试输给同境界的师弟也就罢了,还如此不知轻重,把自己的性命当儿戏!”陆佑之一掌重重地拍在桌上,“你行事之前,可曾想过父母?!” 陆云柯的头恨不得能低到地里,如今回忆起来,他也觉自己鲁莽,如果不是恰好有位道友出手相救,自己只怕就要陨落在了丹枫林中。 只是他在父亲面前向来讷言,除了低头听训外,也不敢再说什么。 陆佑之并不知他心中所想,此时见他垂头不言,像是在消极抵抗,越发感到震怒:“你这般行事,如何对得起你早逝的母亲?!” 陆佑之与道侣师出同门,鹣鲽情深,但生下陆云柯后不久,她便在一场秘境之行中陨落。 陆云柯是被父亲一手养大,只是身为掌门,陆佑之事务繁忙,加之他性情端肃,日常与独子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两人之间少有温情之时。 而随着陆云柯年纪渐大,父子两人更是越发相对无言。 听陆佑之提及母亲,陆云柯眼中闪过痛色,到了这时候,他心中终于生出最真切的悔意。 “父亲……我知道错了……” 陆佑之眉心刻痕更深,沉默片刻,他冷声令陆云柯回去闭门思过,无自己允准,不可再离山门。 陆云柯讷讷应声,起身垂头丧气地向外走去。出了殿门,没过多远,他就迎面遇上了人。 来人看上去比陆云柯年纪略大些许,生得很是寻常,一身气质是与年纪不符的沉稳,正是松溪剑派掌门陆佑之的首徒宋括。 见了陆云柯,宋括温声开口:“师弟。” 陆云柯不自在地向他一礼:“宋师兄……” 才被父亲训斥过,就遇上了他最得意的大弟子,陆云柯心中自然是有几分别扭的。 宋括虽然只比陆云柯年长一岁,但前不久已经突破了炼气九重,两年以内,有望筑基。 而陆云柯如今才不过炼气六重,资质相比宋括实在逊色太多。 “师弟,听说昨日你孤身一人去了丹枫林?”宋括皱着眉头问道。 怎么这事儿连宋师兄也知道了?陆云柯面上讪讪。 宋括不由叹了口气:“师弟,你怎么能如此不顾惜自己的安危,师尊唯有你一个儿子,若是你出事了,他该如何伤心啊。” 陆云柯有些难堪,他低下头,没有回答。 宋括还想说什么,一身鹅黄衣裙的少女自远处行来,她神情清冷,如空谷幽兰,遗世独立。 “陆师兄。”停在陆云柯面前,少女轻声唤道,随后又向宋括点了点头,“宋师兄。” “青凝师妹。”两人齐声回道。 陆云柯心中不由升起几分异样之感,他侧头,只见宋括看向青凝的目光甚为专注,神情温柔。 陆云柯不由握紧了拳。 青凝是陆佑之带回门中的孤女,七岁之时被检测出天灵根,被松溪剑派修为最高的大长老收为首徒。 如今她不过十五岁,修为却已能与比自己大上两岁的宋括比肩。 “师妹,你今日怎么来得比平时早了些?”宋括好像全然没有察觉到陆云柯的异样,含笑看向青凝,温声问道。 少女淡淡回道:“师尊今日闭关,无暇指点我修行。” 宋括点了点头:“原是如此,大长老如今已是元婴后期,或许假以时日,便能突破至元婴巅峰了。” 两人并肩而立,看上去极是般配,陆云柯微微有些失神。片刻后,他垂下眸,掩去眼中黯色。 青凝被陆佑之捡回来时,陆云柯也不过三岁,两个孩子一道在松溪峰上长大,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之后,青凝被大长老收为弟子,便离开了松溪峰。 作为修士,自当专注修行,陆云柯与青凝的天资相差太多,修行进境也完全不同,加之大长老对青凝寄予厚望,时时督促,两人的联系便越来越少。及至如今,陆云柯只能在角落里默默看着与自己一道长大的少女。 她是大长老的首徒,是松溪剑派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与他这个天资平庸,只挂着一个名头的掌门之子,是全然不同的。 “师弟,我与青凝师妹约好了去练剑,师弟若有空,不如与我们同行?”宋括想起什么,向陆云柯问道。 他和青凝是松溪剑派众弟子之中修为最高的两人,常在一处练剑切磋也不奇怪。 陆云柯闻言,脸上扬起一个勉强的笑:“不必了,宋师兄,父亲令我闭门思过,我就先回去了。” 话音落下,不等宋括再说什么,陆云柯已经匆匆向自己的居处走去。 宋括嘴边的笑意不着痕迹地深了些许,他转头看向青凝道:“看来云柯有旁的事,师妹,我们走吧,恰好师尊之前指点了我一招新的剑式,还请师妹指教一二。” 青凝这才回过神,她收回看向陆云柯背影的目光,沉默地点了点头。 而回到自己院中的陆云柯只觉一股难言的憋闷,他拔出自己的灵剑,泄愤一般地使出松溪剑法。 “你手里拿的是剑,还是烧火棍?”树上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陆云柯身形一僵,他抬起头,太上葳蕤屈身坐在树枝上,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握着酒葫芦,神情懒懒。 陆云柯这才想起,如今自己的弟子居中,并不只他一人。 因那口暖泉之故,太上葳蕤便打算在松溪剑派多留几日,陆云柯的弟子居自然也暂时让给她这个恩人住。 “道友……”意识到自己方才无能狂怒的情形全被她看在眼中,陆云柯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他想收起剑,太上葳蕤却想起了一件事。 “将你修习的剑法,再用一次。”她低头,话中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 “啊?”陆云柯不太明白,这位道友为什么老想看他用松溪剑法? 太上葳蕤指尖覆上左眼,再次感到隐隐灼烫。见陆云柯呆站着不动,她眸光流转,眼底带上几分不耐:“听不懂吗?” 见她不悦,陆云柯也不知道为什么,浑身一凛,当即就站直身,反手挽出剑花。 这是松溪剑法的起手式。 他心底涌起淡淡的忧伤,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狗腿了? 随着陆云柯的动作,金色虚影再次出现在他身旁,太上葳蕤左眼灼烫加剧,瞳孔逐渐染上碧色。 金色虚影中现出灵力脉络,莹白色的气流在周身经脉中往复流转。 这是……灵力运行的轨迹? 太上葳蕤一怔,若是知道灵力在经脉中如何运转,便能轻易复刻相应的功法。 而相比陆云柯,她眼中出现的那道金色虚影,用出的剑法威力显然更甚。 在陆云柯收剑回身之际,太上葳蕤缓缓开口:“将右手向上一寸。” 陆云柯闻言愣在原地,一时忘了动作。 太上葳蕤见他如此,语气更显冷淡:“用不好剑,连话也听不懂?” 陆云柯全不敢反驳,乖乖将手上抬一寸,是这样? “继续。” 听到这两个字,陆云柯不由松了口气,他定了定神,继续将手中剑法使了下去。 太上葳蕤的目光落在陆云柯身上,眸中碧色翻涌,几道灰色光点出现他身周。 只要向这几处出手,便能轻易破解陆云柯的剑法。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金色虚影,口中又道:“屈身向下,灵力过涌泉穴。” 陆云柯的动作又顿了顿,随即才矮下身,动作有些趔趄,因着太上葳蕤的话,他几乎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使剑了。 足足用了一刻有余,陆云柯才将松溪剑法的前三重都使了出来,他心中不由长出了口气,总算是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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