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师父。”燕愁余见她来,立刻松了口气,连忙说起正事,“前日我去大荒枯冢之时,察觉封印之中煞气已散,便将封印破解。但叶前辈神智混沌,不等我拜见,便孤身离去。” 重阳子听了这句话,脸上神色一肃,他看向女子:“如是,你让他去大荒枯冢将叶不孤放出?” 应如是只道:“当日萧师兄有言,百年之后,若是他煞气散尽,便可重回世间。” 重阳子神情严肃,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应如是的表情有些冷,她看着燕愁余:“他如今在何处?”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叶不孤。 太上葳蕤与燕愁余对视一眼,让开身,露出一旁的叶不孤。 目光落在衣衫褴褛的青年身上,应如是脸上有一掠而过的怔忪。 四目相对,叶不孤眼中好像恢复了一瞬清明,他喃喃道:“如是……” 只是说完这两个字,他忽然抱住头,痛苦地嘶吼一声,灵力四溢,连空中传讯的水镜也有些不稳。 “念清心诀!”应如是冷声开口,见他这般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随着两道清心诀落下,叶不孤终于平静下来,他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双目紧闭。 太上葳蕤抬头看向水镜中的女子,开口道:“敢问前辈,叶不孤与小孤山派,究竟是什么关系?” 应如是抬眸看向她:“你是以什么身份问这句话?” 太上葳蕤抬起手,掌心骨戒便落入了重阳子与应如是眼中。 这是…… 原本盘坐在地的重阳子站起身,他神色郑重:“不知姑娘手中骨戒,是自何而来?” 他们自是识得这枚骨戒,但小孤山派掌门骨戒,怎么会落在眼前少女手中? 三百多年前,小孤山派便从世间销声匿迹,没想到今日,作为小孤山掌门信物的骨戒竟重现人间。 对于此事,太上葳蕤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天衍宗显然与小孤山派有旧,或许从他们口中,还能知道当年天倾之难具体情形。 “……我受小孤山派大恩,自该为其寻找道统之人。”不过寥寥几句话,她便将其中由来说了明白。 沉默了许久,重阳子长叹一声:“天道有灵,终是为小孤山留下一线生机。” “那么叶不孤,可是小孤山弟子?”太上葳蕤又道。 倘若叶不孤是小孤山派的人,这枚骨戒便该交给他,有洞虚修士在,此后重建小孤山山门也会容易许多。 应如是看了一眼昏迷过去的叶不孤,缓缓开口:“叶不孤曾经的确是小孤山弟子。” “他的师尊,是小孤山派大师兄,萧无尘。” “只是后来,他成了小孤山弃徒。”
第72章 萧无尘?燕愁余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但一时想不起自己在何处见过。 而太上葳蕤忽然想起,她在小孤山故地的藏书楼中,见过这个名字。 那本斩天剑谱上留下的名字, 正是萧无尘,就算太上葳蕤并非剑修,也能看出其剑法之精妙。 但太上葳蕤前世数百年,却不曾从谁口中得知这个名字。 “小孤山派自上古传承, 隐世多年,门下弟子少有行走天下。而五百多年前,出世问心的,正是小孤山一脉大师兄, 萧无尘。” 太上葳蕤问的是叶不孤, 应如是却先提起了萧无尘。 数万年前,人族还非天道气运所钟,上古异兽横行, 生来就有移山填海之力,人族羸弱, 只能于夹缝中求生。 直到各族爆发大战,洪荒破碎, 无数大能仙神湮灭其中。此战之后, 天下幸存生灵寥寥无几, 人族崛起,直到如今。因此能自上古传承至今的门派少之又少,而小孤山派正是其一。 “萧无尘天生剑心,一手斩天剑在他手中可称出神入化,当日他至中域,醉卧摘星楼上, 一剑斩下天幕,星辰倾泻,落入他手。” 提起旧事,她眼中显出几分伤怀。 燕愁余从来没有听她这样赞一个人,世人都道天衍宗应如是应长老刀法通神,但他知道,应如是总说从来只说自己的刀法寻常,不过胜在勤勉。
而现在,她却说萧无尘的剑法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比大师父更厉害?” 应如是闻言轻笑一声:“萧无尘扬名天下的时候,你大师父还只是个筑基期的小菜鸟罢了。” 她也一样。 当时能入天衍宗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天才,可这些人,在萧无尘面前都黯然失色。 应如是当年的天赋实在不算好,她是靠着自己日复一日的勤修不缀才得以拜入天衍宗。 只是有时,天资上的差异终究难以弥补,应如是难免也会生出灰心之意。 在她茫然之时,是萧无尘点醒了她。 后来应如是握着自己的刀,坚定地走到如今。 “彼时能与醉斩星河萧无尘相提并论的,唯有太上一族帝女,太上霄云。”应如是轻声道。 太上霄云的名字,太上葳蕤和燕愁余都曾听说过。 三百多年前,时年不过两百余岁的太上霄云飞升,她是修真界数万年以来,年纪最小的飞升修士。 能与太上霄云齐名,萧无尘的天资与修为,当世少有人能及。但最后,他却和众小孤山弟子一起,默默无闻地陨落在天倾之难中。 那场覆灭小孤山派的大灾,整个修真界无人知晓。 太上葳蕤一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五师父,萧前辈既然能与霄云帝女齐名,为何当今世上,却不曾流传他的名姓?”燕愁余忍不住道。 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在三百年后,天下竟不曾再流传他的名姓。 应如是沉默一瞬,才道:“自然是因为,有人不想天下修士记住他。” 这句话实在古怪,但她却没有解释的意思:“何况三百多年过去,世人总是健忘,有人还会一直将三百年前的人物挂在嘴边?” 无论萧无尘生时如何惊才绝艳,记得他的人大都已经死了。 应如是不打算再多言,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件事:“叶不孤,是萧无尘行走天下时救下的孤儿。” 叶不孤是魔修之子,彼时天下仙门征讨北域魔教,一众魔修授首,叶不孤的父亲也在其中。 就算当时他还年幼,这些所谓的正道修士也不打算放过,斩草除根,才能避免将来可能发生的报复。 是萧无尘拦下了他们。 对于正邪之分,他并不是很在意。 出身如何并非叶不孤自己能够选择,何况他当时还未踏上道途,身无修为,更没有害过人。 后来,萧无尘收叶不孤为徒,对他而言,萧无尘是他在这世上最重要的至亲。 叶不孤的父亲境界低微,在魔教中也没有什么地位,叶不孤是他掳掠来的女子所生,在魔教陷落前,稍有不顺,他便会对叶不孤拳打脚踢。 直到萧无尘出现,叶不孤灰暗一片的人生才散去浓雾。 数年后,叶不孤修为已至金丹,剑法得萧无尘真传,独自闯荡修真界,逐渐有了些声名,应如是也是在这时结识了他。 虽然所修不同,但两人相互讨教修行,最终成了知己。 不久,应如是回到天衍宗闭关三年,三年之后,她再下山,叶不孤却已是声名狼藉。 世人言他本性难改,步其父后尘,沦入魔道,甚至屠戮了一城身无修为的百姓。 应如是自然不信,她循迹前去北域寻找叶不孤,途中遇见了同样去寻找弟子的萧无尘。 萧无尘赶到之时,叶不孤正为天下正道仙门围攻,一身血煞之气冲天,让人望而生畏。 那一身血煞之气,证明他手上的确沾染了无辜之人的鲜血。 萧无尘及时拿出证据,叶不孤是为人陷害,被控制心智,才会陷入幻境,将无辜凡人当做妖魔斩杀。 但哪怕叶不孤是为人控制,大祸也已然酿成。 为了给众多仙门修士一个交代,萧无尘于是当着他们的面,废去叶不孤一身修为,将其封印在北域大荒枯冢之中。 他告诉应如是,在此处封印之下,叶不孤重修功法,五百年后,或能彻底祛除血煞之气,当他体内血煞之气尽散之时,封印便有可能松动。 不过应如是没有想到,虽然北域灵气稀薄,叶不孤还是在这五百年间恢复修为,甚至突破至洞虚,祛除一身血煞之气。她同样也没有想到,经五百年孤独与黑暗,回到这世间,会是一个走火入魔,浑浑噩噩的叶不孤。 听她说完,太上葳蕤和燕愁余都沉默下来,一时无人开口。 最后,还是重阳子看向太上葳蕤,开口道:“往事已矣,如今故人再见,实为幸事。” “还未请教小友名姓。” “太上葳蕤。” “太上?!”重阳子眼中掠过惊色:“你是太上皇族的人?” 太上葳蕤皱了皱眉,对他口中太上皇族并无好感:“无关,我如今名字,是个神棍算出来的。” 当年妖尊一统北域,中域太上一族闻听消息,只以为她是流落在外的旁支血脉,派人上门,只道她愿意率千万妖族归顺太上皇朝,便将她的名姓记入玉碟,封个公主。 来的人说起此事,一脸高高在上,好像这是什么恩赐。 那时候大约是太上葳蕤做妖尊的第一百多年吧,已经许久没有人在她面前作出这般姿态——这样做的人,或者妖,早都去转世投胎了。 她废去了所谓中域来使的修为,将他扔回了中域。 太上葳蕤对中域皇朝没有任何兴趣,她只是不想再用容少虞这个名字,才会随便找了个神棍为自己算了个名字。 燕愁余也道:“二师父,葳蕤从前曾为东域镜明宗弟子,幼时在清溪郡容家长大,与太上皇族并无任何关系。” 重阳子拈须,面上现出深思之色。 应如是笑了一声:“二师兄,别想太多,思虑太过会脱发的。” 重阳子拈须的动作一顿,看向她,眼中有几分无奈。 太上葳蕤尚有疑惑未解,她看向重阳子:“三百多年前,致使小孤山满门陨落的大灾,究竟是什么?” 萧无尘在玉简之中记载的天倾之难,是因何而起? 只从应如是口中,便可知萧无尘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而小孤山派底蕴深厚远胜镜明宗,或能与天衍宗一较高下。那要是何等灾难,才会令门中弟子尽数陨落,连山门也落入空间裂隙之中? 重阳子苦笑道:“我不知道。” “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了。”应如是喝了一口酒,语气有些自嘲,“从那场大灾中活下来的,只有我们这些当时还不过金丹元婴修为的菜鸟。” “那是天外之事,唯有合道境界之上的修士才能去往天外之境。” “我只知道,那一日之后,小孤山满门陨落,而天衍宗,除了我们几个没用的家伙,所有的师兄师姐,掌门长老,也都陨落了。” “甚至那一日,天下亦有不少境界在合道,大乘修为的修士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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