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根据传国玉玺最初雕刻的年代来推算,这上面的文字应当是小篆, 上书“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八字,以示皇权正统。 只不过自秦始皇起,这方玉玺经过多次朝代更迭,战火频仍, 在战乱中辗转流离, 不知多少次易手于人, 玉玺边缘已经不复平滑,有着一些深深浅浅的刻痕。 平安仔细看过一遍,还是不敢随意将它当做一件玩具,重新将这么贵重的玉玺裹好了黄绸,小心翼翼的送回了皇太极桌上。 皇太极批折子,平安则坐在他的特制小矮桌子后面,拿出领种番薯的凭证册子,打算以村为单位计算一下秋季的产量,方便未来按照卖出的数量直接去各个村里收购。 册子就是普通的册子,和其他账本类的册子放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分别,为了同其他的册子区别开来,平安在封面上写了一个字——“钱”。 言简意赅,内容和目的都一目了然。 趁着无人注意他写写画画的在干什么,平安拿了几张平时练字的废纸,用炭笔直接开始列竖式。 古代的数字标识实在是笔画繁多,不如阿拉伯数字清晰明了,平安又不会打算盘,还是觉得现代的加法更为简便。 · 没有等太久,济尔哈朗很快到了书房。 尽管从幼时起便在汗宫长大,与皇太极关系犹为亲厚,但他从未因此便自觉高人一等,规矩的等着长庆通传过后方才入内见礼,一举一动礼数极为周全。 皇太极在折子上飞速的写着批语,头也不抬,只说了一个字, “坐。” “多谢大汗。” 济尔哈朗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皇太极此时尚不得空,他呷一口长庆送来的茶,转头身边已经冒出来了一个小脑袋。 八阿哥笑眯眯的凑过来, “平安给叔叔请安。” 平安如今长了些个子,桌案也比去年高了一截,只不过桌子上乱糟糟的,除了最中间摊开一本账册,其他地方丢满了揉皱的宣纸。 乱得有些伤眼睛,不过八阿哥还是小孩子嘛,乱一点也有情可原。 济尔哈朗转回视线,摸摸平安的圆脑壳,笑道, “平安又长高了不少,最近在学堂好不好?” 啧啧啧,真是的,这些大人每次一来便先问学习,倒是也关心点别的啊! 比如,他的番薯长得好不好,收获的时候打算坑他们多少钱……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平安还是扬起脸,乖乖答道, “好,先生们总是夸我呢。” 皇太极静静的听着他胡说八道,四月一整个月没去学堂,昨日才刚把欠下的课业补齐,先生们会夸他才怪了。 礼尚往来,平安也关心了一下济尔哈朗, “叔叔一去察哈尔半年有余,瘦了许多,想是为了军情日夜忧心,行军途中条件艰苦,身体都还好吧?” 济尔哈朗连忙点头, “都好都好,行军途中哪有不艰苦的,我常年征战,早已习惯了,多谢平安关心。” “平安若得空也常去叔叔府上坐坐,富尔敦和济度自从上次你去后,时常念叨着哥哥怎么不来了。” …… 叔侄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倒还热络,皇太极等两人聊完才弄出动静。 茶盏磕在桌上,轻轻一响, “此去察哈尔,可还顺利?” 济尔哈朗腾得站起身, “回禀大汗,察哈尔部失首,余部不堪一击,两白旗与镶蓝旗齐心协力,沿途收服愿意归顺我大金的蒙古部落若干,一切十分顺利。” 济尔哈朗就是这点不好,自长大后愈发谨慎圆滑,处处谨小慎微,连私下里在他这个自小一同长大的哥哥面前也从不放松。 皇太极手指下压,“坐着说。” “是,” 济尔哈朗端正的坐回椅子上,还是那副紧绷样子, “大军驻军在察哈尔故地外围时,林丹汗大妃娜木钟派人传话,说愿用传国玉玺换大金的收留,她告知藏宝之地,我们一同前往,果然取得传国玉玺进献。” “见到余部大多归降,连大妃娜木钟也带着几位福晋归顺我大金,额哲与苏泰不再负隅顽抗,此番跟同我一起回到盛京归顺。” 这些皇太极早已知晓,即便济尔哈朗再细说一遍也并无不同,战事既平,过程说重要,也不算重要。 此番征讨察哈尔有两件战果,一件是传国玉玺,另一件是长期与大金对抗的察哈尔部覆灭,漠南蒙古终于全部掌控在皇太极手中,草原已然安定。 归附的察哈尔部的女人们带来了人口和财产,但同样,也带回来了一个大麻烦。 林丹汗既死,有财产的福晋须被大金的宗亲收继,才好安稳无虞,盛京城有这样多的宗室,诸位贝勒的后宅再接纳一位新福晋也并不拥挤。 按理说这原该不是难事,几位福晋携带财产丰厚,随便指给哪位兄弟都行,想必谁也不会拒绝。 皇太极也原本就是这样打算的,但娜木钟的归宿,却叫他犯了难。 林丹汗病亡一事是她强令不许消息走漏,听闻林丹汗病重之时,也是她主持部落之事,手腕权柄丝毫不逊于林丹汗。 娜木钟带来的财产虽然不是最多的,但却是来归附福晋中最有威望的,她带来一同归顺大金的其余几位林丹汗福晋,也个个都以她马首是瞻。 论在察哈尔部的人心威望,连儿子是额哲的苏泰太后也不能及。 而且她如今又生下了林丹汗的遗腹子,这孩子日后便可角逐察哈尔亲王之位,有娜木钟这样一位额吉,想必将来取代额哲不是难事。 这样一个聪明且有野心的女人,放到哪位贝勒的后宅都不合适。 皇太极今日叫来济尔哈朗,也是想询问他的看法。 娜木钟是个极为聪明的女人,这样的女人自然该被纳入大汗的后宫。 但济尔哈朗看了一眼平安,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说出他心中所想的话了。 那日去关雎宫给家中两个幼子讨要番薯,他也亲眼看到了那筐中所剩无几的数量,但八阿哥却十分爽快的给了他三枚番薯,一并用膳时,还把拔丝番薯的做法一并教给了他。 并说若是两个弟弟还想吃,可以将番薯用苹果代替,做成拔丝苹果,虽不是同一般风味,但小孩子应该会喜欢。 番薯珍贵难得,苹果虽然也珍贵,但对贝勒府来说,也是年年都有进献,济尔哈朗回去后把做法告诉厨房,两个孩子果然十分喜欢。 下午平安过府,不知对两人说了什么,两个孩子便不再日日坐在门口巴巴的望着了,济尔哈朗总算松了口气,这全赖八阿哥疏导。 科尔沁的海兰珠福晋盛宠多年,自入宫后,大汗就并未再纳过其他部落的福晋,而她正是八阿哥的嫡亲额娘,如今人家的亲儿子尚在书房,他怎么好意思劝大汗往后宫里纳人分宠呢。 但私交归私交,收继林丹汗遗孀是正经政事,不可混为一谈。 济尔哈朗歉疚的望了平安一眼,还是道, “臣弟以为,林丹汗大福晋娜木钟,是个极聪慧的女人,我观她处事不惊,果敢决断,这样的人……其实还是大汗纳了为好。” “孤……” “咳咳咳!” 皇太极还话还没说完,平安在旁边突然咳嗽起来,看起来像是吃糕点噎着后猛灌一口水,又呛着了。 长庆已经反应奇快的在给他顺背了,皇太极瞥过去一眼,眉头几不可查的一皱,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抢不抢的,平安不敢应。
他并非是被水呛着了,而是故意咳嗽吸引他爹的注意,好让皇太极看见自己便想起来此时在关雎宫的海兰珠,然后再仔细斟酌一下济尔哈朗的提议。 虽然他知道历史上娜木钟确实进了皇太极的后宫,最后还成了懿靖大贵妃,但平安仍然不希望他爹纳新福晋。 先不说他额吉海兰珠知道了会如何,这几年来皇太极对海兰珠的专宠,已经让他觉得三妻四妾是一件非常遥远的事了。 最起码自他出生有记忆之后,即便宫里有那么多庶福晋侧福晋,皇太极再也没有宠幸过她们,只要有闲暇就一直待在关雎宫里,和海兰珠就像一对寻常的夫妻。 额吉在这样的爱中十分幸福,平安不能让人打破这种幸福。 即便他无比相信清史所载的旷世绝恋,帝妃情深,也相信皇太极对海兰珠的爱,但他仍然不愿意冒一丁点的风险。 平安悄悄瞪一眼刚才还对自己十分友好的堂叔: 济尔哈朗竟然当着自己的面便敢向他爹提议纳新福晋,秋天卖番薯时非得翻倍狠狠坑他! · 皇太极转回头去,停顿一瞬,直言道, “孤不欲让人再入后宫。” 此话一出,济尔哈朗顿时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不欲”就是说,不管这人是谁,是娜木钟还是之后的旁人,皇太极都不打算再纳了。 几年前皇太极为了美人追去察哈尔的事,他也有所耳闻,对自己这位堂哥的痴情已经有了深刻认识。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海兰珠福晋荣宠依旧,大汗连一点委屈也不愿意让她受,那自己也就不必再劝了。 何况平安也在这里,这孩子聪敏早慧,再多劝难免让八阿哥心里生了嫌隙。 片刻沉默后,长庆从外面匆匆进来, “大汗,范大人求见。” 他原本是去给八阿哥倒水的,没想到出去后正好碰见了求见的范文程。 皇太极抬起头来,眉目一舒, “范先生来得正好,本汗正好要找你。” 范文程进殿后便看见了两个熟人,一个是上午刚在学堂里见过的八阿哥,另一位是大小朝会时常见到的大汗的兄弟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还朝不久,看样子两人是在商议有关察哈尔的事,不管军务政事,大汗万事不避八阿哥,估计是有带在身边提前教养之意。 范文程是崇政殿书房的常客,而平安下午便在此读书,于是两人经常是上午学堂见过后,下午再在这里相见。 已经大致猜到了范文程要说之事,皇太极缓声问道, “范先生今日未召便至,不知所为何事?” 范文程微垂着头,敛目行礼, “臣以为,林丹汗遗孀应当尽快安置,请大汗早做决断,以示对察哈尔归附之众的恩旨。” “哦?” 皇太极稍微前倾了身体,诚心发问, “依先生之见,应当如何安置?” 范文程:“臣以为,几位福晋携带身家财产归附我大金,大汗当都纳入后宫,彰示圣恩。” “不可,”皇太极摇头:“本汗方才还和济尔哈朗说,如今宫里的福晋已经够多了,宫殿都不够用,孤不欲让人再入后宫。” 这就是瞎话了,扎鲁特侧福晋嫁去了叶赫部,仅五宫正殿就西侧的麟趾宫还空着,还有其余侧福晋庶福晋住的稍小些的宫室,这几年来也并没有福晋再入宫去,宫殿怎么会不够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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