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怎么说的来着? 聂清舟仰起头,阳光照到他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说,不可能的,我还不想气死我爸妈。 ——您是他妈妈,您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至少您要珍视他、安慰他、保护他。 聂清舟长叹一声,苦笑着喃喃自语:“站着说话不腰疼啊,谁比谁好呢。” 他的父母,此时此刻正拥有着一个考上了正一实验班,成绩优异的儿子。此后这个给他们长脸的儿子,会按照他们的希望选择理科班,考取一所声名在外的985院校最好的专业,妥帖地出国交流,去名企实习,赚足资历然后找到一份“有出息”“稳定”的工作。他原本还应该成家,买学区房,还房贷,摸爬滚打到中高层领导,像曾经被使唤一样使唤员工们,慢慢变得世故而油腻,这种生活他虽然不喜欢,但也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好。 可他没这个机会,他掉到了十年前的这里,像是掉进兔子洞里的爱丽丝,遇到了他从没想过的奇境。 他走到“夏家杂货”门口时,夏仪刚刚接夏延放学回来,她停下车,夏延一瘸一拐地走进门去了。 这时她回过头来看向他,风吹得她的短发乱飞,她的眼眸漆黑,一半身体沐浴在夕阳余晖中,像是“奇境”这个词所有的具象化。 这是他的兔子小姐,夏仪。 像猫,像海鸥,像兔子,他的highest priority,夏仪。 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对他点了点头,就转过身去骑着车,沿着洒满阳光的街道远去。 聂清舟站在这个路口,看了很久很久。 晚上张宇坤和赖宁又出现在了聂清舟的家里。 因为每天晚上要给聂清舟带作业和笔记,张宇坤和赖宁索性跟班主任老师请了晚自习的假,这一周跟聂清舟一起自习。 “李老师居然答应了?”聂清舟一边写着作业,一边抬起眼睛看向他俩。 张宇坤咬着笔尾端,从作业的泥潭中挣扎出来:“老李本来不想答应的,眼睛都瞪起来了。但是张老师在旁边帮我们说话,老李就准了。” 赖宁插话道:“最近这几天,学校不知道怎么回事,搞了个防校园暴力周。班会课老李在台上说了好久,我看吴思远的脸色都白了。” 张宇坤立刻举起手:“我保证啊,我和赖宁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去,学校里也没有任何传言。” 聂清舟摆摆手,说:“我知道。你也别咬笔了,哪题不会,我看看。” 张宇坤笑起来,挠挠后脑勺:“舟哥你脑子怎么就这么聪明呢,篮球打得好,学习也好,你说夏仪怎么就能不动心呢?” 聂清舟皮笑肉不笑:“要不咱俩过得了。” “别别别。” 在无数次否认自己喜欢夏仪失败,并且无法解释自己对夏仪的优待之后,聂清舟终于认命,不再试图解释清楚。他早该明白,就像他表妹对十年后的夏仪和聂清舟在一起坚信不疑一样,张宇坤和赖宁也有同样见了棺材板都不落泪的坚定信念。 于是说辞从——“我不喜欢夏仪,也没有追求夏仪”,变成了“我喜欢夏仪,我追过夏仪,但是人家拒绝我了,人家没看上我。” 赖宁眼睛一亮,难得机灵道:“哎,我们以后周末不是要到舟哥家写作业吗?舟哥你喊上夏仪一起啊,就说大家一起写,互相交流有效率!” “对对对!你要是单独约夏仪,她可能不同意,但是有我俩在就好了。我们保证给你当好僚机!”张宇坤在旁边跃跃欲试。 聂清舟抱着胳膊看着这两个人,思索片刻后缓缓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正好他觉得,他一个人带这俩有点带不动。 是时候再请一位老师了。 赖宁和张宇坤笑得开心,浑然不知自己给自己加报了个辅导班。 聂清舟再三叮嘱,耳提面命让张宇坤和赖宁不要在夏仪面前乱说话,也不要乱传他们的事情。于是周末,聂家集体作业班开张了。 在聂家的餐桌上围了一圈人,分别坐着聂清舟、夏仪、夏延、张宇坤和赖宁,作业和参考书铺了一桌子,学习气氛颇为浓厚。聂清舟的化学在他所有学科里比较弱,尤其是和实验相关的部分,他写着作业偶尔就会和夏仪讨论两句。夏仪会低下眼睛看着他指着的题目,两个人慢慢凑近。 每当这个时候,张宇坤和赖宁就会露出一些难以言明的兴奋神色。 聂清舟和夏仪讨论完了,转过头来瞥见张宇坤和赖宁发亮的眼睛,再一看他们空白的本子,就板着脸拿手指敲敲桌面。 “你俩干什么呢?本子上怎么还是空白的?”
第24章 、作文 赖宁老实道:“想把张自华布置的周记写了, 没灵感。” 周记就是张自华布置的无命题作文,每两周一篇。 张宇坤跟着点头,补充道:“刚刚写了半天物理, 想放松下脑子, 正构思着呢。” 聂清舟微微一笑,他扶着桌子倾身过去,望着他们:“没灵感啊?” 两个人忙不迭地点头, 不肯承认自己是在偷懒。 聂清舟说:“那简单, 你们这两天有没有留下印象的事情?事无大小,凡是能挑起你们情绪的都可以。比如说,最近的天气,看到的人,遇到的事情。” 赖宁皱着脸想了半天,终于说:“我妈昨天晒被子了,昨晚睡觉暖烘烘的,被子里还有那种太阳味儿, 我觉得很舒服。就这么件事儿, 咋写周记啊?要800字呢。” 聂清舟拿起笔, 在草稿纸上写下三个大字“晒太阳”,他的笔迹是练过的行楷, 落在纸上规整又遒劲。 “太阳晒过被子的味道会让人觉得好闻。从科学的角度上来讲,这种味道是阳光杀死了螨虫留下的螨虫尸体味儿。” 赖宁露出了难以言述的嫌弃表情。 “这是为什么呢?人为什么会喜欢这种味道?人的喜好真的是毫无理由的吗?按基因遗传的理论, 人现在对于美丑、气味、饮食的喜好是因为早在原始人时期, 符合这些偏好的特性使人更容易生存, 所以有这些偏好的人得以将自己的基因遗传下来, 形成了我们现在所谓的喜欢——比如面色红润、牙齿整齐、面部对称, 再比如甜、咸等等口味。我们喜欢这种气味, 或许是因为在远古喜欢这种气味的人常常晾晒东西,有效的紫外线杀菌避免了一些疾病,得以延续基因。” 聂清舟把一些关键词写在纸上,再划出一条长长的箭头,指向下面:“在这里,我们可以跳出来想这个问题。我们一直觉得喜好是由我们自己掌控的,果真如此吗?我们现在所有的偏好和定义,可能冥冥之中来自于我们的基因,来自于百万年以前的环境。每个人都是一部厚重的书,隐藏着从人类诞生之日起一直到今天,千百万年间和这个世界相处的历史。在这个世上诞生的一切美与丑,都是对这部生存史的敬意。” 张宇坤和赖宁听得一愣一愣的,连夏延都放下了笔,看向聂清舟。 聂清舟笔锋一转,又划出另一条横线:“另一种浪漫主义的解释,按照生物进化的现象,这个世界上最早出现的就是藻类生物,它们依靠太阳进行光合作用生存。最早有光,很久很久以后才有了人,或许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我们的祖先丢弃了光合作用的能力,但却保留了对于阳光的热爱和向往。每当阳光照到我们身上的时候,我们身体里属于亿万年前海藻的那部分,都因为看见太阳而欢欣鼓舞。” 聂清舟说完之后放下笔,才发现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他斟酌了一下,问赖宁:“是不是我说得太深了,你能写吗?” 赖宁拿起笔,像见了太阳的海藻一般欢欣鼓舞道:“我,我试着写写!舟哥你那句话是什么来着,每个人都是一本书啥的?就那句话,老张就要夸死我。” 聂清舟又复述了一遍,转头看向张宇坤,说道:“该你了,你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 张宇坤挠挠头,他说:“我就是昨天楼下有人骂街,这也能追溯到生物进化吗?” “骂街的话,双方是为了什么?是用方言骂的吗?” “就单方面的,有人停车堵了另一个人的车,那人的车开不出来也找不到乱停车的车主,就在我们楼下喊,一边喊一边骂。是用的方言。” 聂清舟又在草稿纸上起了一个名为“骂街”的话题,一个横线下拉。
“为什么大家都喜欢用方言骂人?是不是人在极端愤怒的时候,都会用方言表达情绪,或者方言里有更多的脏话可以使用。南北方的骂街文化有没有差异?一般骂街的人要具备什么样的身体条件和素质?骂街的人是真的要争论对错,还是要营造理直气壮的气氛?从骂街引申到日常生活中的争论,甚至于舆论战争,会不会很多相似之处?你可以搜索一些关于骂街的新闻,多找些灵感。” 说话间,聂清舟已经在纸上围绕骂街写了很多关键词,然后把纸推给张宇坤。 张宇坤拿着纸,苦着脸说:“怎么赖宁那篇文章,你都快口述完了,我这篇还要自己想呢。” 聂清舟拍拍张宇坤的肩膀,笑道:“还真的饭来张口啊?我相信你,加油。” 赖宁从作文中抬起头来,崇拜地问道:“舟哥,你都是怎么想到的啊。” “其实不难,就是观察生活中的细节,保持好奇心,一直追问下去直到得到答案。还有就是阅读,大量的阅读和积累才能找到答案。”聂清舟朝张宇坤的方向指指:“他去搜索关于骂街的新闻,也是一种积累。” 张宇坤竖起拇指:“舟哥,帅!” 说完他转向夏仪的方向,笑得意味深长:“夏仪,怎么样,厉不厉害?我们舟哥是不是超级帅!” “……” 这时候想起来要撮合他们了? 聂清舟无言以对,他转过头却和夏仪黑亮的眼睛对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夏仪也放下了笔看着他。 “我……”聂清舟想要岔开话题,就看见夏仪微微抬起下巴,点点头。 “帅。”她简短地说道,仿佛认真观察后得出的结论。 张宇坤嗷一嗓子叫了出来,聂清舟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挥手把张宇坤压下去,色厉内荏道:“快写你的作文。” 赖宁笑呵呵地浇一把油:“舟哥你耳朵红了。” “去去去!” 聂清舟耳朵上的红一下子烧到了脸上。夏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不为所动的他姐,摇摇头低下眼睛写作业去了。 等张宇坤和赖宁洋洋洒洒完成了作文,开始写数学作业时,张宇坤又开始咬笔了,赖宁又开始苦着脸了。 聂清舟一看他俩这样,就碰碰夏仪的胳膊肘:“有时间吗?” 夏仪抬起眼睛:“怎么了?” “能帮他们讲讲作业题吗?我数学解题思路和你们不太一样,说出来误导了他们。” 聂清舟对张宇坤使眼色,张宇坤以为属于他的僚机时刻终于来了,立刻捧场道:“是啊,夏仪你就帮帮我们吧,我们看半天了都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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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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