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的只不过是一个很简单的答复,要这些人明确的告诉他,棺椁之中不是八阿哥,不是他的孩子,不是平安。 无人应答,周遭寂寂无声,他抬起手来,却恍然发现自己身上也是一件白衣。 鞭声响起,哀乐奏鸣,钟声古朴雄浑,足响二十七声,纸钱外圆内方,纷扬落下遮住他的双眼,他于那片镂空中窥见漫天大雪。 · “——不!” 我不许,绝不允许你们任何一个离开我身边! 梦境与现实往往是一念之间,昏黄的烛光照进眼眸,皇太极睁开眼睛,顾不得双目被乍然亮起的光芒刺痛,下意识的去寻找有人的地方。 噩梦中惊醒的人总是反应极大,其实自看到面前的橘灯起,皇太极就知道自己方才是在做梦了。 这是平安前几日做的小橘灯,镂空了几处花纹,画着一只鬼脸,里面放着蜡烛芯子,点燃后可以拿根木棍挑着玩,放在桌上也能当个摆设。 屋里温度高,放在他的桌案上已经变得干巴巴缩得很小,仔细闻,还能嗅出一点橘皮的苦涩清香。 皇太极揉捏着太阳穴,又趴回桌案上,缓缓平复心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么一个混乱的梦。 平安今年已经八岁了,身量抽条长高,而他梦境 中那个孩子才刚刚六个月,缩在襁褓中小小的一团,分明完全不一样。 今晚元宵宴他多饮了几杯酒,回到关雎宫后觉得有些疲惫,便伏案小憩了一会儿,没想到竟然做了一个梦,方才是被吓醒的,黏腻的冷汗布满了整个后背。 他梦见八阿哥六个月那场大病时没挺过来,小小的身体就那么在他怀中一点点的凉下来,而他自己却无能为力,海兰珠思念幼子,缠绵病榻…… 幸好,只是做梦。 平安就歪着头趴在桌案上,和他脸对脸,见到自己睁开眼睛,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立刻迸发出激动的光芒, “阿玛你醒啦,那件事你考虑好没有?就答应平安吧。” 皇太极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稚嫩面孔,只觉得心中充满了柔软的饱涨情绪,爱怜几乎要溢出来了,连目光都慈爱了不少。 不知道平安问的是哪件事,他也不愿意费心思去想,平安愿意玩就玩吧,只要平安活着,比什么都强。 皇太极摸摸面前期待的圆脑袋,缓缓点头, “……嗯,你想做什么都行,只要健健康康的平安长大,阿玛什么都答应。” “真的?” 平安喜出望外,怎么他爹方才睡了一小觉,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皇太极刚要告诉他自己一言九鼎,说出的话从不反悔,当然是真的,但突然又想起了平安的前科。 鉴于这孩子实在是不老实,还是问清楚比较好,他点头的动作顿住, “等等,还是告诉我一声,你要做什么?” 明明是今天上午才跟阿玛说的,怎么他晚上便忘了呢,刚刚甚至还答应了,合着并不知道是什么事。 平安怀揣着疑惑重复了一遍,同时小心翼翼的后退半步, “今年春天天气暖和后,儿臣想跟额勒他们一起出海……阿玛会答应我吧?” 这几年来关外推广发展的东西有不少是从海外得来的,他们的对外贸易也逐渐有模有样的走入正轨。 他只是跟着海船出去逛逛,又没有要跟去打倭寇,也没有要远渡重洋环游世界,他爹应该能答应……吧? 皇太极:“……” 他答应个鬼! 谁家八岁的孩子会要到海上去跑船? 方才看着平安产生的爱怜情绪突然间无影无踪了,只觉得这臭小子真的欠揍,还是应该打一顿,才会老老实实的明白什么叫注意安全。 后退半步也没用,他把平安揪回来,照着额头给了一个暴粟, “想都别想,滚回去睡觉!” 平安“嗷”一声捂住痛处,小声抱怨, “不答应就不答应嘛,阿玛你好凶哦……” 遁了遁了, 跟着额勒出海的事还是先推迟几年吧,目前他爹的底线还没有到那里。
第98章 冬日天寒, 夜校要比夏日早下学半个时辰,酉时始开,亥正便关,晚来早去这么一耽误, 百姓们学习的时间便足足缺了一个时辰。 好在冬季虽然天冷日短, 百姓们却是难得有些闲暇, 这夜校里倒比夏天时更热闹些。 夜校不比普惠学堂,一应开销都由宫中所出, 自天聪九年始设普惠学堂, 不足半年, 便转型成了专教娃娃们的免费私塾。 上令下行相悖, 朝中那些大官们似无所觉,还将时间改到了辰时至酉时,午时休息。 这样一来,反而更利于白天孩子们上学了, 百姓们自觉钻了皇家政令的空子,奔走相告,普惠学堂简直人满为患。
没想到又过了两月,皇家非但没有怪罪下来,反而又设立了一个新式学堂,名叫“夜校”。 夜校酉时始开,正好在已经转型为免费私塾的普惠学堂下课之后, 仍由秀才先生们教授, 虽然和普惠学堂的先生们不是同一批, 但同样也是饱学之士。 夜校仍旧是免费学堂, 只不过入学者增添了一项年龄限制, 无论满汉, 须年龄在二十岁以上,这项新规多少有些奇怪,这样一来,学堂中岂非全是成人了? 连八十岁须发皆白的老人,只要尚能行走,耳聪目明,也可以列席听学,夜校来者不拒。 唯一只是,除了烛火费由朝廷所出,其余打扫事宜、茶水炭火等,全由来听学者提供。 说来也怪,这夜校并非比普惠学堂条件设施更好,也没有天子圣令下达,连地方也是借的普惠学堂散学后的场地,听说还有村里稍微宽阔些的民户家…… 总之,一看便知听学艰难,却丝毫不减百姓们的热情,两年以来,百姓们风雨无阻,寒暑不辍,仿佛更爱听学了,倒真是件怪事了。 几人先前对八阿哥这一项令人费解的要求,原本全然不看好。 百姓们生计艰难,哪里舍得自己出茶水炭火钱,还要自己打扫房屋,收拾桌椅,百姓们是去夜校听学的,又不是去干活的,这项要求一下,恐怕夜校便无人听学了。 “臣等认为不妥,普惠学堂的钱您出着眼睛都不眨一下,区区夜校,何不紧紧腰带,一并给百姓们些恩惠。” 一人答言,几人附和,都觉得夜校要让百姓们自己出资不可,恐怕会伤到了百姓们的求学热情。 平安慢悠悠的写完最后一笔,仰头露出一张笑脸,似乎全不在意, “先生们莫急,且看着吧。” 他这般的态度,仿佛出钱出力又拐弯抹角的,将他们几位坑入局中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范文程这口气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看着八阿哥这副成竹在胸全不在意的样子,便知道这孩子又留有后手。 但若是今日不能跟他们分说明白,别说他几位同僚,便是他自己,晚上回去也睡不着觉。 他挡住平安要去重新执笔的手, “八阿哥别卖关子了,后面还有什么计策,也一并说给我们听听。” “啧,”平安撇嘴,“我说先生们,现在这是什么时辰,是说这些事的时候吗?” 范文程不让他去拿笔,他便理理袖子,往椅背上没骨头一样一瘫, “容我提醒诸位一句,现在是未时。” 未时? 未时怎么了? 读书人中正,平安看着几人面上如出一辙的不解神色,便知道他们根本没理解自己的意思。 他无奈的提高了声音, “现在是我!我听学的时候!几位先生只顾着天下的百姓们有没有学可听,能不能先顾一下眼前你们的学生有没有学可听?” 八阿哥自六岁起独自听学,一名学生,再加上满蒙汉先生三名 老师,日日轮值不休,今日实在是事出有因,几位汉文先生才一并聚到书房。 他们身为八阿哥的师长,在原本该教授讲学的时候竟然为了夜校的事和八阿哥争论不休,简直……简直是疯了。 虽然八阿哥平日里一向和善近人,与他们的关系比师徒更亲,观之更像亲眷家的晚辈,但他们怎能不顾上下君臣之礼,误了教授皇子的大业。 今日是鲍承先轮值,听得此话,他面色倏然一变, “臣,臣万死……” “先生不必,快呸两下,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 平安从椅子上滑下来,拦住他行礼下拜的手,也顺带拦住了其他人, “我这么说的意思是,在其位谋其职,几位先生是我的老师,教授我听学是本分,现在是我听学的时辰,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我想几位先生比我更明白。” “百姓也一样,二十岁以上者也都差不多该各自照顾家庭了,要为生计奔忙,白天并不是他们听学的时辰,这个岁数也不是他们听学的年纪,成年人得到一些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耸耸肩,双手一摊, “不花钱的东西,没人会珍惜。” 夜晚最大耗费的烛火他已经出了,这可比普惠学堂全部的花费还要大些,些许茶水炭火钱根本不算什么,打扫卫生也只是举手之劳。 只是想要借着付出的这些东西,让他们更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这并不是什么后世经验,而是平安自己的亲身经历,他前世是个孤儿,知道身后没有倚仗,所以读书时格外刻苦,学费书费都是靠自己一分一毛攒下来的,对读书的机会自然格外珍惜。 然而等工作后稍微挣了点钱,虽然不多,但他发现自己的心态竟然也发生了改变,那个时候再读书,对着网上可以轻易得到的知识,他好像没有那么“求贤若渴”了。 究其原因——好像是因为没花钱,他自己买的课,花大价钱下载的资料,他恨不得翻来覆去的看上二十遍,漏看一个标点符号,都觉得自己的钱花的亏了。 · 崇德三年 距离初设普惠学堂已经是第三年,答应那些秀才们的贡院也到了第三年,三年开恩科,又到了该科举的时候了。 关外原本是考中举人便可入朝为官,如今有了贡院,科举也该按照旧例来,先考秀才,再考举人,才能中进士。 去年各省开了秋闱,如今该轮到春闱了,有了普惠学堂和夜校的磨练,不少秀才成了举人老爷,倒都不急着外放做官,反而比原先研读学问时更加上心。 这样来看,只除了有些对不起一直缺人的弘文院,于民间的学生,于这些学生作的先生们,倒是大有益处了。 承蒙朝廷加恩,民间修了结实宽阔的街道,建了贸易纺织的工场,百姓们也有了收益来源,年成虽坏,但关外的日子竟然比关内过得好些。 听说关内饥荒严重,农民起义愈演愈烈,李自成各处为乱,百姓揭竿而起,天下大动,与之相比,关外的生活平和得简直有些不现实了。 军队效命在外,忠臣事朝于内,趁着天子恩科,新官入朝,吏部承政阿拜提请设立商部,主理内外商贸,同六部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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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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