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看着一片狼藉的洞府,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从角落里,搬出了最后一把椅子,请长胤真人坐下。
而他自己和江暮阳却是站着的,站得还很笔直,像极了庭院里种的松柏。 江暮阳手腕疼,小幅度地动了动,并没有喊痛,但长胤真人还是瞬间就察觉到了。 一挥衣袖,那白绫就不得不收了回去,再嗖的一声,落入了裴清手中。 裴清抓过白绫,触手一片温热濡湿,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片。 他素来爱洁,很不能忍受脏乱,看着白绫上面的血迹,觉得甚脏。 “暮阳,为师本以为锦衣回来,你会生气,没成想,暮阳已经长大了,足够辨是非,明事理了。”长胤真人温声道,“为师现在最后问你一句,你真的心甘情愿,要把金丹还给锦衣么?” 其实,前世师尊也这么问过江暮阳的。 但当时江暮阳很害怕失去金丹之后,他就成为废人,还会失去这么好看的皮相。 他以为,现在的皮相,是他得到师尊疼爱的真正原因。遂死也不肯交出金丹。 也是死后江暮阳才明白,皮相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没什么重要的。 一个人的美丑,不该仅仅停留在皮相之上。 而且,和裴清生得一模一样,并不是一件好事,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 因此,江暮阳并不在乎这副皮相,甚至还很迫切地想要换脸。 脸好不好看不要紧,只要干净,端正,清秀,哪怕很平凡都无所谓。 他只想做回真正的自己。 并不想用裴清的皮相去勾引任何人,也不想让任何人把他当成裴清的替代品。 江暮阳就是江暮阳,也是独一无二的。 “师尊,弟子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是我的东西,别人拿不走,不是我的东西,我也不稀罕要。” 江暮阳轻声道,昂起脸来,语气真诚:“我此前在大殿上,说的每一个字,都出自于肺腑。” 当然了,也包括骂陆晋元的话,更是出至肺腑。 此话一出,陆晋元抬头,用那种既诧异,又惊愕的目光望向江暮阳。 他好像突然之间有点不认识江暮阳了。 “那好,不过,锦衣也同为师说了,他不想伤了你的灵骨,你的资质不错,若不是因为这些年来,滋养着锦衣的金丹,你早就该有一颗属于自己的金丹了。” 长胤真人忍不住喟叹一声,终究还是觉得对徒儿有愧,同样是他的徒儿,可他没有照顾好江暮阳。 当年魔尊率军来犯,他在闭死关。 未能及时出关救下裴清,这成了他近十年来,最痛最悔的事情。 现如今裴清回归,江暮阳竟成了众矢之的。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长胤真人的确想要弥补对裴清十年的亏欠,但又不忍心伤害江暮阳。 不过好在,江暮阳是很懂事的,也没有让他这个当师尊的为难。 很轻易地就答应交还金丹,没有哭闹,没有埋怨,甚至没有提任何条件。 好像只是短短一夜时间,江暮阳就长大了,成熟了,也懂事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长胤真人却又觉得,江暮阳离他越来越远了。 对他再没有往日的热切,眼里的信任孺慕,也化作现在的一汪死水,波澜不惊的。 “暮阳,让你受委屈了。”长胤真人缓缓道,“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裴清也是你的师兄,他会像亲哥哥一样保护你。” 江暮阳却不想要裴清这样的师兄,也要不起这样的哥哥。 只要有裴清在的一天,他江暮阳就会被无数人反复拖拽出来打脸。 哪怕江暮阳死了,也要被拉出来鞭尸。 没办法,谁让他是裴清的替身。 不管是裴清的仇家,还是爱慕者,提起裴清时,总会捎带一嘴江暮阳。 深呼口气,江暮阳故作轻松地道:“师尊,弟子随时都可以剖丹,但剖完之后,弟子只想下山游历。” “希望师尊,亦或者是师门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要寻我。” “我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挺好。” 话到此处,陆晋元忍不住插嘴道:“你真的心甘情愿剖丹?你以为剖出金丹之后,你还能下得了山?只怕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自然知道,这就用不着陆公子操心了。”江暮阳冲着他扬起了一张笑脸,“日后有缘相见,我再跟陆公子,好好切磋切磋!” “你!” “晋元,住口。”长胤真人冷斥道,抬眸定定地望着江暮阳,“你真的想离开师门?离开师尊?” 见江暮阳郑重其事地点头后,长胤真人才道:“暮阳,离开师门之事,日后再议也不迟,为师和锦衣商量好了,由他带你下山,前往剑宗,借一样法宝,名为洗髓玉。” 江暮阳惊愕道:“洗髓玉??” “洗髓玉是剑宗至宝,从不外借,但是,锦衣的父亲同剑宗宗主关系甚笃,若是由锦衣亲自出面,想来剑宗不会拒绝。” “剖丹之痛,非同一般,而且会伤你灵髓,毁你根骨,若是有了洗髓玉从旁相助,想来,能最大程度地保全你。” 江暮阳在意的并不是什么洗髓玉,他在乎的是,师尊前世是否也像现在这样为他打算。 前世有没有让裴清前往剑宗,求来洗髓玉! 这个才是最关键的! 前世裴清回来后,江暮阳就气得骂天骂地的,成天到晚患得患失,发疯一样,让裴清滚出师门。 死也不肯承认自己只是裴清的替身。 甚至,江暮阳还逃出师门,在人间游荡。 因此,江暮阳并不知道,前世的师尊有没有为他打算过。 如果有……那为何裴清没有借到洗髓玉? 又为何让陆晋元哄骗他,剖他金丹? 江暮阳突然觉得,自己前世活得稀里糊涂,很多事情都只是一知半解。 可这些真相,已经无从得知了。他也不在乎了。 “师尊,我不怕痛,随时都可以剖。”在江暮阳心里,洗髓玉借不借的来,这事另说。 就单论洗髓玉和菩提三叶花哪个更厉害。 那还得是菩提三叶花。 江暮阳不能如实说出菩提三叶花,毕竟这玩意儿算是修真界的「禁物」。 菩提三叶花虽然珍贵,但事物都有两面性,此花既可以迅速修复气海,凝结金丹。 也能操纵人心,迷惑心智。 但看使用者的定力如何了,江暮阳别的方面不敢说,他前世修过鬼术的。 再阴邪的术法,他都学过用过,对付区区一朵菩提三叶花,根本不在话下。 只是不好对外人道来。 裴清道:“江师弟,你放心,我必定会借来洗髓玉,助你剖丹,倘若,借不到洗髓玉,我宁可不要金丹,也不会让你牺牲。” 听听,多么善解人意,多么正义凛然的裴清! 此话一出,陆晋元的眼睛瞬间就亮起来了,满眼的温柔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林语声在听见此话后,脸上也流露出了动容的神色。 就连长胤真人都欣慰地点了点头,道了句:“好孩子。” 只有江暮阳满脸的惨不忍睹。 他是做了什么孽啊,要天天对着一个裴锦衣! 看着裴清不动声色地装逼,江暮阳就难受得一批。
第13章 他们都觉得暮阳在自暴自弃 但又清楚地明白,裴清不是在装模作样,也不是在说笑,而是心口如一。 这就是裴清,一个让全师门为之动容的男人。 也是整个修真界,无数俊男美女哭着喊着,上杆子倒贴,也要结为道侣的白衣仙君。 同裴清一比,江暮阳觉得自己灰溜溜的,好像阴沟里的臭老鼠。 但即便当阴沟里的臭老鼠,也是有尊严的! 江暮阳决定快刀斩乱麻了! 借个屁的洗髓玉! 他才不要跟裴清一起前往剑宗! 趁着众人的目光,都被裴清吸引过去了。 江暮阳二话不说,右手运起灵力,正准备往胸口一掏。 他的脑子转得比手快,已经想好怎么剖出金丹,怎么把金丹丢给裴清。 然后又是怎么潇潇洒洒地离开师门!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天呐! 暮阳! 你真有骨气! 江暮阳觉得自己超有骨气的,那只手也已经贴到了自己的胸口。 就准备深入皮肉,直达气海,一下挖出金丹来! 哪知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有九!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他的好师尊,修真界公认的清冷大美人,竟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长胤真人厉声呵斥道:“暮阳!住手!” “江师弟!” 裴清也微微一惊,作势要用白绫绑他,可随即看见江暮阳满衣袖的鲜血。 他迟疑了! “江师弟!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如果实在借不到洗髓玉,我便不会再过问金丹之事!” 江暮阳惆怅地道:“我是真的真的,特别想把金丹还给你。” 裴锦衣:“我知道!但请你自重!” 江暮阳:“……” “暮阳,任何时候,为师不许你随意伤害自己!”长胤真人的手跟裴清的手不一样。 虽然没有裴清的手白,但手指更纤细,也更修长。 还更温热一些,不像裴清,跟死人手一样,冷冰冰的。死了三天的人,可能都没裴清的手冷。 江暮阳愁容满面地道:“师尊,我真的不怕疼,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都不强求什么了!” 然而,除了陆晋元之外,在场所有人都认为江暮阳在自暴自弃。 裴锦衣甚至很愧疚地说:“我若早知我的归来,会让江师弟如此自弃,那我便不会回来。” “小清,这不是你的错,这都怪我,身为大师兄,当初却没有保护好你,眼睁睁地看着你同那个魔头,一起坠下了无底深渊!我扑过去拉你,却连片衣角都没拉住!” 林语声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了,捶胸顿足的,显得很愧疚。 陆晋元也道:“不,这不怪大师兄,要怪就怪我,若不是我当年学艺不精,被魔尊抓走,小师弟也不会为了救我,而被那魔头相中!更不会坠入魔域,十年不归!” 江暮阳:“……” 长胤真人道:“暮阳,你永远都是为师的好徒儿,师尊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厌弃你。” 江暮阳:“……”但会因为裴清,而舍弃他啊。 他到底做了什么孽,什么孽!! 前世,他死都不肯剖丹,结果呢,这些人一个个的,威逼利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逼他交还金丹! 今世,他想开了,主动双手献丹,结果这些人又拦着他,不让他剖! 贱不贱,贱不贱啊!! 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江暮阳觉得这种行为还挺贱的。 他目光幽幽地望向了裴清。 “是不是,只有我答应同你下山,去剑宗借洗髓玉,你才肯让我剖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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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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