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出来时男仆已经离开了,就连刚刚用过的针线盒都被谨慎地收走,一根针都没留下。 安戎在室内逡巡一周,发现了至少三个极其隐蔽的针孔摄像头的位置,在确定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之后,他终于还是放弃,瘸着腿走到落地窗前。 四面八方暗色系的墙壁和地板,唯有这一整片的落地窗有阳光照进来,即使赤红的玫瑰花海像是腥红浓稠的鲜血,令人悚然,但他却无比感谢有这么一片窗,起码有光、有蓝天,比起令人致郁的暗黑色系密闭空间要好多了。 落地窗一旁有一扇通往露台的玻璃门,可惜的是他手脚上的锁链不足以让他走到那扇门前。 安戎叹了口气,他将一旁的沙发推到落地窗前坐下来,没有伤口的脚跟支着木地板,看着远方的教堂。 枯坐了一阵,他起身走到床边,按下呼叫按钮,重新坐回落地窗前。 “先生。” 这次进来的男仆声音与先前那个不同,但从外观上几乎分辨不出来差别。 安戎指了指一旁的沙发:“坐。” 男仆没有动,只静静看着他。 安戎仰头望向对方,抿唇沉默片刻,苏珑那天然无辜的脸见多了,他学的惟妙惟肖:“知道吗,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呆久了,会发疯的。” 男仆沉默。 安戎温和地说:“坐下来吧,陪我说说话好吗?” 男仆垂下眼,躬身说道:“抱歉,先生。” 安戎退而求其次:“我说,你听,可以吗?起码有个人陪着,我不想一个人一整天呆在这里。” 男仆踌躇片刻。 安戎微微蹙眉:“赫兹先生应该没有剥夺我向人倾诉的权利吧?” 男仆没有坐下来,垂手站在一旁,默认了。 安戎盘起双腿,放松地斜倚在沙发靠背上,他知道,对面墙上壁灯下的摄像头,可以收入他的侧脸。 “说点什么呢,”他随意地轻轻摩挲着自己包满纱布的脚掌,“那就从这次的伤说起吧。凝血功能障碍真的会要人命的,尤其我还是稀有血型,这次还算好的,知道上一次吗?”他垂眸望着自己的脚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苦涩的笑容,“我和苏同时遭遇了车祸——苏,知道吗?我的双胞胎哥哥,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omega。因为血库告急,为了让他活下去,我们的父亲和哥哥选择舍弃伤势较轻的我,让我为苏提供血源……”他的声音颤抖,垂着的眼眸也簌簌抖动,“我差一点,就死了……
“同为beta,你应该会明白那种感受吧?明明是同父同母的双胞胎,就仅仅是因为我是beta,就要为omega而死吗?我恨他们,恨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家人的父亲和哥哥,凭什么不恨?遇到这种事,你能不恨吗?” 安戎半真半假地卖惨,然而心里那道伤疤翻出来,却并非都在做戏,他仍旧能体会到那时候的绝望和痛苦。 “他们对我没感情。很小的时候我就跟着离异的母亲离开了,我很庆幸,母亲当年选择了带我离开,而不是苏。母亲一定是看透了父亲的丑陋,对他失望透顶,否则一个母亲,尤其还是一个被标记的omega,如何能够鼓起勇气离开她的alpha、离开她年幼的孩子。她改变不了父亲,带不走所有的孩子,只能带走一个。只可惜,她去世太早了,她没有办法,终究还是把我送回了苏家。” 然后,原主的噩梦开始了。 不知道原主有没有埋怨过母亲,或许会埋怨她当年为什么把他带走,或许会幻想如果自己一直待在父亲和哥哥身边,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冷落、无视。 安戎终究不是原主,他可以共情他的苦处,他可以理解,却无法完全共享一个人的所有过去所有情感。 但他见过了苏家人的丑陋。 这样的家庭,即使原主一直未曾离开,即使当初被带走的是苏珑,他一个毫无价值的beta,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也永远无法与alpha和omega相提并论。 --- “……我很庆幸,母亲当年选择带我离开……” 少年纤长的眼睫低垂,浓密的睫毛和眼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唯能看到下眼睑处些许波光流转。 笔记本电脑上的画面定格,利维·赫兹久久注视。 当加长轿车开进庄园的大门,他手指微抬,一旁的男仆合上了电脑。 五分钟后,车子在古老的城堡前停下,利维·赫兹步出车厢,他微微侧头,看向不远处的玫瑰花海。 片刻后,他径直走向那一片浓稠的血色之中。 占据了五楼三分之一面积的房间内,安戎仍旧坐在落地窗前。 男仆在夜色降临之前早已离开,不久前医生刚来为他更换了药膏和纱布,他吃了不多的一点粥,此刻正盘着双腿看一本英文原文小说,是男仆应他的要求拿来的,选的偏偏是他不感兴趣的侦探小说。 房间门打开的时候,安戎正蹙眉不断推翻那个年轻侦探漏洞百出的推理,他装作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连一连串的脚步声都无视了。 直到一双修长的腿出现在他的视野中,随后,有什么东西别在他的耳后。 他闻到了一股花朵的香气。 安戎抬手摸向耳畔,摘下来一朵半开未开的红玫瑰。 花茎上的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是自动喷淋装置傍晚浇灌时留下的。
第80章 安戎盯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仰起头,将花递还到利维·赫兹面前。 拒绝令alpha蹙眉,他不接。 安戎只好撑着沙发稍稍挺起身,将玫瑰别在对方西装左领上的插花纽中。 抬头对上对方不悦的眼神,安戎回以一个冷淡的微笑。他不做解释,低下头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 静默片刻,利维·赫兹终究还是随手扯过一把木椅,在安戎斜对面坐了下来。那个角度,与壁灯下的摄像头一致,视角却不同,更矮的高度,让他能够将安戎的脸和他半垂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你想见苏?”利维说。 安戎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对方。 此时的利维已经换上了游刃有余的表情,他略微勾着唇角,眼神看似随意淡然,安戎却知道,平淡的假象之后,是锐利的审视。 “是的,”安戎说,“毕竟我对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没有半点头绪,当然如果赫兹先生愿意跟我分享你的心路历程,见不见他都无所谓。” 安戎知道该坦诚什么,毕竟在利维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等同于挑破了他的那点小心思。 利维笑了笑:“想知道?那就拿点东西来交换。” “你想要什么?” 利维拍了拍自己的腿:“坐上来。” 安戎:“……” 利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坐上来,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当然,即使你不愿意,我仍然可以让你遵从我的命令。我很欣赏你的个性,但是呢,好心劝你一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一套,偶尔为之还算情趣,多了就没意思了,懂吗?” 安戎深吸了口气:“只是坐过去?” “当然。” “利维先生,希望我们的第一笔交易能彼此愉快。” 利维挑眉。 安戎将腿上的书放在一旁,站起身来。 脚底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微微蹙眉,他大步走到利维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对方的膝盖,若无其事地问:“你想要什么姿势?” “就这样,”利维拉起他的一只手,“跨上来。” 安戎抽回手,干净利落地跨坐在利维的膝盖上。 alpha大约是故意释放了一些信息素,安戎闻到了插在插花纽中的玫瑰的香气,也闻到了另一种花香。 “闻到了吗?”alpha的嗓音刻意压得很低。 安戎直视着利维,彼此之间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安戎的表情平静坦然。 诚然,利维·赫兹这张东西方混血的脸十分精致俊美,但即使安戎是个颜控,却也没有心大到为一个绑架犯的颜值倾倒的地步。 如果非说他在隐藏什么情绪的话,也仅仅只是对一个喜怒无常的男人的恐惧和紧张。 但他不会让利维发现这一点。否则他在利维的眼里,只会像一直被老鼠夹夹住的老鼠,无能为力地垂死挣扎,除了短暂地取悦这个变态的男人,再没有任何的意义。 见他不答,利维又问了一遍:“闻到了吗?” 安戎敷衍地回答:“闻到了。” “什么味道?” 安戎想了想:“茉莉吗?” 利维笑了。这次他的笑容不似先前蒙着一层纱,纱的背后总有别的含义。他笑得很真实,眼底泛着光:“金钩吻,因为味道像茉莉,也被叫做香水茉莉。” 利维神色带着些许恍惚,像是在和他说话,又像是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 他此时的眼神和笑容,干净得和之前的他判若两人。 安戎看着他,没有说话。在这一刻,他不想打扰他。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片超乎善与恶的圣洁的领域,他不会尊重这个绑架他的男人,却尊重那片圣地。 许久后,利维放松了身体,他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望着骑坐在他膝头的少年。 他上下打量安戎身上乱七八糟的短袖短裤:“你弄坏了一条价值不菲的长裙。” “如果给到我手里的是正常的男装,你就可以省下这笔价值不菲的开支。” 利维“啧”了一声。 安戎没有心情再跟他扯这些有的没的,直切正题:“那么现在,我可以提问了吗?” “当然,我向来是一个诚信的人。” 安戎对他的自我恭维不置可否,他耸耸肩,抬手指向墙壁上的油画。 在他抬手的同时,利维·赫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知道,安戎问出的问题,将再次出乎他的预料,他预想了不下十个对他非常重要的问题,可安戎问出来的,却和那些完全无关,甚至看似与他现在的处境毫不相干。 “那个人,是谁?” 利维·赫兹没有回答。 安戎没有催促。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对方反悔的准备。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对方失信在先,以后他不管做什么都有底气。 两人的目光对视了很久,利维的眼底毫无波澜。然而长久的沉默,却已经揭开了他的伪装,他的心情并不平静。 安戎笑了笑:“赫兹先生将那幅画挂在那里,就应该知道我会好奇,不是吗?” 利维也笑了,他用遗憾的语气说:“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浪费这么好的一次机会。” 安戎没有说话。 利维转头,看向墙上的油画。他的目光温柔,像是在看自己的恋人。 不,或许,那的确是他的恋人。 收集那么多与画中人相似的少年少女,若非是爱,还能是什么?唯有极致的爱与恨会让一个人逐渐变态,但利维·赫兹看那幅画的眼神,很显然不是后者。 “那是我喜欢的人。我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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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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