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面对门口的这个孩子,他却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了。 这孩子既没有进他的屋来,也从没有搭理过他一句话,年龄又这么小,他若是像对那些贰臣或八旗将领一样直接大骂一通,未免显得无理取闹了些,何况三日水米未进,他也确实没什么力气了。 平安才不管他怎么想,他哼着小曲儿,慢条斯理的往羊肉串上撒着细盐孜然辣椒面,正面撒完了翻过来撒,不时还要用力扇一下底下的炭火。 火舌舔上羊肉的油脂,烧出一点微焦的口感,油脂滴落,炭火旺起来,于是再一瓢水泼过去,激起更浓烈的烟气,香味愈发飘远。 这味道比寻常的餐食霸道多了,横冲直撞的充满鼻腔,才不管你想不想闻到,只要飘过来一丝都能粘到衣服上。 平安在火锅和烧烤之间纠结了很久,觉得还是烧烤的味道更厉害些,就是不知道洪承畴喜不喜欢。 第一把羊肉串熟了,平安招手把远处的守卫叫过来,让他们拿去分了,转头看到洪承畴看着自己,于是贴心解释道, “第一把先试试火候温度,烤得不好。” 谁要听你说这些, 洪承畴一声不吭的闭上眼睛。 看到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平安无声的笑了笑,又拿出第二把羊肉串摁在烤架上。 军队上的饮食口味重,行军途中若能吃上一顿香喷喷的烤肉,便是极好的补给了,洪承畴行伍出身,对这个味道肯定不陌生。 生理反应骗不了人,即便是再意志坚定的人,或是喜欢,或是厌恶,闻到烧烤的香味总归不可能没有反应。 第二把羊肉串熟了,这回火候控制得正好,平安分出去了一半,然后开始撸串,一边撸串大声吧唧嘴。 洪承畴强忍着没有睁开眼睛。 烦得很,关外果然是野蛮之地,不仅烤肉时的香料胡乱放一通,把一块好好的羊肉暴殄天物,还一点礼仪也不懂,吃饭怎么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还如此粗鲁呢! 他闭着眼睛也听得清清楚楚,那鞑子小孩很快吃完了手上的羊肉串,然后又开始了第三轮,第四轮, …… 平安准备的食材很多,烤羊肉串,烤番薯,烤玉米……所有能烤着吃的东西他都拿来了,番薯和玉米需要的时间久些,但烤在火上时香甜的味道会格外明显。 当他烤了几轮羊肉吃得有点腻,正在烤菜叶子时,洪承畴终于忍无可忍的睁开眼睛,冷笑道, “我绝不投降,你们别白费功夫了。” 平安听到声音抬头瞧了他一眼,赶紧又低下头给娇嫩的菜叶翻了个面, “别想太多了,我没打算给你吃。” 洪承畴:“……” 那鞑子小孩直到把菜叶烤好后挪到旁边的盘子里才终于松了口气,抬头再次看向他, “菜叶子娇嫩,差点烤糊了。” “……” 洪承畴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眼前这孩子虽然个子已经长起来了,但一心还是只想着吃,他跟个小孩子纠结什么。 只是,想要吃就去下风口,何必要特意在他这间牢房的门口,故意让人闻味呢? 人之将死,就不能让他安安静静的离开吗? 这不知又是谁的计谋,洪承畴耐下心来,准备套话, “哦,那你为何要在此处?” 平安疑惑的环视一圈,反问道, “这里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自己的人都已经被关押在了鞑子的地方,还能管得了一个鞑子小孩去哪里烤肉吃吗?!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准备破口大骂, “难道他们以为派你这么个岁数的孩子过来,我就不会开口骂人吗?” “不管来得是谁,我照样……” 平安抬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刚在烟上熏过的。 “那将军会吗?” 洪承畴:“……” 这孩子同他的幺女差不 多年纪,眼睛又圆又亮,好像要哭了。 他同鞑子这种野蛮人不一样,怎么会欺负一个总角的孩童呢? 于是他再次深吸气:“不会。” “那不就好了,多谢将军。” 平安说完这句话,转头又拿了一把羊肉串放到火上, “感谢将军的不骂之恩,我请你吃羊肉串?” 哼,说了半天终于说到重点了吧,还不是他怕他绝食饿死派来的说客,鞑子果真无耻,竟然派一个小孩子来。 洪承畴方才稍微放下了一点戒备,马上又重新提了起来, “你是谁?” “将军不妨猜猜看?” 平安举起手里的羊肉串晃晃,又指指整个架子, “猜对了我请你吃烤羊肉串,或者这上面的随便挑。” 洪承畴这回偏过头去,连一声冷笑都欠奉,重新恢复了刚才那副板正不屈的坐姿, “哼,小鞑子。” 平安知道他在心里肯定会大骂自己,但真正听见时还是稍微愣了一下。 来时岱钦就同他说了,此人不仅水米不进,还油盐不进,看来仍旧不到时机,于是平安不再管他,接着自顾自的烤肉吃。 人一个人呆着时其实很寂寞,用意志抵抗本能也很艰难,闭上眼睛时间都变得漫长,洪承畴觉得过去了很久,其实平安也就只是再烤了两轮肉。 烤肉的味道疯狂钻入鼻端,肚子咕咕作响,虚弱的身体兴奋的做出了反应,唾液分泌,洪承畴再度开口, “明军怯懦,将领溃逃,二年守城之功,溃于一夕,我既然兵败,一心求死,绝不会被你们许下的高官厚禄策反收买,你回去让他们死了这条心吧!” 正在烤肉的平安抽空抬头, “嗯嗯,将军高义。” 你说这话时哪怕抬头看人家一眼,也算不显得那么敷衍了。 于是洪承畴接下来的话全堵在了喉咙口,噎得不上不下。 发誓不再同这个孩子讨论气节问题,能说的话也就只能围绕烤肉了,洪承畴好心指导, “烤肉不要放那些乱七八糟的香料,一点盐足矣,肉的本味就很鲜美。” 平安举起烤好的肉朝着牢房里递了递,只伸进来一只胳膊,但脚步没有跨过门槛, “可我还是觉得这样的好吃,将军你要尝尝吗?待会儿我可以给你烤一串只放盐的,你比较一下。” 还不待洪承畴严词拒绝,平安已经先一步收回了手, “哦对不起,我忘了,将军是要绝食的。” 洪承畴:“……” 虽然他本身也没想接,但就是觉得有点生气是怎么回事? 平安吃,洪承畴看,看着他吃完烤肉吃烤红薯,再吃烤玉米,然后烤蘑菇,烤各种菜,看到最后洪承畴都佩服自己的定力。 很快过了午时,平安让他们过来熄了炭火,自己捧了本书读。 他上午没去听学耗费脑力,烤肉吃得也很高兴,洪承畴又不怎么搭理他,并不累,所以不打算午休了。 洪承畴本来是要睡的,几日不吃不喝,若再不能休息一下,身体虚弱不堪,马上就会到达虚脱的边缘。 脱掉外袍躺下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孩子手中的书,只这一眼便再也睡不着。 那鞑子小孩手里拿的是《素书》,黄石公所著,张良辅佐刘邦定江山的奇书,这书在关内的学堂里都不常见。 然后洪承畴又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孩子的汉话竟然如此流利,方才和他对答自如,交谈中他竟然没察觉出一点不妥的地方。 自己一直在提醒自己他是鞑子,但因为语言,内心仍旧把他当做汉人小孩看待,甚至 还拿他类比了自己女儿,他的内心突然极其复杂。 申时平安的烧烤架就重新支起来了,文火慢慢的烤土豆、番薯和玉米,味道温暖。 左右无人,只有面前一个小孩,洪承畴主动打开了话匣子,讲自己在明朝做官,讲他这些年镇压农民起义、对抗关外的清军,颇得崇祯帝器重,也讲自己对明朝的忠心不二,唯有效死以报……从太阳偏西讲到月亮东升。 洪承畴半生戎马,所历之事精彩至极,平安听得激动不已,但也没忘记自己的任务,热泪盈眶的递上了手里的羊肉串, “将军的气节实在是令人动容,我没有别的武器可以助你,唯有几串羊肉串,这烤羊肉串的签子用力些也能扎死人,你既然诚心求死,也应该不会在乎这一口半口的吃食了。” 平安给他比划了一个大致的位置, “吃了之后用这签子的尖头部分在脖子上密密的扎一圈,或许有个百十下,流血应该能死……吧?” 洪承畴:“……” 他沉默着,穿羊肉的签子上面被削成了尖头,可能是怕扎到孩子,尖头被磨掉了最尖的部分,只剩一个钝头,用这个自杀恐怕比刑具还折磨。 哪怕,哪怕给他一把匕首…… 其实他也没有那么想殉国,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这些天他一直自己在心中博弈,叫嚷着活下去的那道声音总是会压倒一切。 他是个有软肋的人,他也贪生怕死,他有家眷亲族一家老小,他不能死。 看到平安在看素书时他的震惊简直比看到他手下的将领们仓皇逃奔的时候更甚,关外的孩童在看汉书,学习他们的文化,这种变化比战事失利更让他感到惶恐。 前有崇祯帝多年器重,后有皇太极独一无二的优待礼遇,为了劝降他使尽办法,他既想要忠贞气节,也想要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这怎能两全? 他在两朝间犹豫不定,在生与死之间无法抉择,于是他看清了自己的懦弱,如今又被一个孩子看透。 “将军又不想死了吗?” 那孩子眨眨眼睛,眸光清澈,可现在的洪承畴绝对不会认为他单纯得只会吃。 今天的一切都是他的计谋,从最开始气味浓郁的烧烤,敷衍不经意的态度,到一步一步引诱他开口说话,甚至他不大不小的年龄、那本书,每一步都是精心算计好的,说来可笑,自己竟被一个孩子算计得团团转。
平安一边斟酒一边道, “我父派我亲往,若是将军还固辞不肯,他便要亲自来了,好在我也算不负所托。” “提携玉龙为君死,劝人去节实为下等,我深知之,但实在是因顾惜将军之能,不忍英才去国,才出此下策,无奈之举,还望将军海涵,我自罚一杯。”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翻空展示给洪承畴看,又劝道, “何必就死呢,我父看重将军,朝中又缺能臣,将军日后大有可为。” 洪承畴怔然半响,面前这孩子实在是转变得太快了些,上一句还是孩子话,转眼肃正神色,又能温言劝降,十分通情达理,他倒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精致的瓷酒杯递到面前,平安笑吟吟的举杯, “我敬将军一杯,祝将军平步青云。” 洪承畴入口便尝出来了,这不是酒,是参汤,但他什么也没说,而是像喝一杯真正的酒一样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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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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