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肚子上破了个大口子,正伸手死死地捂着,他开口倒是正宗的官话,听着没什么力气,“杀了我对你也没用,等追兵过来,你就跟我一起死。” “谁在追杀你?”王滇忽然问。 那人的目光扫过他衣摆上的龙纹,扯起了嘴角,“梁国的太皇太后,崔语娴。” “她为何要追杀你?”王滇手上的力道微微一松。 “你身上有子母蛊的子蛊。”对方的目光扫过他脸,眯了眯眼睛,“下蛊的还是个新手。” 一炷香后,王滇把人连拽带拖弄进了一旁的偏殿。 对方的头在门槛上狠狠磕了一下,发出了不小的动静,拽着他脚的王滇赶紧撒手,过去拽他的衣领,“对不住对不住,但你真的太沉了。” “软筋散。”那人浑身跟没骨头一样由着他生拉硬扯,“你们北梁人都狡诈。” “这点我同意。”王滇咬着牙把他扔到了旁边的地毯上,轻手轻脚的关上了门。 “我怀里有金疮药。”对方示意他拿,“敷在伤口上。” 王滇动作利落地给他敷药,又找了块布给他绑住伤口,“你叫什么名字?” “权宁。”对方靠在椅子腿上压抑地喘着气。 他蹲在权宁跟前问:“太皇太后为什么要追杀你?” —— 兴庆宫。 满桌的珍馐散发着淡淡的热气。 太皇太后坐在主位上,笑着看向身边的梁烨,“算起来哀家许久都不曾同你们母子一起吃饭了,哀家还记得你最喜欢喝这碗白玉汤,今日特意让人做了给你,尝尝?” “是啊,母后您一向疼他。”卞云心在旁边干笑道:“烨儿,别辜负了你皇祖母的心意。” 梁烨垂眸看着面前奶白色的汤汁,扯了扯嘴角,拿汤匙搅了两下,将汤匙一丢,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卞云心在一旁看得脸都白了几分,“烨儿,你慢些喝。” 梁烨置若罔闻,拿起筷子来开始拣菜吃。 太皇太后笑道:“子煜既然爱喝,杨满,再盛一碗上来。” 卞云心一惊,“母后——” “两碗吧。”梁烨混不在意地将嘴里的花生咬得咯吱作响,“这三个月在宫外没能喝着,当补上了。” 太皇太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好啊,就按子煜说的来办。” “是。”杨满应声而去。 卞云心捏着筷子的手在微微颤抖,强颜欢笑道:“烨儿,喝太多汤就吃不下饭了。” “小孩子,胃口大,多喝些也无妨。”太皇太后拿起帕子轻轻印了印嘴角,“子煜近来长进颇多,哀家听闻河西郡云水决堤之事,子煜便处理得非常好,尤其是派去治水的那位百里大人,是百里家的幼子,原以为是平庸之辈,却不想还有如此才能,你该重用他才是。” 梁烨拿了块柔糕咬了一口,腻得皱了皱眉,“他手里没钱,又被疫病困住,回来也无甚用处。” “既然你不喜,让他留在河西郡便是。”太皇太后缓缓道:“虽说承安如今是侍郎,但到底年轻,外放做个县令锻炼几年回来,想必能更好地辅佐你。” 梁烨愣了一下。 太皇太后语气微顿,“子煜不愿意?” 梁烨把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皱眉道:“承安是谁?” 太皇太后顿时失笑,“这孩子,我刚夸了你关心朝政,你派去河西治水的不就是礼部侍郎百里承安么?” “没什么印象。”梁烨回忆了一番,“既然皇祖母觉得他该锻炼,就让他留在河西郡,给点钱打发了就是。” 太皇太后神色难辨地看向他。 杨满适时端上来了第二碗汤,梁烨端着汤搅了搅,“皇祖母觉得给十万两白银如何?” “陛下,那百里承安不过区区一个县令,十万两白银实在是……”杨满讪讪笑道:“实在是太多了。” 梁烨把手里的汤碗猛地一摔,笑眯眯地拿着碎瓷片抵在了他喉咙上,“朕跟皇祖母说话呢。” 血顺着雪白的瓷片淌了下来,在地上的汤渍里洇开。 卞云心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太皇太后也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杨满跟在哀家身边久了,多少有些不知礼数,杨满,还不跟陛下请罪。” “奴婢知罪,请陛下饶恕!”杨满噗通一声跪在了碎瓷片和汤水里。 梁烨将手里的瓷片一扔,端起桌上的另一碗汤仰头饮尽,“皇祖母,朕累了,先行告退。” 说完,也不管地上跪着的杨满和桌上瑟瑟发抖的卞云心,撩起袍子转身就离开了。 卞云心老老实实叩了头,“臣妾告退。” 才白着脸追了上去。 “起来吧。”太皇太后沉声道。 杨满龇牙咧嘴地扶着桌子起身,目光怨毒地盯着梁烨离开的方向,“太皇太后,他对您愈发不恭敬了,长此以往,怕不是要造反。” 太皇太后看着桌子上被喝干净的两个汤碗,“孩子心性罢了,随他去。” 杨满不甘心道:“难道您真要给河西十万两白银?” “莫说十万两白银,就算是十万两黄金,能把百里承安扣在河西也值得。”太皇太后哂笑一声,从桌前起身,“把菜都倒了吧,哀家瞧着脏。” “是。”杨满赶紧伸手扶住她,“万一百里承安留在河西和他呼应——” “他连百里承安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呼应?”太皇太后绕开地上沾血的碎瓷片。
“可毕竟是他派去的人。”杨满不放心道。 “他月月喝这白玉汤。”太皇太后冷声道:“你奢望他能记住谁呢?” “太皇太后圣明。”杨满笑得脸上堆起了褶子,“一个废人而已,断也逃不出您的手掌心。” 地上浓稠的汤汁洇进了深红色的地毯里。 “烨儿!”卞云心仓促间抓住了梁烨的手腕,长长的指甲嵌进薄薄的皮肉里,带着哭腔道:“你怎么能一次喝两碗白玉汤!” 梁烨笑着看向她的手,“朕说了,朕不喜欢别人碰。” 卞云心赶忙将手松开,却还是不依不饶,急得要掉泪,“快去找太医,现在吐出来还不会——” 梁烨冷冷看了她一眼,“你很烦。” 卞云心红着眼睛道:“你难道想将母后也忘了吗?” 梁烨漫不经心拂了拂被她扯皱的袖子,“求之不得。” 卞云心还要再开口,却被他不耐烦地打断,“充恒,送太后回宫。” “是!”充恒抱着剑挡在了卞云心面前,语气冷硬道:“太后,属下送您回去。” 卞云心张了张嘴,却始终没能再往前一步。 梁烨负手在凉风里往前,长长的宫道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朱红色的墙壁漆落斑驳,他优哉游哉走了许久,直到天色擦黑,才停在了两道宫门的岔路口。 充恒从屋顶跳到了墙头上。 梁烨抬起头来看向他。 “属下充恒。”充恒蹲在墙头上说。 梁烨勾唇一笑,“朕又没忘了你。” 充恒顿时松了口气。 梁烨又往前走了两步,忽而抬起头问:“朕……要去何处?”
第14章 汤池 冷宫外阴风阵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变多。 “头儿,这是……陛下的地方,他不喜外人来。” 冷宫内殿门紧闭,隐隐透出个人影,领头的人有些犹豫,只见殿门轰然打开,梁帝站在门口阴恻恻地扫视他们一圈,从喉咙里吐出了个不耐烦的“滚。” “陛下恕罪!”领头的人下意识退后了两步,往后一挥手,十几个人鱼贯而出。 “咱们奉的是太皇太后的命令,头儿你干嘛怕他?”有人不解。 “……就是个疯子,沾上遭罪的是咱们自己……”领头的压低了声音:“去别处搜。” “万一权宁藏在里面呢?” “那他就自求多福吧,咱们这位陛下杀人不眨眼,正好帮着弄死他。” 王滇猛地把门关上,转头看向权宁,权宁的目光颇有些玩味,“崔语娴把控梁国多年,上一任傀儡皇帝在位不到十年便早早死了,梁烨上位如今算来也有十几年,虽是个命长的,却也没什么用处,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都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王滇没理他的话,直截了当地点明,“我救了你,你该报答我。” “那是自然,我行走江湖多年,奉行的便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权宁从脖子上薅下只狼牙来丢给他。 狼牙上还缠着根红绳子,在月光下隐约能看见奇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或者图案。 “若是你想解身上的蛊,我可以帮你,那体内有母蛊之人必死无疑。”权宁道:“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去凑齐解蛊需要的东西,三个月之后的十五,我会来这里找你。” 王滇攥紧了手里的狼牙,“好。” 能解蛊虫,同时还能解决了梁烨,简直是一举两得。 他从冷宫出来的时候,看着外面陌生的宫道,才发现自己不认识回去的路——梁烨这厮是拽着他从屋顶上一路跳过来的。 无法,王滇只好随便选了条路,想着待随便遇到个太监宫女,让对方领路回御书房便是,可惜天不遂人愿,没走几步就撞上了梁烨和他身后的充恒。 “嗯?”梁烨饶有趣味地打量了他一遭,笑吟吟道:“有点儿意思。” 梁烨现在玩味的神情跟他们初次见面时简直一模一样,王滇看得胃疼,“你是怎么不等到明早再回来。” 梁烨背着手走到他面前,恶作剧似的伸手扯住他的脸颊,“唔,还挺软。” 王滇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就见梁烨歪头盯着他耳朵上的坠子,“这是什么丑东西?” “…………”王滇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摘下耳坠拍进他手里,“既然觉得丑就好好收着。” 梁烨拿着手里花里胡哨的耳坠欣赏了一会儿,充恒凑上来道:“主子,王滇走远了。” “他还挺有意思的。”梁烨抛了抛手里的坠子,“以后少撺掇朕买这种丑东西,丢人。” 充恒抽了抽嘴角,心说这分明是你在南疆集市上跟人老板砍了半个时辰的价买下来的,奈何他主子的目光过于理直气壮,他只能忍气吞声:“是。” “朕喝了几碗?”梁烨又问。 充恒伸出两根手指,“本来主子你要喝三碗。” “朕疯了么喝三碗。”梁烨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为什么?” “不知道。”充恒摇头,指了指站在岔路口的王滇,“主子,他不认路。” 梁烨顿时喜气洋洋道:“不认路好啊,朕认识。” 王滇看着面前一模一样的宫门,上面连个牌匾都没有,正纠结往哪边走,忽然有人走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拽着他走了左边那条宫道。 梁烨的手掌发凉,王滇抽了抽没抽动,索性不去管他,这疯子想一出是一出,他懒得跟他犟,压低了声音问:“太皇太后喊你去做什么?” 梁烨低头揉了揉他手腕内侧薄薄的皮肤,不解渴似的凑到鼻尖闻了闻,“你搽香粉了?朕闻着不太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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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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