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搭着林徽的手臂站起来,拂开了他的搀扶,缓慢走到无字碑前。双腿一弯,吃力地跪在了地上。 林徵神色震动,呆呆看着虔诚无比磕头的荷叶。 荷叶磕了三个头,笑着说道:“这辈子,我就给您磕过两次头。第一次是初次见您的时候,当时我害怕得很,您是宫中来的阿哥,是贵得不得了的贵人。您看着我们,对我们笑,说以后不用磕头了,还给我们带来了甜滋滋,天底下最好吃的糖。现在啊,我这辈子再给您最后磕一个。多谢您,让我这辈子第一次尝到了糖的滋味,尝到了做人的滋味。” 林徽盯着荷叶几乎颤抖的双肩,鼻子酸胀发涩,双眼湿润。 齐佑出行从不扰民,在位时如此,退位后依然如此。 林徵记得,那年他放假,从学堂宿舍回家去给荷叶请安。 在院子里,荷叶与一个清瘦,气质超然的老者坐在一起吃茶。 荷叶在说话,老者微微欠身,眼含笑意,认真倾听着她说话。 林徽从未见过那样的荷叶,她笑得比朝阳还要灿烂,如同个小姑娘般活泼。又像面对着仰慕崇敬的人,夹杂着复杂的情绪,依赖,紧张。 不知为何,林徵立在了那里,一动不敢动。 荷叶看到了他,与老者说了句什么。老者笑着回了句,然后朝他看了来。 林徵上前见礼,荷叶没有介绍,老者只问了几句读书等话。他很紧张,老者笑容温和,说道:“我们这些老人话多,总爱车轱辘来回说,后生都不爱听,得少说话惹人嫌。” 荷叶笑个不停,让林徵退下了。 林徽走出院子,发觉他后背被汗濡湿。全身似乎踏得太紧,松弛下来时,双腿发酸,隐隐做疼。 自小跟在荷叶身边长大,京城或者天下的能人志士,权贵名流,他大多都见过,自认为算是见多识广。 从没如眼前的老者这般,能给他如此大的威压与触动。 林徽猜出了老者是谁,是退居幕后的齐佑。 齐佑看来的那一眼,林徽此生难忘。 他当时不知如何去形容,后来前去西洋时,船在茫茫大海上行驶。晚上风暴大,船颠簸了一晚,整船的人几乎都没睡着。 林徽同样恐惧,以为他会葬身海底。幸好到了黎明时分,风暴停了。他带看劫后余生的庆幸,跑到了甲板上透气。 一轮红日,从波涛涌动的水平面上渐渐升起,染红了海平面。 海水从深红,变成浅红,再到天光大亮,耀眼夺目。 太阳底下,是一望无际的碧波,他们的一行船队,在碧波中荡漾。 前去西洋的船,乃是大清造出来的船队,下西洋数次,被称为海上霸王。 比起其他小舟,他们的船称得上是庞然大物。其实,就如他在太阳底下,他们的船,于大海来说只是小小的一点。 人在鬼斧神工的自然面前,如一粒沙,一滴水般渺小。 林徽很悲观,他认为自己是渺小中的渺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荷叶在林徽稍微懂事时,就对他说过,不要觉着上爸对不起你,这些于事无补。过去的已经过去,孩子,向前看。以后,你会觉着这些,真算不得什么事。 当时,林徽不能理解,他要面对治疗裂唇的痛,其他人或者可怜,或者探究好奇的眼光。 看到日出,林徽莫名其妙回忆起了见到齐佑的一眼。在那时候,所有的狂妄不羁,对身世的抱怨,都全部淡了。 他有什么好抱怨的呢?齐佑不比他好多少,却靠着自己的本事,将自己活成了太阳,还福泽天下。 荷叶磕完头,林徵上前搀扶着她回家。她没有回头。 日次,荷叶在梦中,安详溘然长逝。 按照荷叶遗愿,本不要大办丧事。荷叶收养过的孩子们,在京城附近的全部赶了回来,亲人们上柱香,在心里怀念就行。 女皇亲自前来吊唁,跟着贵人云集,丧事变得越来越隆重。 一时间,热闹喧嚣,冠盖满京华, 荷叶拥有的身外物,只留给林徵他自小用惯的桌椅案几等家什。 宅子还给了朝廷,库房空荡荡,书房空荡荡,没留下任何笔墨,全都捐给了朝廷的藏馆。 林徵的心,在满屋的繁华中,一样空荡荡。 他们都去了。 到了属于他们这些后生的时代。 滚滚车轮继续向前,不知会驶向何方。 迷茫空无中,林徽心头,又涌动着莫名高昂的情绪。 荷叶告诉过他,不要悲伤,害怕。 齐佑曾说过,皇帝本就不该存在。以后没有皇帝,天下会变得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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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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