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臭了,站远些。” 这不可能,关在贡院里条件那么艰苦时,他都坚持每日擦洗身体,衣服也每天都会换,怎么会臭呢? 额吉的语气颇为嫌弃,平安头次受到这种打击,他拎起衣服来闻闻自己,甚至对自己的嗅觉产生了怀疑, “不馊啊,我日日都洗的……” 海兰珠唇角弯着笑容被手帕掩着看不见,但笑意已经从眼睛里出卖了她。 反应过来的平安委屈的眨眨眼: “……啊啊啊额吉骗我!” 怎么几日不见,额吉也学坏了呢? 当然是糊弄他的,做母亲的怎么会嫌弃自己的孩子臭呢? 海兰珠捏捏他又皱又气鼓鼓的脸蛋,语气嗔怪, “好了,你一连数日音讯全无,还不许额吉逗逗你了?” 当然是许的,就知道额吉不会嫌弃自己,平安立刻高高兴兴的跳起来贴过去, “嘿嘿,最喜欢额吉了,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嘛,身边又没人报信,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下次有事我一定先告诉额吉!” 他黏在海兰珠身边像条小尾巴, “额吉我同你讲讲那些学生们吧,这几日我一直在贡院里,见到许多趣事,他们可好玩啦……” · 如今朝廷仍是用人之际,科举录取比例还是很高。 本届科举应考考生共一千六百八十一名,其中传统科举考生一千零二十六名,取了前一百名,新科举考生六百五十五名,按答题结果来,不拘人数多少。 阅卷官封闭于贡院厅堂,唯有评卷完成才得出,七日方歇,中选之卷仍由驻京亲卫押运,快马送至松锦前线,呈阅皇太极亲裁。 放榜那日 平安也去了,红榜张贴八尺有余,分列贡院东西两侧,名字由范文程亲自誊写,落笔风骨自成,字字端正。 贡院门口人头攒动,学生们仍旧穿着应考那日的儒衫,青蓝之色泾渭分明。 榜下或有人大声疾呼春风得意,或有人名落孙山黯然神伤,前面的人久久不愿意离开,后面的人挤不过去焦急又惶恐…… 一喜一忧都是阅历,斗转星移也在一夕之间,平安坐在马车里瞧着学生百态,恍然有种沧桑之感。 正待离开之时,平安向路边一瞥,突然看见一个熟人。 这人面上看不出是喜是忧,似乎也并不着急挤到前面去看榜,有种遗世独立的逍遥。 于是平安从马车里探出头去,对着那人笑道, “状元郎,你不与同乡同学庆祝,怎么自己独身一人?” 关外目前尚没有殿试,进士一甲头名即为状元。 旁边离得近的学子们立刻转过头来,似乎都要看看这状元郎到底是长了个什么样子。 学城的同年大多熟识,最次也能混个脸熟,可这榜首之人似乎是凭空冒出来的,他们问过左右无一人认识,此人竟是从乡间应考。 不知是这个状元郎真如此宠辱不惊,还是已经提前看过榜,现在已经平复心绪,强撑着云淡风轻。 平安听见他说: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夫人之存世,岂有始终如一之理,境遇造化,万般不同,唯愿修身养德,宠辱不惊,克修己身,以期长久。” “……哦。” 跟状元郎讲话还挺累,果然是文化人,平安无语片刻, “既然你这样不看重状元郎的名号,那我叫你天字二百一十六号好了。”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新科状元沉默片刻,终于憋出来四个字, “没有同乡。” 没有同乡,所以没有人一起去庆祝,原来如此。 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平安手肘撑在窗框上托着腮,对此人又好奇又佩服,仍是故意调侃,不肯好好叫人家的名, “天字二百一十六号你真厉害,学城里有那么好的老师,几位内三院学士也经常去讲学,竟然都没敌过你。” 他也是十年寒窗,自幼名士教养,家学深厚,文化并非一朝一夕所能改变之物,更需多年积累。 关外到底才是刚刚开始,即便进步神速,欲宽而博达,终究尚不如中原之地底蕴丰厚。 王士祈微微扯动嘴角, “侥幸而已,草民献丑了。” 这个逼装到了平安的心坎上,他也想有朝一日不经意般大声说出:“状元也就那样吧”,虽然有点贱兮兮的,但想想就超爽。 …… 和状元郎相谈甚欢,可惜今日还有事做,不能在此处多留了。 他约了工部户部的几位大人商讨新科举取仕这些人的去处,这些人现在是香饽饽,去晚了怕抢不到。 平安意犹未尽, “还不知道状元郎的名字?” 非是不记得,他连人家的考房号牌都记得,怎么会记不住名字呢? 只不过总觉得这样问一下会显得重视些,或许还能问出个表字小名什么的。 · “学生天字二百一十六号,籍辽东海州南台镇,年二十四岁,是随智顺王来归的汉人。” 面前人怔然一瞬,拱手下拜, “我名,王左。” 前面一直不疾不徐对答如流,这么一停顿便格外明显。 这名字还真简洁,平安随意扯了扯嘴角,一半打趣一半认真, “先生文采高华,文章鞭辟入里,名之至简,倒有些不配先生了。” 他看过试卷了,这位状元郎文采斐然,当得起锦绣文章几个字,八股极为工整,更难得的是文体虽规整,文章却没有曲意逢迎,颇有深意,既不空悬纸上,也不会太实而无论,几位先生赞不绝口。 八股文中论深意,听着便叫人惊奇,两相结合有种带着镣铐跳舞的危险美感,循规蹈矩与叛逆张狂极致拉扯,选他为榜首,平安心服口服。 王左并不答言,他站如松柏,身姿挺拔,似乎从来不曾弯过腰。 风起树摇,似乎连学子们看榜时的吆喝推拒声也远了,平安定定的望着他,忽而一笑, “至我左祍之地,委屈先生了,我年少力弱,未必能应承以后,唯有尽力不负以报。” 王士祈沉默还礼。 马车辘辘前行,确保他们的声音已经完全能被车轮掩盖,额尔赫掀开马车的轿帘, “这位王状元户籍上写的是随尚可喜归附汉人,籍贯确实在海州,但奴才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检查入场时的侍卫格外仔细也是为此,您莫太相信他了,小心为上。” 额尔赫小心翼翼, “……海州那边或许能发现些端倪,但既然是汉人,智顺王可能会有所包庇,还要再继续查下去吗?” 平安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桌案, “不必再查了,山东承宣布政使司,桓台王氏。” · 马车远去,王士祈仍旧久久的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伫立许久。 选择八阿哥的原因很简单, 他的眼睛里,映着清平世。 这理由说起来可能让人觉得可笑,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他们的岁数差着一纪,甚至只见过短短的两面,收了一些小恩小惠,他竟然如此信任他。 但不是的,王士祈一路从关内过来,穿越边城硝烟战场,仿佛一瞬间踏足梦中盛世,田粮丰收,道路宽敞,百姓悠然。 谁还能记得这里原本是蛮荒流放之处,居住的是野蛮民族? 民饱食,则人善,民乐善,则国富。 夜市嘈杂,学堂书声琅琅,盛京繁荣,可见一斑。 关内农民起义已逾十五年,此起彼伏,终究压制不能,民已乱,国将破,能臣或可救国,但信任就如同易碎的水银镜鉴,民间已经破碎的信任,如何还能再重圆? 战场有将,朝中有臣,取士有道,新兴之力亦在勃发之中,无怪乎大清日盛。 文明不如鞑子,礼贤不如幼童,国朝今日,已是积重难返,那么何不破开这份天地,再寻一番造化!
第110章 科举取中人员的名单很快报去松锦前线, 皇太极忧心战局,根本无暇管他们在朝中的折腾,批红潦草得一个大大的“准”字便几乎占据了半张奏折。 估计是后来又觉得这样写过于简略, 显得不够重视, 又在后面补了一行小字:卿等皆肱骨之臣, 此事诸卿商议即可,朕深信之。 平安拿着那张奏折研究半响, 分明觉得自己看见的是:你们全权负责,有事也别来烦我! 吏部着手安排新入仕官员的去处,工部和户部也将新科举中选的五十七人瓜分完毕。 平安和状元郎不小心聊久了一点,那天仍旧来晚一步,不过还是仍旧凭借自己在民间的声望撬到了不少墙角。 吏部管理官员调动任免, 承政仍然是平安的三伯伯阿拜,不过他这几年常以老病请假在家中休养,实际能主事的已经成了两位参政。 吏部其中一位参政是平安的先生鲍承先, 由他来和平安商议应当会更方便说话,所以被同僚委以重任。 鲍承先的意思是,学子们虽然中选入仕, 但因其阅历不深,其中又有年龄较幼者, 从学堂到官场恐怕不能很好的适应,需要先磨练自身。 平安也是这么想的, 今年的新科举中有一位十二岁的进士, 名次颇为靠前,生辰甚至还比他小一个月。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天赋比努力更为重要, 人比人气死人, 正科举中还有一位年逾六十的, 这俩人站在一块儿妥妥祖孙三代。 也怪他没有设置最低参考年龄,毕竟谁能想到,真有人能三年连升,把给他们准备到十八岁学完的课提前学完了。 虽然他不拒绝神童,甚至希望神童越多越好,但这十二岁的神童要是真入了六部官署,即便只是个文书,其他同僚们也受不了啊。 平安和他们商量, “不如十七岁以下的先入内三院历练一番,等学子们沉淀心性之后,再由吏部经考后赋职?” 这样甚好,吏部两位参政都满意。 传统科举那边问题倒是不大,学子们大多已经弱冠,何况以文法入仕者本来就该去内三院。 平安想要走的主要就是那个十二岁的神童,他年龄小,入朝不便,但去国史院修书正好。 国史院藏书浩如烟海,正适合这种神童自学,他日日徜徉在知识的海洋里,一定进步神速,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还能顺便给新科举编写教材,传授经验,一举两得。 至于平安和工部户部提前瓜分好的其余几十位新科举进士,就由不得吏部随意分配职位了。 工部户部一直缺人,早等着这批学子们顶缺,肯定不可能再让他们去修书磨练的。 商贸司要扩展贸易更离不开人,蒙古草原上也有着广阔的商机,海洋贸易更是规模日隆,何况日后更有广阔的天地大有可为。 所以平安不仅给自己开后门商科取仕,其他能搜刮人才的时机同样不会放过。 鲍承先与户部的刘参政、工部承政裴国珍也算相识,汉臣间难免惺惺相惜互相提携,知晓这两部目前缺人的窘况,鲍承先对他们的要求皆是尽力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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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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