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轻摇手中折扇,“就凭我是叶家四房长子,亲眼看到了此事,这等孽障,难道不应被赶出叶家大门?” 他面有得色,慢条斯理地轻捻扇坠的穗子,一直把玩到穗子末端,才将扇子意犹未尽地放下。 壮汉闻言,黝黑的面上因情绪激动有些发红,只得低声咒骂着,咬咬牙坐回了位子上。 原来是叶家四房的儿子,叶九郎。 姜晓本还在想,这是哪家的纨绔子弟,毫不叶忌那尊杀神的颜面,大庭广众之下肆意论其短长。 若是叶家人,便说得通了。 叶府四世三公,老国公爷更是先皇在位时的重臣,后拥护当今圣上登得帝位,居功甚伟。 老国公爷故去后,爵位由长房叶江承袭,叶江与四房老爷都是老夫人嫡出的。四房九郎自幼娇生惯养,是个自诩风流的浮浪男子。 国公爷的嫡长子便是叶书文,他本是极尊贵的身份,可自从其母亲、祖母相继辞世,国公爷续弦迎娶温氏后,叶书文与叶家闹得越来越僵。 叶家有趣的很。 只是这台上的说书先生,面对吵嚷的茶客,一直没有开口解决混乱,只是端起青花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 云麓楼作为茶楼,素以不妄议不实之事立身,这说书人竟不把云麓楼的规矩放在眼里。 姜晓眉头微皱,这大魔头陆珩是算准叶九郎在此,特意让她来的? 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却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嬉笑开口:“叶郎君既知道的多,也给大家讲讲同沈府退亲这热闹事吧,我当时年纪小听得一头雾水。” “是呀,那沈家三娘到底做了什么,竟让年少的叶书文放狠话退亲?” 叶九郎面上一僵,缓缓开口道:“这事倒也简单,叶书文退亲这事,还是我和母亲陪长叔去的。” 当年叶家趁沈绣母亲过世,家中无暇他顾之际,在坊间传出半遮半掩的流言,让世人笃定国公府是因沈绣之过不得已退婚。 毁沈绣清誉污沈家门楣,却将他叶家择得干净。 待沈家有心力关注这些事时,风评既定木已成舟,再多解释也是欲盖弥彰。 茶客一听着实有趣,三三两两议论起来。 “看来那沈三娘不止天生克夫,品行也是不端啊,真是可怜了她祖父一生清誉。”一名老者遗憾的摇头。 叶九郎营造的声势下,也有微弱的反驳之声,“你们又没见过沈家三娘,怎好如此定论,她的父亲可是一等一的好官。” 在一片起哄咂舌声中,一个清亮的声音自角落传出,“叶家九郎,当真是好口才。” 叶九郎看向搭话的人,是位戴着帷帽的女子,正对着他盈盈一礼。身上的水红色襦裙随着动作变了形,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轮廓。 看来是朵人间富贵花。 他微眯起眼,想要透过轻纱将女子容貌看清一二,朗声回应道:“小娘子谬赞,只是同大家顽笑几句罢了。” 女子声音柔和,“你方才提到,叶书文将有两个月身孕的嫡母推下台阶,生生地流了一名男婴?真是天可怜见。” 这温弱可欺的声音,真是让叶九郎的骨头都酥了,他已有两月未尝新鲜,这女子很是对他的胃口。 “小娘子真是仙女般的心肠,只是那叶书文顽劣不堪死不认错,竟敢扬言与叶家断了关系。” “温大夫人小产,你也在场?应是吓得不轻吧。” 他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为温和,“自是惊心,我大婶婶刚被诊出有了两个月身孕,第二日就被她全心相待的继子害得落胎,大病一场。” 如此凄惨之事,女子却似是听了笑话般,轻笑出声。 姜晓再次开口,声音却不带笑意,“叶九郎,两个月流出的胎儿,根本不辨男女,你叶家可有一句真言!” 具备一些医学常识,或是生活阅历的人,细想之下便可以识破这个谎言。 可大约只有云麾将军害继母小产,才是人们想听到看到的,真相若不能抓人眼球令人热议,世人就会有千百种理由去回避真相。 真相便如小小石子入湖,勉强激起一层涟漪,片刻之后,归于平静不留丝毫痕迹。
第43章 果实 姜晓的话掷地有声, 激起了茶客内心的一丝清明,有人开始嘟囔道: “老朽方才其实也疑惑,两个月的胎儿还尚未成型吧?怎知是男婴……世间哪有此等秘术呢。” 叶九郎不由得有些慌乱, 碎步上前,“你, 你这女子……那便是母亲同我说错了, 要知道,我母亲每日忙得很。” 一直安静守在姜晓身旁的护卫云千重,脸色一沉, 立刻上前护在姜晓身侧。 此时看到叶九郎被戳穿后慌乱的神色,姜晓不由回想起沈御史的一番言辞。 昨日一头雾水的姜晓初到沈府,被沈绣还有其父沈御史,恭敬地迎到了前厅。 沈御史言语间, 表露出姜晓是叶将军麾下,一位幕僚的友人。 姜晓都不觉得奇怪,陆珩是一个合格的戏精,给她安什么身份都不奇怪。 姜友人记着护卫云千重进门前的叮嘱, 认真聆听当年沈叶两府退亲之事,用以摈弃坊间话本的夸大与谬误。 “沈家世代清流,承受的不实之言不知凡几, 沈家与叶府已桥归桥路归路, 对于退婚之事本不欲再多言。” “可云麾将军平安归朝后, 竟能亲自登门,试将叶府不堪公诸于世还沈家公道……老夫敬佩将军高义, 沈家也愿意配合姑娘到茶楼分说一番。” “恕老夫直言, 叶将军少时虽顽劣不堪, 可国公府竟能纵容继室给嫡长子泼脏水……沈家对于解除婚约求之不得, 只是不料叶府咄咄相逼后反咬一口,简直令人发指。” 回忆至此,姜晓向前一步,对着叶九郎冷嘲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在场,这会出了纰漏,便成了你母亲同你说的?” 叶九郎抓起桌上的折扇,欲招呼随从离开,“满口胡言,我从不屑与女子多言!凡事自有公论。” “不是你不言,而是你言不过。也罢……你的记忆既出了差错,我便为你回忆一二。这门亲事是沈府主动退的,是也不是?” 叶九郎脚步一顿,嘴硬道:“这……呵,凭什么你说是就是了?当日只有叶沈两家在场。” “所以,叶府便趁着沈三娘母亲故去,颠倒黑白?” 看到叶九郎脸色大变,姜晓微敛心神,并不给他反驳之机。 “这门亲事是老国公夫人驾鹤仙游前,与沈家相商以结两性之好,而叶府丝毫不念长辈遗愿,此为不孝。” 姜晓又前行一步,“沈三娘从无错处,叶府却不怜女子声誉,一不讲缘由二不怀歉意,肆意毁约,此为不义。” “而国公爷不亲自到沈府相商,以无暇为由只遣四房登门,任其空口白牙,此为无礼。叶府明知沈三娘母亲卧病在床,却对沈家咄咄相逼,且大言不惭逼沈三娘与叶九郎结亲,此为无耻!” 姜晓环顾在场众人,沉了声音,“此等不孝不义无礼无耻之辈,难怪沈府不愿与之为伍,故而主动退婚,取消沈叶两家的婚约。” 先前感慨沈绣品行不端的老者,轻捻长须摇头叹息,“叶府构陷叶将军在前,意毁沈家声誉在后,堂堂国公府竟无一句真言,着实令人齿寒!” 叶九郎被逼得心神不稳,将茶盏掷在地上意图制止。“胡言乱语!沈家都不曾如此说过。” 姜晓轻笑一声,“当日你也砸了沈家玉英茶瓯,如今沈叶既无亲家之名,便尽世俗之道,叶家九郎是不是要折了现银赔还玉英盏?” 大厅西侧突然站起一窈窕女子,对着姜晓盈盈行礼,“姑娘此言亦是沈府想说的,沈绣多谢姑娘仗义执言。”
年轻女子又环视众人,“这明明是叶府自书自演的恶事,与因被诬陷流落在外的叶将军,又有何干系?” “是沈三娘!”有茶客认出了沈家之女,开始议论纷纷,对着叶九郎指指点点。 “这种事沈家说了不算,这等丑事叶季文还没认!”叶九郎本是外强中干更是慌乱,沈叶退亲之事如今在他手里翻盘,回家被罚跪祠堂就完了。 “沈府都说与叶将军无关了,就算将军亲口承认,那打得也是国公府的脸,和云麾将军有何干系?”起初力挺叶季文的壮汉,听了叶九郎的昏话,高兴的连忙带头引得一阵哄笑。 “叶府保证过,与将军井水不犯河水的。” 人们皆向声音处看去,一位男子自大厅东侧雅间走出,蹙眉继续说道:“叶将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岂是你叶九郎这等纨绔能指摘的?” 男子身穿绯色飞羽服,脚着虎头錾金靴,腰佩鸾带环首刀,竟是副都的禁军千羽卫。 男子义正辞严无可指摘,部分跟着叶九郎看热闹的人听了,有的面红耳赤的低下了头。 叶九郎虽不满顾世言,但面对这佩刀的千羽卫时,也是不敢再硬碰硬的。 秉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精神,他咬牙赔笑道:“这位官爷说的哪里话,某刚聊的都是坊间戏言罢了。” 看着这突变的嘴脸,众人心中不免又多了份鄙夷。 姜晓将一出戏演得接近尾声,却杀出了千羽卫,看那衣饰还是中郎将级别的。 这人虽将皇家威仪搬了出来,义正辞严无可指摘,可既着官服出现,定是为了办差来到此处。 为何要插言此等坊间议论呢? 姜晓没有如众人一样瞧着顾九郎,而是瞥向中郎将所在的雅间,男子推门行出后并未将门紧闭。 透过微敞的房门,姜晓正好可以看到室内一角。 雅致的雕花茶桌旁,半张脸佩戴银质面具的男子,正端坐在位子上。 书中曾言,云麾将军年少时容貌被毁,终年佩戴面具遮掩真容。 是了,若无这位云麾将军授意,千羽卫怎会沉不住气说出那番话呢。 只是叶季文竟一直在听? 方才叶家九郎那样贬低他,这人也未出声,还真是沉得住气。 现下外面说得热闹,可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手指摩挲着桌上的青瓷茶盏,八风不动。 可能是来自习武之人的敏锐,叶季文突然眼帘微抬,直直地看向姜晓。 叶季文虽久经沙场,却仍是一副朝堂文臣的翩翩模样,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甚是好看。 尽管大半张脸被遮掩严实,却不损通身的气派,姜晓不由轻叹一声……真是可惜啊。 可是这眼神这身形,有点熟悉……不会吧? 姜晓本戴着帷帽,旁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她本想将视线错开,可又觉得这样便落了下风,也不管对方看不到自己的眼神。 眼睛不眨地同叶季文对视,直到眼睛发酸险些落下泪来。 突然又听到那名千羽卫中郎将沉声说道:“您觉得呢?来自遥远西戎的七王子。” 副都的茶楼竟有细作? 姜晓忍不住回头看向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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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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